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只要想查,錄像都在。”

關燈
第1章  “只要想查,錄像都在。”

周執出車禍了。

消息先在公司的管理群炸開。林芳照的車剛開過萬瑞健安門口的伸縮大門,手機導航本文起始時間設定為 2016 年。此時汽車內置的大平板觸摸屏不普及,很多車導航靠手機。都還沒來得及關,就看到屏幕頂端不停地閃出對話,一條又一條,來不及看清楚,就被新留言給沖下去,連帶著手機,都跟著震個不停。

她先找了個車位,把車停穩,然後從手機架上取下手機。點進群一看,竟然是,老板出事了。

說是今早晨跑時,和一輛急速逆行的電驢撞上,老板當時整個人被撞飛了老遠,頭直接磕到了馬路牙子上。現在已經昏迷不醒了,正在醫院搶救。

騎電驢的人沒事,爬起來跨上車又跑了。是好心的目擊者,叫的救護車。

副總裁牟川帶著總裁助理小葉,已經趕到了醫院。這 “前方消息”,正是他在醫院聽急救醫生轉述後,發進群裏的。

林芳照驚了一瞬。

周執有晨跑的習慣,公司管理層都知道。周老板雖然五十多了,但是愛鍛煉懂養生,看起來身體相當健壯,精力十足,不知情的,還以為才四十,大有向天再借五百年的架勢。

怎奈人生總是無常又難料。經此一撞,那麽健朗的一個人,不知後面會是什麽樣子了。

林芳照對著依然翻滾著的對話框,發了句“希望沒事”,又添了個雙手合十的表情,就沒再多言語。

關上車門鎖了車,她像往常一樣進了樓,之後出電梯,打卡,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要不是早上需要打卡,她一出電梯就會直接拐到自己辦公室。現在還得繞遠穿過一片長長的辦公區。但是考勤的細則,當年就是她完善落實到公司合同裏的,所以打卡上,她要以身作則。

她在辦公桌前坐下,拿起記事本,掃了眼昨天下班之前列出來的待辦事項,便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今天的頭件事,她的手指,在招聘計劃的一個名字旁,輕輕敲了敲。

人,還是要招的。

脊柱產品南中國大區的銷售總監,現在還空著。這條產品線是今年的業務重點。不管老板出不出事,也不管老板出的事有多大,這個崗上,都要有人。

雖然老板突然躺進了醫院,看起來是個變數,但在年初定下的戰略方向,是經過深思熟慮、多方研判的,至少不會大動。而且話說回來,即使老板這次情況很不妙,這麽大的公司,董事會也不會讓總裁的位置空懸,總會有人頂上。所以南中國大區的銷售總監,無論如何,都必須盡早到位。

這個候選人,叫蘇治平。

現在還在久新骨康,是一家同業公司,也是萬瑞健安的有力競爭對手。此人是在獵頭網站屏蔽了現東家之後,悄悄上傳的求職簡歷。

林芳照篩簡歷時發現的這個人,和他聊過一次,各方面都比較匹配。不過這人雖然有意跳槽,但決心還不太夠,有些猶猶豫豫的。

這種崗位候選人本來就少,遇到這麽個合適的並不容易。林芳照清楚得盡快下手,搶在別家競爭對手之前,把人定下來。

她按照上次約定的時間,準時和蘇治平通了電話。結果剛開始聊到關鍵話題,頭頂的樓層不知突然在維修什麽,電鉆聲一響起來,好像就沒有要停的意思,夾雜著叮叮咣咣的敲擊聲,震得她的辦公室,像個被從外面敲打著的鐵皮籠子,連聽電話都費勁。

她幹脆下了這層辦公區,出了樓,走到樓外的空地上,逐一就各項事務,跟這人聊了個透。

長長的一通電話打完,手機都有點微微發熱了。

她又看了眼管理群。

牟川說,周總的情況,可能不太好。

這條消息之後,是其他各大總監和經理,一片心急如焚的關切之言。

財務總監白春來,甚至放下財務部剛開了一半的會,自告奮勇地疾馳去了醫院。現在估摸著,都快要到了。

林芳照熄了屏,進了樓。

“林總好!”有幾個往外走的,見著她,老遠就跟她打了招呼。

她淺笑著點頭回應,按開電梯上了樓。

等她出了電梯,裝修聲已經停了。剛才那陣吵鬧,就像專門為了攆她出門一樣。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按說上班時間是不許裝修的,這肯定又是不知哪家公司,在偷偷地打游擊。

她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外,手都要握上門把手了,忽聽遠處會議室方向咣當一聲,像是狠勁摔門的聲音。之後便是幾聲尖利的吵嚷,聽不清內容。

她楞了片刻,隨即轉身向那邊走去。

一過墻角,便見辦公區過道盡頭處,有一女子一手舉過頭頂,手裏像是抓了個方形的物件,在眾人的低呼高吼中,狠狠地將東西砸到了地上。

隨著一聲玻璃破碎的聲響,灰綠色的液體瞬間濺得到處都是。

工位上的員工全都迅速遮住了口鼻,表情扭曲痛苦。有人大喊,“臭豆腐!她扔的是臭豆腐!”

