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輕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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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他和駱聞舟皆呼吸不穩,費渡覺得駱聞舟肯定能聽見他的心跳砰砰。明明駱聞舟的唇只是與他的相碰如蜻蜓點水,他卻快承受不住這動魄驚心般不住喘息。交纏的氣息蕩漾恍惚,這是二人各自的第一次親吻。

溫熱手掌沿他燒著的臉頰一路向上,修長的手指纏進他的頭發。明知在引火燒身,費渡仍像受了蠱惑,伸出舌尖輕舔對方熾熱柔軟的唇。駱聞舟呼吸一滯,隨即翻身壓了過來。他身上穿的是自己衣櫃裏最寬松的一件白色T-shirt,衣服上還帶著自己慣用香水的清冽森林香。

費渡仿佛立於斷崖邊上,稍有不慎即墜入萬丈深淵。他的手忍不住探進這熟悉的衣服下擺,在對方光滑的背上摸索,直到下巴傳來一陣刺痛——駱聞舟退開一寸,毫無預兆地在那瘦削的下巴上啃下一口。

疼痛讓費渡攪成漿糊的頭腦逐漸冷卻,駱聞舟保持退開的姿勢深呼吸,似在調動全身意志將體內那莽撞的雄獸壓制下去。

“沒名沒分的,就想占我便宜?小混蛋。”駱聞舟的眼神裏滿是寵溺:“快睡吧,你明天一早不是還要開亂七八糟的會嗎?晚安。”他俯身在費渡的額上印下一吻,鄭重如許下一諾。他伸手關掉了床頭燈,在費渡身邊窸窸窣窣躺下。

“晚安。”費渡聲音竟有些嘶啞,駱聞舟伸出手在他的掌心用力捏了捏再放開。似是為了避免二人距離太近會再次燃起火星,駱聞舟往側挪了挪身子,背向費渡入睡。

也許是因為下午補足了睡眠,也許是因為第一次跟人同床共寢這件事讓他難以寧靜,等駱聞舟的呼吸變得悠長平穩,毫無睡意的費渡才克制著動靜翻身,在黑暗中凝視枕邊人的背。

其實他很感激駱聞舟今晚在事態即將失控前及時收了火,雖然糊裏糊塗將駱聞舟留了下來,可他並沒有做好接納這個人的準備。

這兩個月裏,他像因為先帝猝然薨逝而匆忙繼位年少新君,集團內部人心不穩,他一未成年,二無根基,明裏暗裏質疑無數。他一步一步收攏人心,物色親信,試圖將旁落的大權重新攥緊,卻在這過程裏發現當中更多端倪——費承宇的產業並不單純,甚至那場將費承宇撞成植物人的車禍,或許也並不是一場意外。

千頭萬緒待他去查,他隱約覺得自己目前抓住的細枝末節,終會引他墜入陰謀與罪惡的深淵。這條路可能一旦踏足就無法回頭,他不希望任何人陪他去走這不歸路,尤其是駱聞舟。

他能將高中的一切從生活中過濾出去,卻濾不掉關於駱聞舟的點點滴滴。早知駱聞舟在他心裏占據了一定位置,他甚至做好了強行切割時難免流幾滴血的心理準備,直到他發現駱聞舟占的位置遠不是一邊一角。

駱聞舟就像流動的風包裹了他整顆心臟。他抓不住,割不掉,也趕不跑。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這風累了倦了,也許就會自行離開。

費渡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當他睜眼望見一絲朝陽自深藍色窗簾的縫隙透進睡房時,第一反應是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趕在鬧鐘響起之前關閉鬧鐘,以免吵醒熟睡的旁人。

昨夜房間開了二十六度的空調,這溫度對於駱聞舟顯然太高了,薄被子被他踢到了床沿。費渡將空調調低了兩度,動作輕緩地把被子蓋回駱聞舟身上。

晨光熹微,他細細端詳駱聞舟安睡的臉。這個人身上有種解釋不清的特質,只要待在他身邊,安穩篤定便油然而生。費渡輕輕嘆了口氣,在心裏說了句:“傻瓜。”

