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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 晉江文學城獨發(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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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獨發(已修)

養心殿裏, 寂靜無聲,連一點呼吸聲都幾乎沒有。

幾個太醫這會兒已經被愉貴妃趕去了後頭,故而這會兒裏頭只有她一人。

聽見細小的腳步聲,貴妃這才從屏風後出來, 福了一禮:“給太後請安。”

太後擺了擺手, 看了一眼愉貴妃。就連以筠也是才見到她, 她下意識地打量了一會兒貴妃。

她眼睛紅紅的, 可以筠與太後都心知肚明, 這怕都是熬夜熬出來的。

自貴妃當年失寵,便對皇帝就已沒了早年的情誼,饒是這些年皇帝因著這樣那樣的緣故對貴妃又有些舊情難舍的回心轉意,但都無濟於事。

她對皇帝,早已只剩下了敬重。

太後素日知曉她的性子, 她朝貴妃微微頷首,低聲說道:“昨兒一夜,辛苦你了。”

“都是臣妾的本分。”愉貴妃輕輕地作答。

話落,她與以筠對望了一眼, 跟在太後身後往寢殿的方向而去。

不怪永琪那般說,太後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可此刻,看著乾隆躺在床上, 臉色蒼白的樣子,也是不敢想象,過去幾十年都幾乎未曾生過大病的兒子,會有這樣一天。

她險些腳下不穩, 還是以筠忙扶住了她, 輕喚了一聲:“太後。”

太後往前走了幾步, 在床邊坐下,乾隆昏迷這一夜,嘴唇也是如紙一般的蒼白,可嘴卻沒有那麽幹裂,上面隱隱可見一些水光。她往一邊瞥了一眼,就看見一旁的小桌上擺著一碟子黃瓜片和一小碗清水。

她意會過來這些都是愉貴妃所為,在心中暗暗讚許了一番,方才回身,問道:“太醫在哪?”

德因把皇帝昏迷的事情告訴她時,說得委婉,可她卻並不相信,所以這會兒必定是要太醫好好說一嘴的。

被傳進養心殿西側間時,幾個太醫的臉上都已經冒了一層冷汗,誰都知道,貴妃和榮親王昨兒都是叮囑過的,若是太後問起皇上的病來,要說的委婉一些。可這會兒看太後的神情,卻絕不像是善罷甘休的。

“把皇帝的病癥一五一十地給哀家道出來,若有半分隱瞞,全都給哀家先去慎刑司領罰!”太後雖然壓著聲音,盡量不擾了皇帝靜養,但饒是如此,言語間的狠戾,也難以忽視。

餘赫如今早已位至太醫院院判,幾個太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說話,最後還是餘赫頂著太後的註視,在餘光瞥見愉貴妃微微頷首的動作過後,上前回了話:“皇後娘娘之舉實乃大不敬,滿人斷發唯有夫喪與國喪,如今皇上與太後都還健在,此舉頗有詛咒之意,皇上素來孝順,見了此景氣急交加,氣血上湧,又氣急攻心,實在是吉兇難測啊……”

太後有些無力地把手垂了下來,看著幾個欲言又止的太醫,問道:“還有什麽嗎?”

以筠是知道幾個太醫要說什麽的,可看了一眼幾個不敢說話的太醫,在心裏嘆了口氣,往太後身邊走了走,柔聲說道:“皇阿瑪南巡的時候就有些身子不適,餘赫說,似有陽虛、血瘀腫瘤之癥,餘太醫第一時間告訴了額娘和王爺,妾身等想著不告訴皇阿瑪,只偷偷地在皇阿瑪平日裏喝的湯藥裏加幾味藥,再用食補的法子養身,也能治療,這樣也不必給皇阿瑪多些負擔。又有太醫說,這病,要皇阿瑪保持良好的心態,所以……妾身與額娘都叮囑了李公公,若皇阿瑪哪日發了脾氣,是務必要想法子好好疏解的。”

論起“陽虛“,她臉微微紅了一瞬,又看了一眼愉貴妃,說道:“後宮的事兒臣不便摻和,便由額娘做主,尋了些由頭,撤了幾個略略受寵些的主子的綠頭牌。”

餘赫察言觀色,見狀,才輕聲說道:“其實皇上從前的病癥這幾個月已經好轉了不少,可昨夜因為皇後娘娘的事,心內郁結,今日……好似又有些不好,所以才愈發吉兇難測。”

太後許久不曾說話,靜默了良久,才輕輕拍了拍以筠的手,聲音有微微的顫抖與哽咽:“哀家知道你們是為了皇帝和哀家著想……就連劉統勳也是為了皇帝的名聲……哀家不怪你們,要怪便只能怪那拉氏太過放肆!”

她頓了頓,像是做足了心理建設一般,鄭重其事地問餘赫:“哀家要你一句話,皇帝的身子,能撐幾何?”

