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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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卿看她神色不像說氣話。有那麽一小會他覺得世界都靜默了, 只剩他和周文菲背後的那只黑狗。他覺得自己又站在那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殘酷戰場。但他早已不是八年前那個豪言壯語的喻文卿。他不想征服世界,只要護著周文菲。

除了迎戰,還有選擇嗎?喻文卿點點頭:“好,你選醫院,我陪著,你讓我開口我才開口,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我們再檢查一次。如果仍是這個結果, 你得聽我的安排。”

B超單打印出來,才擊碎周文菲的妄想, 一聲不發地跟著去了特診科的手術門診。一到前臺就感覺到特別涼的風從下往上吹, 她抓住喻文卿的胳膊。

“沒事, 我一直在這兒陪著你。”

這個時候只有周文菲這一臺人流手術。醫生是喻文卿寧可等兩天也一定要她親自來的婦科主任。他當然可以去設施條件更好的私立醫院,但他相信,最有水平的醫生肯定都留在三甲的公立醫院裏。

周文菲跟著護士進去, 喻文卿坐在家屬等候區。還沒五分鐘,手術室的門打開,他心慌地問道:“什麽情況?”

穿綠色手術服的護士出來:“病人需要打麻醉,但她不肯在麻醉單上簽字,情緒也不穩定。”

喻文卿已聽到周文菲低低的啜泣聲,他實在受不了, 撥開護士沖進去:“我進去陪她。”

“我不要他進來。”周文菲話音未落, 喻文卿已到身邊:“你害怕是不是?我陪著你。手術單都已經簽字了,為什麽不簽麻醉的單?”

醫院的流程這麽規定的, 婦科只管人流手術單,麻醉單必須在麻醉科醫生面前確認。通常陪著來的是家屬,家屬也能代簽,可惜在法律上他又不是周文菲的家屬。

“我怕,我怕睡著了什麽都不知道。”

“那你睡著了我也不走,好不好?”喻文卿無視她眼神裏的哀求,把紙筆遞過去,看著她簽了名。

麻醉藥推入手肘彎的血管,很快周文菲就陷入沈睡。手術醫生讓喻文卿出去:“醒之前叫你進來。”這臺小手術是院長要她來的,由此可見喻文卿的背景,但再有背景,手術室裏也得聽她的。這是手術,又不是生孩子,陪什麽陪。

喻文卿出來靠著墻站立,冷清的長廊有些似曾相識。反應過來,四年前姚婧也流過產。她也接受不了孩子就那樣沒了的事實,比今天的周文菲還要歇斯底裏。

冷鉆到了他的心底。從來不信命的他,這會也有點信命了,因為他的命也沒好到哪兒去。總是在得到一些成就的時候,又失去一些他萬分想要的東西。還有,他可能真的和孩子緣分很淺,不然青琰不會遠在紐約,另外兩個孩子都這樣走了。

他還想離開片刻去抽根煙,可轉過身又靠回來直楞楞地站著。

命不好就不好吧,他的心力交瘁不及裏面那個人的十分之一。他還得撐著她。

一刻鐘後,他再進去叫醒周文菲,攙扶她進隔壁的病房休息。因是日間手術,不需住院,術後觀察一個小時,無礙,就可以回家休息。

“疼嗎?”

“還好。”

周文菲躺在床上望向窗外,這是十樓,窗外除了醫院的另一棟外科樓,連一片綠葉一只小鳥都沒有。喻文卿見她神情漠然,緊緊抓著她的手。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你把我手機拿過來。”

手機遞過來,她給王嘉溢發信息:“嘉溢,很抱歉,我有點事耽擱了,國慶不能去臺灣了。”

王嘉溢沒有及時回。她又說:“真的很抱歉,我沒有騙你。”

喻文卿餘光已瞄到微信名稱,心裏泛起從來沒有過的苦:你以後是不是更不願意向我訴說了?手也抓得更緊一些。

“你把身體養好,以後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周文菲輕輕搖頭:“不會再有了。”

小腹傳來緊縮的要命的疼痛,她皺起眉頭,臉蛋偏向一邊。喻文卿慌忙叫護士:“她好像很疼。”

護士來問了兩句:“正常,宮縮哪有不疼的。”

喻文卿再坐下來陪她:“對不起,妙妙。”

回到公館,周文菲躺回床上,謝姐已經端來乳鴿湯:“菲菲,這個對小產後收縮子宮是最好的,已經放溫了,你快喝點。”