今天對他至關重要。這是他成年的第一天,有幾份重要文件都在今天正式生效。以往他生日都是自己躲起來過,不想被任何人打擾,今天卻情況特殊,會議排滿了整日。

“費渡!”在他剛打好深灰色的真絲領帶,突然聽見駱聞舟這麽一喊,連忙走去睡房查看。駱聞舟一副從噩夢驚醒的模樣坐在床頭,一見費渡過來便緊緊拉住他的手。

費渡的手腕被箍得有些疼,“我要出門了,八點要開會,你繼續睡會,好不好?”駱聞舟卻似沒有聽見他說話,依然拉著他的手。

他想了想,從床頭櫃上拿起駱聞舟的手機開機,用這個手機給自己的手機打了個電話。“這是我的電話號碼。”他又從褲兜裏摸出手機,向駱聞舟發了微信好友請求,然後把“成功添加好友”的頁面放在駱聞舟眼前晃了晃。最後他從抽屜裏摸出一串鑰匙,放到駱聞舟攤開的手心上:“這是這裏的備用鑰匙。我今天要開一整天的會,可能晚上才能跟你聯系。”

終於駱聞舟放開箍住他手腕的手,拉著他的領帶把人拉到跟前,在他嘴唇上碰了碰:“開會前先吃早餐,吃點高熱量的食物,不然你會低血糖。”

費渡輕輕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仲夏天黑得遲,費渡松了松領帶從斜陽入窗的會議室裏出來,發現已經七點。

他今天忍不住看了手機許多次,和駱聞舟的對話框仍停留在那句“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他忍不住把昨晚到今早的情景都在腦裏過了一遍,疑心是不是自己做錯了說錯了什麽,惹得駱聞舟不高興了,明明是他自己告訴駱聞舟晚上才能聯系。

喜歡確實會讓人變得感性並且患得患失,特別是在他倆還沒說清楚他倆到底算怎麽回事的現在。

他深呼吸一口氣,在對話框裏敲下“我散會了,你在哪?”

“在你公司樓下。”駱聞舟的回覆居然在十秒後便彈了進來。

費渡匆匆下了樓,發覺自己與各路人馬唇槍舌劍了一天後的疲憊竟然因為駱聞舟寥寥數字便一掃而空。

駱聞舟應該是回家換了衣服,此時正在大堂的沙發上坐著。他一見費渡過來便起身上前,半拉半推將費渡領到一處後樓梯,關上防火門,二話不說就將人抵在墻上狠狠親吻,猛烈如一頭血氣方剛的公狼。費渡被親得喘不過氣來,摸索著駱聞舟的胸膛將人稍稍往後推。

“帶你去個地方。”駱聞舟依依不舍地退開,跟費渡一起出了辦公樓。

的士把他們載到了澄月灣。這是燕城的著名旅游景點,海灘寬闊呈半月型,水清沙細,海風習習。他們在海邊一處望見月亮的大排檔點了一頓豐盛的海鮮,花的是駱聞舟暑假做家教存下的錢。

飯後二人在沙灘漫步,駱聞舟在燈光昏暗處安靜牽起了費渡的手。夜色是他們最好的簾幕。

行至游人漸少、燈光稀落的靜謐一隅,駱聞舟突然停步。費渡看見他從兜裏摸出一個紅絨的小盒打開,一雙手工純銀戒指赫然入目。

“這是高考前我自己去外面做的,本來打算考完試送給你……”駱聞舟從盒裏拈出其中一枚戒圈略小的,舉到費渡眼前,費渡這才看見圈內刻了兩個漢字:舟渡。

“費渡,能不能讓我一直陪你?”滿月的如洗光華與少年的灼灼眼神相映,費渡終於沒再逃避這雙眼睛。

盡管他不確定若駱聞舟知道他要走的不是什麽康莊大道,而是暗淡無光的深淵之途,是不是還會說要陪他,可他還是應了一聲“好”,帶著輕狂歲月結束前,少年孤註一擲的勇氣。

駱聞舟笑著將戒指套在他的中指上,還說什麽“現在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等我們到了22歲,再給你換個戴無名指的。”