“我告訴你們,不給我給個說法,沒完!老娘我還不走了,我每天都來摔一罐,就不相信沒說理的地方了!”

林芳照看著那一頭誇張的大波浪,不出所料,章寶瑟。

這殺紅眼的時髦女郎身邊,還站著行政的小金,看這姑娘的身體語言,剛是攔了的,但是沒攔住。

林芳照記得,他們人力的李經理昨天就跟她說,這個章寶瑟恐怕不好談。她讓李經理談得策略些,盡量別激怒她。現在看,這女子壓根兒就沒想好聚好散,連“生化武器”都用上了。

站在一邊的李經理,看起來也有些不知所措,離職沒談成不要緊,還談出了個沒完沒了的爛尾巴。地上的糟亂讓他不忍多看,滿臉挫敗地擡起頭,迎上了過道這頭林芳照的目光。

行政劉經理剛從廁所出來,見著這情況,知道是自己部門那抖落不掉的刺頭惹出了禍,加快腳步走了過去,也是一臉的不知如何是好,求助般地向周圍望去,然後就看到了正站在這邊的林芳照。

於是,眾人的目光,都開始向她投過來。

林芳照笑了笑,擡起腳步,朝“案發現場”緩緩走了過去。

她上身是件簡單寬松的白色襯衫,紮著條紫黑相間的寬格子長裙,她腰身細,又挺拔,所以這身裝扮格外襯氣質。毛邊的裙擺是不規則的,顯得既職業,又輕易無法束縛。長長的裙擺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柔化了她整個人散發出的不容置疑。高跟皮鞋穩穩地踩在瓷磚地面上,脆響一聲一聲,讓人聽了,呼吸都要不由自主地輕緩上幾分。

“小章,你這樣,能解決什麽問題?”林芳照不急不緩地問道。

看到林芳照朝她走來,章寶瑟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氣,但氣勢上還沒垮,依然咄咄逼人,“我就是讓你們知道,我不是那麽好打發的,簡直太欺負人了。”

“這裏沒人欺負你。”林芳照繼續穩穩地走著,說話聲音不大,卻足夠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入職的合同,你確認之後,簽過字了吧?”

“我,我簽了,怎麽了?”

“無故遲到五次,公司有權開除,這條規定,就在你簽了字的合同裏躺著。你手裏有一份,咱們公司裏也存了一份。”

“呵!你說的可是五次啊,我只遲到了四次。”章寶瑟擡起下頜,仿佛對自己的有備而來頗為得意,“再說,交給我的工作,我都有完成。憑什麽讓我離開?”

林芳照的目光掃過一邊還在攔著章寶瑟的小金,小金被看得連忙低頭,把臉扭向一邊。

“小章,我們現在不說工作,就說遲到。”林芳照越走越近,“你跟我說實話,上周五的早上,你在哪裏?”

章寶瑟眼神虛了一下,似乎在加緊回憶,然後猛地想到了什麽似的,眼睛突然睜大了一瞬,然後呼吸都急促了兩下,嘴唇緊緊抿住。旁邊的小金偷偷晃了晃她的胳膊,她看都沒看便狠狠甩掉,眼睛卻仍在警惕地看著林芳照。

這張妝容精致甚至有幾分妖冶的臉上,剛剛閃過的所有細微反應,林芳照沒漏掉一絲一毫。她眨了眨眼,開始慢慢笑了起來,然後她的目光越過章寶瑟,擡眼望向遠處的屋角。

一旁的同事們,全都悄無聲息地看著。

章寶瑟其實是緊張的,她也隨林芳照的目光回頭,一眼便看到了那裏的攝像頭,先是楞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冷笑一聲,扭頭又盯住林芳照,“林總,你不用嚇唬我,大家都知道,那監控,早都壞了。”

林芳照掃了眼一旁面帶尷尬的行政劉經理,笑著說道,“是啊,壞了有一陣子了。不過上周一晚上,就來人給修好了。”

“監控是行政管,我怎麽不知道?再說,曹師傅這陣子,不是不在裏這麽?”章寶瑟身體輕輕搖晃了一下,隨即皺緊眉頭高聲質問。

“怎麽,劉經理就不能晚上多留了會兒,另請別的師傅過來修?連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跟章小姐報備?”林芳照在地上的汙跡外側,停住了腳步。

章寶瑟的臉,開始白了起來。

“所以,小章,上周的打卡情況,只要想查,錄像都在。”林芳照朝信息部的辦公區揚了一下臉,“要不要過去,一起欣賞一下?順便再跟我聊聊,那天早上,你到底在忙些什麽?”

