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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這對於你來說,大概比死還難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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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這對於你來說,大概比死還難受吧

崔太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的光芒來,說話時卻仍然是不緊不慢:“不錯,若不是這麽做,哀家又如何能在陛下如此盛寵你的情形下,將你扳倒呢?”

宋澗清垂著頭,眼神中滿是嘲諷:“若按照太後娘娘的說法,要是我死在未央宮那場大火中,或許宋氏一族,還能免去今日之禍?”

崔太後微微地笑:“那是當然。”

“不對!”宋澗清的眼神忽然銳利起來,“宋家是清流之首,如今更是出了兩代皇後,縱使我當時真的死在大火裏。那麽現在,宋家的罪名,大抵就是因為我死因蹊蹺,所以宋氏一族心懷怨憤,這才會和漢王勾結,想要為我報仇了!”

崔太後眼中的激賞再也沒有辦法掩飾,這讓她的神色看上去非常覆雜,既有惋惜,又有遺憾。

她沒有否認宋澗清的話,而是點了點頭,再一次重覆了自己的真心話:“若是你出身五姓七宗,不,甚至是出身關隴勳貴,哀家都會甚為欣慰。”

“可惜這世界上,沒有如果。”宋澗清冷聲應道,到了此時此刻,他已經沒有心思去應付崔太後的這些感慨。“太後娘娘還是要費盡心思,除去我的性命,才能安心。”

“不錯,”崔太後很幹脆地應道,“臥榻之上,豈容他人鼾睡?哀家身為太後,豈有日日看著清流士族逐漸勢大,讓我五姓七宗重新回到當年被處處打壓的的境地裏去?哀家決不允許當年情景再次發生!”

說到這裏,崔太後的眉梢眼角都有了幾分淩厲,眼神中竟然有了幾分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狠辣之意。

宋澗清看著這樣的崔太後,只覺得很是陌生,但是倏忽間又反應過來,或許這才是崔太後深藏不露的真面目。這才是當年以卑微的宮嬪身份進宮,最終卻在深宮之中殺出重圍,成為太後的崔氏女!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拂了拂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那麽現在,太後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宋氏一族已經因為謀反下獄,我也被陛下軟禁在嘉儀宮中。宋氏被降罪大概也就是這今天的事情了,太後的目的已經完全達到了。太後娘娘現在所有的目的都已經達到了。想必不久之後,陛下定會依太後所願,在五姓七宗之見擇一身份高貴的坤澤,成為陛下的新後,太後娘娘莫非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嗎?”

宋澗清的確是想不透這一點。

崔太後有什麽緣故來見自己,莫非是想向失敗者展示一下勝利者的優越感?這種事情他不覺得崔太後做得出來,也不覺得崔太後有什麽必要來做。

崔太後的面上仍然帶著笑意,眼神中卻帶著憐憫。

“哀家這次來,只是想在你死之前,來見你一面,並且,告訴你一些你之前並不知道的真相而已。”

他死之前?

宋澗清瞳孔在昏暗的光線裏猛地放大。

是啊,他要死了。

身為謀反罪臣的後代,哪怕他身為皇後,都只會落得個被廢的下場。

而他被廢之後,崔太後又豈會容他茍活下去?

他緩緩擡起頭,眼中並沒有崔太後以為的,將死之人的悲戚,反而是一如既往的鎮定從容,這讓崔太後心中的惋惜又多了三分。

“什麽真相?”他的聲音不急不緩,“甚至值得太後娘娘夜行而來,甚至違抗聖意,也要來嘉儀宮中,見我一面?”

崔太後就像是未曾聽出他語氣中的嘲諷之意一般,自顧自開口道:“難道,你就真的不想知道,當初陛下為什麽要堅持立你為後嗎?”

當初?

為什麽要立他為後?

宋澗清沒有想到崔太後會忽然提起這件陳年舊事,一時間面露迷惘。

“這件事現在說來還有什麽意義?”宋澗清鴉翼一般濃長的睫翼微微顫動,“莫非太後娘娘還在為當初陛下未曾順從您的意思立五姓七宗的坤澤而心懷不滿?”

“哀家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當真以為,當初陛下堅持立你為後,只是因為對你一往情深?”

燈花在空氣中爆了又爆,“劈啪”作響的聲音,卻顯得嘉儀宮中愈發寂靜。

崔太後好整以暇:“當初陛下以‘清君側’之名,聯合了幾位藩王,還有關隴貴族,起兵進京勤王。雖然名正言順,廢太子也已伏誅,但是有心人卻依然能看出其中蹊蹺——廢太子是先皇一力要保下愛的正統繼承人,為何要想不開去謀反?僅僅只是為了提前幾年登上皇位?這些先不提,就算廢太子想要奪位,他身體虛弱至此,日常就是多走幾步路都會氣喘籲籲。甚至在宮中多年的宮女和內侍都知道,廢太子的身體虛弱到連和太子妃圓房都不曾,又如何能有精力去布置這樣一個步步精妙的大局?”