“謝謝你。”周文菲小口小口地喝著湯,謝姐把空調關掉,還把毯子往她身上蓋,“可不能把身子給吹涼了。你啊,也別埋怨喻先生了,他還是為你著想的。胎停這種事,他也不想,只能怪這個孩子沒福氣。”

“我知道了。”

喻文卿再找精神科的醫生開了藥,還有流產後預防感染、調理身體的藥,都不再交給周文菲。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藥按照不同時間段吃,分為早、中、晚、睡前四個藥盒。他要在,就親自盯著周文菲吃藥,他要不在,任務就交給謝姐,必須拍吃藥的視頻發給他。

一個星期後,林醫生的心理治療恢覆,也不再放心她一個人去,必須讓胡偉送到診室門口。

“身體恢覆得怎樣?”林醫生問道。

“還好,當然還不能跑步。”

“正好CBT的療程告一段落,我們休息一段時間,聊點別的。”林醫生還是溫和淡然的語氣,並沒有指責她意外懷孕又擅自停藥的事。

周文菲有些感激他的體諒。

“治療中的反反覆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沒必要太往心裏去。”

還是慰藉不了周文菲心酸那條沒來到人世間的小生命,她笑著笑著五官揪在一起:“不管我做什麽,不管我下了多大決心,花了多大力氣,我沒有一件事情能做好,一件都沒有。醫生,這樣的我,怎麽會有人喜歡?我應該早就知道這一點,可我還是很難受。”

她哭了,但是很快擦幹眼淚。

林醫生問她:“你認為你停藥這件事,會影響喻先生對你的愛?”

“他現在連藥都要親自看著我吃下去,他不會再信任我了。”周文菲醒醒鼻子:“算了,如果你叫我不要那麽悲觀看這個世界的話,那麽他可能是唯一還願意喜歡我的人。”

林醫生問:“你很喜歡小孩?”

“他有個女兒叫青琰,她沒出國前我經常去看她。她頭發很少,但是眼睛很亮,看什麽都覺得很新奇。看著她我就會想,要是哪一天我也有一個這麽可愛漂亮的女孩,我什麽都會給她,我才不會離開她。醫生,是不是很少有女孩在十八歲時想生孩子?”

“你做過休學生孩子的打算?”林醫生問。

周文菲點點頭:“是不是一點都不看重前途?我知道的,要好好念書,畢業後先找工作獨立了再談戀愛結婚生孩子。可是醫生,我好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太遠了,是不是?”

她也看了一點精神分析的書籍,人生早已殘缺,哪裏來的心理動力支撐她走那麽遠的路?

“我總是做一些連自己都知道不對的事。”

“那你還認為哪些事不對?”

“林醫生,你從來沒問過我,為什麽要和文卿在一起?”

“這需要問嗎?”林醫生笑道,“如果不能理解我病人的情感需求,反而要對他們做道德評判,我就不該來做心理醫生。說句實話,有些看似正常的夫妻之間的感情,遠沒有你和喻先生之間的深厚。”

周文菲也笑了:“吳觀榮跑來學校找我,他還想把我媽抓回去給他做牛做馬,我那一刻好害怕,是文卿幫了我。吳觀榮被抓回去坐牢,我也清楚一定是他在背後出了力。他還說服我媽和吳觀榮離了婚。他還想給我和我媽一個家。不是別人想的那樣,他想得到我,才會做這些事。他什麽也沒要。是我自己,無可抑制地愛上了他,我只要一想到他為我做那些事情就很開心,然後貪心地想要更多,想要他明確的答覆,明確的喜歡。”

“我能理解,喻先生確實是個很有魅力很有擔當的男人。換成另一個女孩在你的處境,不一定會比你做得更好。”

“可他不喜歡小孩,我以前以為他和婧姐有矛盾才會冷落青琰,到今天才發現,他也不喜歡我的小孩。”

“你有和喻先生聊過孩子的事情麽?”

“他不喜歡他。”

“如果這時急診科來了一個孕婦,有大出血或是其他的危急情況,她的丈夫該把她的生命放在第一位,還是未出世的胎兒?如果你是這個孕婦的親人,比方說是妹妹,你希望她的丈夫怎麽做?醫生怎麽做?”林醫生說道,“喻先生擔心你的健康,多過那個還未長成的孩子。”

“我知道。”可周文菲還是過不去心裏那關,知道懷孕的那一晚,喻文卿說不要孩子的神情真的好冷漠。

喻文卿來心理科接周文菲,門一開看見她紅著的眼眶、躲避的眼神,心疼,又想在醫生這裏哭哭也是好的。牽著她手去停車場。

“你過來做什麽?”周文菲問。

到了車內,喻文卿拿檢查報告給她看:“做了病理檢查和染色體檢查,孩子沒有問題。我也去問了優生門診的專家,說胎停是自然界的優勝劣汰,不存在基因缺陷染色體異常,不會影響以後的生育。”