章寶瑟突然憋了一口氣似的,如同被按住了七寸不敢動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兩個保潔早已經趕到了旁邊,正拿著清掃工具在那等著,見林芳照朝他們點了頭,便趕緊把滿地狼藉,連掃帶拖,三下五除二給清理了。

林芳照踩著收拾幹凈的地面,走到了章寶瑟的面前,慢條斯理道,“你的遲到,按四次算,是一個算法。”

“如果我不走呢?”章寶瑟還想掙紮。

林芳照繼續著自己剛才的話,“但如果按遲到五次,或者更多次算,咱這流程,可就是……另一套走法了。”

章寶瑟看著林芳照微笑著的眼睛,又品了品這話裏的意思,她已經有些慢慢緩過勁兒來了,剛才的囂張氣不覺收了收,但心裏仍有不甘,“就這麽讓我走,你讓我喝西北風啊?你一個大總監當著,怎麽能理解我這種小嘍啰的可憐?”

雖然依舊嘴硬,但章寶瑟入職以來,多少也聽說了這人力總監殺伐決斷開人的場面。她明白,林芳照現在這樣對她,已經算在眾人面前,照顧她臉面了。

“西北風?你怎麽會喝西北風。”林芳照又朝章寶瑟走近了一步,章寶瑟趕緊往後躲了一步,結果後背瓷實地抵到了墻邊的一排櫃子上。

雖然現在天還不算暖和,但章寶瑟的穿衣風格,仿佛總與溫度無關,衣服是前胸也低,後背也露。所以那差點敞到肩胛骨的半張背,一下子貼到了拔涼的鐵皮櫃子上,她被連冰帶嚇猛地一激靈,包都讓她失手甩到了地上。

林芳照看著她的一連串狼狽動作,微笑著輕聲道:“‘可憐’二字,怎麽都落不到你小章身上的。”她俯身把地上的包撿了起來,提到面前看了眼那醒目的大 logo,“幾萬塊一個的包,用來裝了瓶臭豆腐,也不怕沾上了味兒。”

“據我所知,你那崗的工資,幾個月加到一起,也不夠買這麽一個包的。”她扯起章寶瑟的胳膊,把包搭到那肘彎上,“即便不說包,光看你這身行頭,放眼整個公司,有幾個能趕得上?”

章寶瑟知道這話裏藏著刀,但卻說不出回敬的話來。

“你這麽漂亮,趕個大明星似的,說實在的,那個小工位,屈才了。天寬地闊的……”林芳照拍了一把章寶瑟的肩膀,“怎麽樣,要是剛才沒談妥,可以接著跟李經理繼續再聊一聊,離職證明,給你開得漂漂亮亮的。”

一旁的李經理會意,立即朝章寶瑟點頭,並伸手往小會議室的方向,做出了個“請”的手勢。

“要是你覺得剛才都談明白了,也都想好了,”林芳照看了眼焦頭爛額的行政劉經理,“劉經理怎麽樣?今天你能簽字嗎?”

“可以可以,立即就可以。”

“牟總那?”

“我去辦!”

此時的章寶瑟,臉上已經開始紅一陣白一陣了。林芳照的話,已經是在最大限度給她臺階下了。她咬牙想了想,不死心地從包裏掏出手機,迅速地輸了幾段字出去。

不一會兒,回信便來了。

她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那幾行字,嘴唇抽動了幾下,然後恨恨地盯著林芳照,片刻後,終於下定決心一般,轉身,頭也不回地朝小會議室走去。

李經理連忙看了眼林芳照,見林芳照輕輕點了點頭,便趕緊跟了過去,進了小會議室。

林芳照看著他關上了門,便知這次,應該差不多了。

她一扭臉,就見旁邊那片工位上,一張張寫滿崇拜花癡或大仇得報的面龐,像長在向日葵花田裏一樣,齊刷刷地朝向她。

有那調皮的,還對她豎起了兩個大拇哥,低聲道,“林總,真是為民除害啊!”

林芳照笑道:“行了,該幹嘛幹嘛吧。”

隨後,她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了門坐在辦公椅上,想了想,又站起身,走到了窗邊。

北京三月的尾巴上,有春寒料峭,乍暖還寒,也有無處不在的春意萌動。她向窗外望了望,視野裏的早櫻和海棠,已經醞釀出了生機。

現在是花骨朵藏不住,等到四月,花就要成片地開了。過不了多久,就會滿眼如雲似霧,是好看的。

她打開窗,有風吹進來,裹著梧桐新葉的清爽,把她齊肩的黑發,吹亂了幾縷。

她拿起手機,點開已經攢了幾十條未讀信息的管理群。

一片關心和祝福之語中,她看到了一張機場照片,是鄔吉鳳發的。

這位董事長夫人,已經搭乘了從榮德虛構地名。起飛的航班,往北京趕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