宋澗清聽著眉峰顰蹙:“這又和我有什麽關系?”

“所以我說,宋氏一族在教養後嗣的事情上,還是不曾精心。”崔太後似是嘆息,“便是當年的我,也能一眼看出來——陛下立你為後,無非是因為,你從生下來起,就身負‘天生鳳命’的讖語而已。”

宋澗清面色一僵。

崔太後知道自己的話起了效用,心中舒暢,但是面上半分不顯:“正是因為天下皆知,你乃是‘天生鳳命’,唯一可堪入主中宮之人,所以陛下才要不顧群臣反對,娶你這個二嫁之身的坤澤——你以為陛下當真是對少年之時那點情分念念不忘嗎?錯!身為帝王,豈會將情愛放在他心中第一位?”

宋澗清的喉嚨像是被人狠狠掐住,而嗓子眼裏仿佛有刀片在一下一下刮著他的喉管:“你……你想說什麽……?”

崔太後的看著他的眼神裏滿是憐憫:“你還不懂嗎?一個天生鳳命的坤澤,哪位帝王立了你為後,不正好說明,他就是天命所歸嗎?陛下最怕的,就是有心懷異心之人,在百姓之中傳他得位不正。故而他苦心孤詣,在立你為後之前,命人在天下間散布你乃是‘天生鳳命’的讖語。為的就是要世人知道,立‘天生鳳命’的坤澤為後的人,才是天命所歸的帝王啊。”

“而你那時候,大概是真的以為,陛下當真僅僅是為了立你為後才這般做?那你未免還是太天真。”崔太後見宋澗清面如白紙,神色大變。卻也未曾停下,而是繼續一字一頓,如同誅心一般說來。

“還有,陛下母族,乃是五姓七宗中的博陵崔氏,原來的信王妃,乃是出身關隴勳貴。他剛剛登基,在朝中立足不穩,所以更要拉攏當時還頗有分量的清流士族。可是清流士族最講究‘風骨’二字,最唾棄的就是改弦更張。他們曾經是廢太子一黨,又如何能在陛下剛剛登基之初就立刻調轉船頭來支持陛下?故而陛下才用了這一招——看上去是情深一片,因此不顧天下人的恥笑,實際上只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帝位,和獲得清流士族的支持而已。”

“而到了現在,江山已定,就算是陛下最為顧忌的漢王,也已經除去。陛下早就已經不需要違逆自己的心意來拉攏清流士族了。更何況如今是宋氏一族罔顧天恩,勾結漢王謀逆。陛下卻是無半分可指摘之處……”

“夠了!”宋澗清後背冷汗岑岑,忽然暴喝出聲,打斷了崔太後的話。

他的喉頭有一股腥甜在翻湧,似乎下一瞬,就會吐出一大口鮮血來。胸口無數情緒在翻騰,腦海中閃過不知道多少個念頭,讓他已經無法去分辨崔太後說的話的真假……

只是宋澗清骨子裏的教養還是讓他不願意在崔太後面前失態,勉強在保持著最後的體面而已。

崔太後似乎也並不在意宋澗清對自己的無禮,相反,她就像面對著一只已經掉入了獵人陷阱中的獵物一樣,盡管這獵物不甘地掙紮的時候劃破了獵人手上的皮膚一樣。知道這獵物即將被剝皮抽筋,獵人又如何會因為這一點點傷口而不悅?

崔太後如今就是這麽一個獵人。

她站起身,燃燒著的蠟燭將她的身影在椒房殿中拉得很長,莫名就有了幾分鬼魅的意味。

“所以哀家今日來,其實也是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來幫你一把的。”

她款款走到了宋澗清身邊,從衣袖中拿出那個其貌不揚的瓷瓶來。

“哀家和你都清楚,等宋氏一族定罪之後,陛下為顯仁厚,必定不會要你性命。只怕會另辟宮室出來,讓你居住。只是就算僥幸逃得一條性命,又有何意趣?你之後半生,都只能在這深宮之中,看著陛下另娶他人,和其他坤澤生兒育女。對於你這麽心高氣傲的人來說,肯定比死還要難受吧?”

她將那個瓷瓶遞到宋澗清的身前:“哀家這裏有一瓶禁藥,名喚‘浮生散’。浮生散,散浮生,喝下去之後,就什麽煩惱都不會有了。”

明亮不定的燭火裏,崔太後的聲音就像是魑魅魍魎之域的魔音,誘惑著每一個心智不堅的人,聽從她的誘哄。

宋澗清的瞳孔渙散,像是失了神一般,竟當真伸出手去,接住了那個裝著“浮生散”的瓷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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