餘赫沈吟許久,俯首在地,說道:“請太後恕罪,微臣只有兩成能救皇上於水火,皇上如今兩病交加,身子虛弱,夏日炎熱難捱,更是兇多吉少。”

太後被德因攙扶著站起了身,望著餘赫,說了一句:“好好替皇帝治病。”

她起身要走,看著身後跟著的愉貴妃和以筠,說道:“貴妃守了一夜回去歇會兒吧,如今後宮中人都已經知曉皇帝病了的消息,叫幾個嬪妃輪流侍疾吧,後宮裏的事情就交給貴妃了。”

愉貴妃點了點頭,一面往外走一面說道:“臣妾知道,令貴妃尚且有著身孕,臣妾便只叫了幾個嬪位以上的帶著低位嬪妃輪流侍疾。一會兒先叫了舒妃帶著新常在過來。”

這新常在是南巡途中封的,豫嬪宮女出生。如今不過幾個月,皇帝已是這般光景。故而聽到“新常在”三個字,以筠也是有些惋惜。

三人在養心殿門口站定,而宮道的另一邊,舒妃和新常在已經朝這邊走來,以筠遠遠地往那邊看了一眼,她沒見過新常在,這會兒看她,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與她差不多大,相貌談不上出挑,不過小家碧玉,可在宮女裏頭又是數一數二的,這也難怪乾隆在南巡途中,周遭江南女子環繞,他卻還封了一個蒙古出生的宮女為常在。

沒註意到以筠的出神,太後看了一眼愉貴妃說道:“你做得很好,哀家這些年送走了不少人,康熙爺也罷,先帝也罷,孝恭仁皇後也罷,哀家沒有你們想得這麽脆弱,不必太擔心。若皇帝真不好,也該叫內務府先一步備下,算是沖喜了,王親貴族裏,莊親王年邁,履親王病重,叫怡親王、和親王、果郡王等人看著入宮吧,王爺皇子福晉們也該入宮。那些前朝的事,讓永琪同幾個大臣去商討著吧。”

看著太後往慈寧宮走的背影,尚且站在原地的二人有些出神,太後的個子算不上高,這些年年紀上來,也還有些微微得佝僂,從前不覺得,可今日卻是格外得明顯,終其一生,未曾得到先帝寵愛,若非皇帝,她不過是先帝後宮裏寂寂無名的一人罷了。她這些年只是得到了皇帝和太後之位,除此以外,她一直都在失去。

那樣的背影,從前從不讓人覺得落寞。

以筠覺得鼻間有些酸澀,看見已經到了跟前的舒妃和新常在,方回過頭微微福了身,一邊朝愉貴妃說道:“額娘,王爺如今正在風口浪尖上,妾身若常在養心殿,難免點眼,妾身去慈寧宮陪陪太後罷。”

貴妃點了點頭,一邊讓舒妃二人進去了,一邊點了點頭,拍拍她的手,說道:“你去吧,叫太後放寬心。”



後宮裏如今侍疾的侍疾,而前朝卻沒有這麽安分。

如今膝下有活著皇子的人,左不過已故淑嘉皇貴妃,十一阿哥永瑆自幼喪母,養在舒妃膝下,舒妃愉貴妃交好,她是絕不會讓年幼的十一阿哥有奪嫡之心的。

至於四阿哥,如今算是皇帝膝下的長子,可奈何沒了生母替他籌謀。

皇帝自五月二十八日昏迷過後,如今已是第五日,仍未見要醒轉的跡象,脈象更是愈發虛浮。

輟朝將近五日,各處送來的奏折,在三希堂已經擺得滿滿當當。

而朝堂也已經有些動蕩,皇帝病重,朝堂之事,不可無人料理。

榮親王府的書房裏,永琪早早地就起來了,他翻看著幾本自三希堂帶出來的沒那麽重要的奏折,卻根本無心看下去。他雖是皇子裏唯一的親王,可到底沒有正兒八經的聖旨要他監國,他根本不敢妄下定論。

“王爺,有不少大臣們今日去了乾清宮,喊著務必要一位親王或者皇子替皇上監國,以正朝堂。”雲啟自外頭進來,這會兒其實還沒有到上朝的時候,前去乾清宮的大臣們就是為了商議這事兒,才去的這麽早。

永琪深吸了口氣,放下了手裏的筆,站起身,往外頭走去:“你跟我進宮去看看。叫全有海留在府裏,一會兒福晉起來,聽福晉調遣。”

守在王府的高恒和鄂瀾都已經被永琪撤走了,於儲位一事上有所爭議的,唯有永琪與永珹,原本還有永璂,可如今皇後的事明裏暗裏傳出去不少,那些以“嫡子論”的人也銷聲匿跡了不少。

可乾隆昏迷的第二日,永珹便與書儀一起登門,立陳為永琪效力之心,絕不與他爭奪儲君之位。

那日書房裏,兄弟倆難得小酌一杯,借著酒勁,永珹說:“綿億得皇阿瑪寵愛,又同你一樣,被深深寄予厚望,書儀如今因為當日救十二弟一事有孕艱難,我與她唯有延寧一女,就算我爭過了你,只怕日後,還得從你的孩子裏頭過繼帝位,多麻煩。”