“你拿他去做檢查了?”周文菲拿過報告看。

“對不起,”喻文卿把她摁到懷裏,“孩子沒有長在我身上,可能我永遠都沒法體會到你的痛苦,但是,妙,我從來都沒想過,要讓你這麽傷心。別人看我的眼光,好像我從未替你想過,只想拿孩子捆你一生。”

周文菲揪緊他的衣袖:“我知道你沒那樣想。”

“但我更不想,嘴上說著不想,結果做出來的事,就是那樣的。”喻文卿嘆氣,“妙,忘掉他吧,你得接著治療,然後去上學。我們的計劃不變,等你畢業,等你的病好了,就結婚。到時你想工作還是接著念書,都可以。我問過醫生,抑郁癥停藥半年就可以懷孕,我們以後還會有兒女的。”

周文菲點頭,其實上學對她已經沒什麽吸引力了。她照常一周三次,每次在林醫生的診室裏坐一個小時。

新近的傷痛還無法抽身遠離,談論只會引發更多的傷痛,所以林醫生試著讓周文菲回到從小和周玉霞的相處日常中去,還原場景,並盡一個心理醫生所能,來引導她描述出心中隱秘處感受到的情感。

然而僅僅是這樣的舉動,也讓她感覺到焦慮、自責:“你是不是沒碰到我這樣的病人,連感受都說不清楚。”

“不,幾乎沒有人能在剛接受心理治療時,準確地說出自己的不對勁。”

“可我感覺在您診室坐一年了。”周文菲到處望,目光最後停留在醫生右後面的玻璃門書櫃上,那裏密密麻麻放著病患們的咨詢檔案。

“醫生,你是不是想要從喻文卿那裏多掙點咨詢費?”

“嗯?”

“我發現你是對我要求最低的那個人。”

年輕時的林醫生風趣幽默,多年執業也抹殺不了這點頑固:“是吧。曾經有個患者找我治療12次,然後在網上發博大罵我只收錢不幹活。怎麽講呢?能到網上去發洩情緒,多少有點療效了。”

“醫生,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你知道我不能打包票和你說一定會好的,但是你的情況在我這兒不算嚴重的,慢慢來,起碼堅持一年以上,好嗎?”

門被推開,護士小朱進來:“林醫生,有個雙向情感障礙的病人在前臺吵起來……。”

“誰的病人?”

“李主任的,他今天不在這邊,讓他去精神科那邊,不肯聽,……”

已經聽到那人狂怒的喊叫聲,林醫生趕緊起身,“菲菲,你看看,外面這個更嚴重,正在躁狂期,隨時都會對他人的安全造成威脅。你對治療要有信心。我先出去一下。”

“好的。”看著門被關上,周文菲眼神馬上轉向書櫃。

有一次治療結束,都走到醫院外面了,她才想起沒拿遮陽傘,走回去正好看見林醫生開櫃門拿出一個文件夾。文件夾側面用黑筆寫了編號“MDD1023”號。這年頭竟然還有紙質病歷。

她知道MDD是抑郁癥的英文簡寫,所以問一句:“醫生,下一個來訪者也是抑郁癥嗎?”

林醫生回答她:“不是。”他走過來,把鑰匙放進抽屜,“你還有事麽?”

“沒有了。”

後來有一次,趁醫生上洗手間,周文菲又故意走到書櫃那邊晃蕩,發現“MDD1023”和別的文件不一樣,它裏面插了另一份文件。

為什麽要把她的和別的混在一起?

很快就想到了,那很可能是醫生和喻文卿的交談內容。他沒有心理疾病,在林醫生這裏掛不上號,所以不可能給他一個單獨的病歷檔案。

她迫切想知道,喻文卿如何和林醫生談論她。

確認林醫生推著那個躁郁癥的病人離開門診區,周文菲起身去拉辦公桌的抽屜,一下就翻到那串鑰匙。

她從來沒做過這種事,也不知哪兒借來的膽子,手穩穩地拿著三把鑰匙,一把把試,很快打開書櫃的門,抽出標號“MDD1023”的文件夾。

翻到那個夾在裏面的透明袋,打開看第一頁,周文菲就傻了眼。鼓點一般“砰砰”的心跳,突然就啞了平了。紙張掉在地上,她撿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林醫生字跡本就潦草,她眼前發黑,更是什麽也看不清。

她把所有東西都還原放好,然後如泥塑菩薩一般坐在椅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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