真是個可愛的傻瓜。

回到公寓才發現原來這個傻瓜以“要跟同學出去旅游”為理由搬來了一個旅行背包的衣服,當費渡問他“那你跟你爸媽說要旅游幾天”時,駱聞舟狡黠地舔了舔虎牙答道:“這得看費總願意留我幾天”。費渡笑了笑沒有回應,盡管心裏想的是“留到我留不住的那一天。”

原本空無一物的冰箱裏被塞進了新鮮菜肉和幾包速凍水餃,還有一個小小巧克力生日蛋糕。駱聞舟把蛋糕捧到餐桌上,認認真真地點了十八根彩色蠟燭。

駱聞舟:“要不你先許個願吧?想不到許什麽的話,就希望明年、後年、大後年,之後很多年都有我陪你過生日。”

其實費渡並不相信生日願望,但他還是在駱聞舟期待的眼神下許了願才將蠟燭一一吹滅。

費渡從未想過,自己的十八歲居然能正兒八經地過一個生日。小時候高朋滿座的生日宴都是做給別人看的,他就像個放在宴會廳外供人觀賞拍照的大熊公仔,只是一件包裝精致的擺設。長大後倒是再沒人逼他做什麽一場生日秀了,於是他從此不過生日。直到今天。

時鐘落在十一點三十分,距離他的生日結束還有三十分鐘。駱聞舟甩著短發上的水從浴室出來,費渡咽了咽口水,突然開了口:“是不是生日這天,我要你幹什麽你都會答應?”

駱聞舟想了想,“嗯,除了你說‘分了吧’之類的,要不然你說什麽都行。”

費渡意味深長地望著駱聞舟,說出了忍耐至今的一句真心。

“聞舟,我想要你。”

更深夜靜,馬蹄聲輕。少年初出茅廬,借膽踏月漫行。路面明凈如鏡,蹄落留痕零星。終於急張拘諸的步步為營,抵不過一腔方剛血氣盡傾。月下縱馬馳騁,鬧得棲鳥啼驚。溽夏新荷池畔,酥雨亂撒漣清。濛濛少年青衫,恍恍如夢初醒。

萬籟俱寂,費渡徐徐睜開眼睛,將少年纏著自己的手腳輕輕撥開。

他發現駱聞舟的中指上竟然套著那枚銀色戒指。睡前明明是駱聞舟大條道理地說什麽睡覺戴著戒指不利於血液循環,非要他摘下。口是心非的家夥,竟然趁他睡著了,自己又把戒指戴回來。

費渡小心探出手臂,摸到了床頭櫃上自己的那枚戒指,將它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今晚的生日願望,其實他許的是“希望駱聞舟能陪我過一輩子的生日”。反正生日願望是不靈的,既然要許,不如許個大的。

高三畢業的暑假很長,駱聞舟和費渡幾乎每天都在一起。高三畢業的暑假很短,還沒擁抱親吻夠心上人,假期便匆匆結束了。

後來他們各自上了大學,一有機會就聚在一起。許多次費渡想放棄,因為擔心自己護不住駱聞舟。但駱聞舟總是能找到他,並重新拉住他,無論他躲多久,無論他躲多遠。

曾經費渡以為有些路必須他一個人走,但這個人非要賴著他,說什麽刀山火海都要陪他走下去。曾經許多無法宣諸於口的秘密在駱聞舟的較真和堅持下,終於一點一點說了出口。

於是一切陰暗詭譎,都在駱聞舟雲淡風輕地一句“我陪你”下變得不那麽可怖。於是他們一起成長。

費承宇在他們大學畢業的那一年躺到了人生的終點。駱聞舟從燕公大畢業後做了很短時間的基層民警,後來就進了燕城市局,成了陶然的下屬。費渡申請上了燕公大的心理學研究生,當了駱聞舟的校友。

在一起的第六年,他們帶著駱一鍋搬進了一個一百多平米還帶地下室的房子。

輕狂歲月終有盡時,這自輕狂而始的愛情,此生卻未有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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