他玩笑幾句,讓氣氛不至於過於沈悶,才覆言:“更何況我自認從小不如你,學識也好,脾性也罷,上書房裏,你過目不忘,還能替筠妹妹指點一二,可我那會兒唯有一些小聰明罷了;你自小為人和善,待下寬仁,不像我,從小淘氣,也愛捉弄人,就是筠妹妹還被我逗哭過幾次……不論哪一點,你都要比我強一些。這位置不是我讓給你,是我從來都配不上。”

一路想著,永琪已然到了乾清宮。

乾清宮外,已經站了不少人,永琪匆匆地掃了一眼,為首的是傅恒,邊上是劉統勳,再往後還有尹繼善、沈德潛等人,和幾個王爺,餘下的,有權臣也有名不見經傳的。

見永琪過來,眾人紛紛行禮:“請榮親王安!”

永琪擺手示意免禮,未曾往乾清宮的任何一把椅子上坐下,只是站在臺階上朗聲問道:“今日仍舊戳朝,不知諸位前來,可有要事?”

上前說話的是傅恒,劉統勳縱然也為首,可到底是永琪師父,合該避嫌。

傅恒躬身行禮,方說:“臣等恭請榮親王替皇上監國!”

“本王縱然是皇阿瑪親封的親王,可皇阿瑪病得突然,未有只言片語要本王監國,本王不會越俎代庖。”

永琪話落,這一行人裏,猶有不同的聲音。

“論長幼尊卑,四阿哥永珹乃皇上長子,其母淑嘉皇貴妃生前更是育有三子,於大清有功,其弟金簡也是要臣,不比愉貴妃,朝中無人,又出生蒙古,乃是外族。臣以為四阿哥監國更為合適!”說話的人不是什麽重要的大臣,永琪記得他不過是金簡的一個交好之人的徒弟罷了。

“皇上當年因為鄂昌一案,早就斥責過稱蒙古人為蠻人的人了,如今大人稱愉貴妃為外族人,豈非也有要滿蒙不和之意?”尹繼善開口駁斥。

永琪居高臨下地在上頭看著戲,只想看看這些人都要推舉些誰出來。

他聽見人群裏有騷動,果不其然,又有人冒了出來:“皇上病重,和親王也是先帝之子,不如……讓和親王監國。”

“兄終弟及的事,早百年前,就有人證實了不可能,怎麽這皇上還健在呢,大人便已經考慮起之後的事情來了?”

永琪也不說話,只是在上面靜靜地看著,直到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太後駕到──”

眾人紛紛跪下行禮:“請皇太後安!”

太後站在永琪身邊,矮了不少,可氣勢卻一點不輸。

“皇帝還沒駕崩呢,怎麽,諸位大人便忙著張羅起儲位人選來了?”她冷哼一聲,說道。

眾人也不知道太後聽到了幾句話,只是這兄終弟及是必然聽到了的。

所以此刻,害怕的人,除了說話的,還有弘晝。

“太後,臣絕無此心,臣等今日過來,只為推舉榮親王替皇兄監國,穩定朝局,處理國政!”弘晝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擡,行禮謝罪。

太後看了一眼弘晝,反問:“那你作如何想?”

“永琪自小聰慧好學,尚未成親便替皇兄出使蒙古,又替皇兄主持孝陵、泰陵祭祀大典,封王兩年,替皇兄處理不少要事,年輕有為,堪當大任。”

弘晝話落,眾人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大清從不唯嫡長論,兒臣自知資質平平不及五弟,不敢忝居監國之位。”

永珹來得及時,算是把朝堂上的異聲全然駁斥了回去。

太後看了一眼永珹,又看向眾人,說道:“那如此看來,眾望所歸,這監國大任,便唯有永琪一人可擔了?”

話雖是反問,可眾人心裏都跟明鏡似的,這算是定下來了。

“榮親王乃皇上唯一封王的皇子,堪當大任,臣必衷心於王爺,如同衷心皇上一般。”傅恒說完,眾人才紛紛附和。

太後這才看了一眼永琪,說道:“那自今日起,直到皇帝痊愈,家國大事皆由榮親王永琪處置,於文治,有劉統勳輔佐,於武治有傅恒輔佐,哀家絕不插手半分。”

說罷,她便轉身離開,她從不幹政,無論是當年皇帝初登基也好,還是如今病重兇險也罷。

而此刻,永和宮裏,得了消息的愉貴妃,暗自舒了口氣。

她話少,卻也不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人。她暗中托人找了些人,在朝堂上說了那些話,算是逼著永珹與弘晝放棄了儲君之位。

自永琪出生起,無論前朝後宮,每一樁能穩固永琪地位的事情,她都願意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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