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真不專業...”李淳搖搖頭。

雷頓沒理他，只是遠遠看著肖陽。

肖陽擡起頭，茫然的目光顫了顫，然後緩緩從地上爬起來。他面色蒼白，臉上和戲服上都沾滿了泥土，前額的頭發被汗水打濕，一縷一縷的貼在皮膚上，顯得既狼狽，又可憐。他對導演說了句抱歉，便垂著腦袋走到一邊，呆呆坐著。

可能是他給人的感覺太過壓抑，他臟兮兮的坐了半天，居然沒人敢靠近。有個工作人員拿了一杯水想遞給他，可是看到他空洞的眼神後，就驚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切...上學的時候就總是這樣，如今還在玩這套，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上學？雷頓轉頭看著李淳。

“你們之前認識？”

總算挑起了對方的興趣，李淳得意之餘，趕緊抓住機會。

“之前我們都在B市的電影學院上學，算是同學。他年紀大，脾氣不小，而且特別不合群。不過他沒讀多久，就自己退學了。”

杜煜笙說起過肖陽退學的事情，不過他對此好像很避諱。這會兒再聽到，雷頓突然感興趣起來。

“他為什麽退學？”

“能為什麽？估計是傍上了金主，覺得沒必要繼續浪費時間，所以就不上了唄。依我看，對方也就是玩玩他，根本沒上心，不然他後面能混這麽慘。”

說到金主，雷頓立刻想到了吳九。

“傍上了金主？”

李淳心裏一跳，察覺到自己失言了。他起初只是想借著肖陽挑起話題，然後再擡高自己。可他實在太討厭肖陽，所以一說起來就不由自主的口出惡言。他忐忑的觀察了一下雷頓，發現對方除了好奇之外，並沒有表現出厭煩的情緒，這才松了口氣。

“說實話，我其實是聽別人說的，不過無風不起浪，大家都這麽傳也是有原因的。”

李淳停了停，見雷頓沒什麽特別反應，便徹底放下心來，繼續說到。

“您可能不是特別了解他過去，他大一的時候就跟永盛簽約了。永盛不是一般的公司，對新人的要求很嚴格。可當時他根本沒有拿的出手的代表作，長相不出挑，演技也很一般，再加上他情況比較特殊，沒背景，沒關系，又沒錢的。要不是用了不正當的手段，怎麽可能有機會簽約永盛？”

“情況特殊，怎麽個特殊法？”雷頓抓住了關鍵詞。

“呃...這個...”李淳摸了摸鼻尖，猶豫了一會兒說到“其實吧，肖陽是個孤兒。不過他的性格實在太扭曲了，根本沒人願意跟他相處。”

李淳怕雷頓心生同情，從而對自己產生誤會，趕緊又補充到。

“我之所以這麽說，可不是對他有偏見，而是他一向如此。說起來，要不是因為他性情古怪，總得罪人，他的身世也不會曝光。當時他跟某個同學起了爭執，對方無意間提到他父母，他就炸了，把人揍進了醫院。這事兒鬧的挺大，最後學校出面調解，我們才知道他是孤兒。本來大家也挺同情他的，覺得應該對他包容些，照顧些。可他不感激也就罷了，還跟條瘋狗似的見誰咬誰。”

李淳添油加醋的汙蔑肖陽，還越說越來勁“他心術不正，看不得同學比他優秀，每次都借機生事，故意把事情鬧大，然後就在老師面前裝可憐，搞得那些受害者反而要挨訓...”

雷頓看著角落裏的肖陽，心情很覆雜。他知道李淳的話不可盡信，但他自己也確確實實見到過肖陽不堪的一面。事實勝於雄辯，這裏面沒什麽可誤解的。但他在唾棄肖陽的同時，孤兒這個詞又浮出腦海，讓他的內心深處泛起一陣酸麻。

雷頓忍不住回想起酒店裏的那一幕，當自己說出那句諷刺的話語後，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慢動作回放，每個細節都清晰的讓他無法忽視。

肖陽的雙眼變得通紅，他難以置信的望著自己，目光裏逐漸染上悲慟的顏色，漆黑的瞳孔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仿佛正一點一點的吞噬他的生命。淚水慢慢湧出眼眶，形成一顆晶瑩的淚珠，在那顆淚珠掉落在地面之前，肖陽狼狽的逃走了。

雷頓弄不清自己對肖陽究竟是什麽心態，不過就目前來看，有一種情緒倒是特別明顯。他討厭李淳，而且十分討厭。

李淳還在說著什麽，可雷頓已經不願再聽了，他沈下臉來，目光銳利的盯著李淳。李淳被嚇了一跳，根本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變臉。

“李先生，很感謝你跟我分享小故事，不過我希望你能把心思都放在演戲上。畢竟我出錢請你過來，不是為了聽你在這嚼舌根的。如果你繼續在劇組裏搬弄是非，影響團隊合作，別怪我不客氣！”

雷頓說完也不理會李淳的反應，朝著肖陽就走了過去。直到走近肖陽身邊，他才真正感覺到肖陽身上散發出來的壓抑情緒有多濃重。

“肖陽？”雷頓這一聲喚的很輕，裏面包含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肖陽擡起頭，用迷茫的眼神望著雷頓，半天才有了反應。

“雷先生？您...您怎麽過來了？”

雷頓清楚的看見，對方漆黑的瞳仁裏冒出了點點星光。

“來了有一會兒了，一直在看你們拍戲...”

微弱的星光瞬間消失了，肖陽再次低下頭，雙手死死攥住衣服，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對不起...我...我沒演好...讓您失望了...”

如果之前雷頓僅僅覺得肖陽情緒不對，那麽現在，雷頓可以確認，肖陽的精神狀態也很糟糕。因為肖陽在哭，身體也在不停發抖。

肖陽低著頭，哭的無聲無息，雷頓只能看到他的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衣服上，只能看到他瘦弱的身體在拼命的顫抖。他靜靜坐在那裏，整個人都散發著濃郁而壓抑的悲哀。

這不是裝的，他是真的出了問題。

意識到這點後，雷頓立刻俯下身，擡起肖陽的下巴，強迫肖陽轉移註意力。

“肖陽，看著我，別胡思亂想！”

肖陽的眼睛通紅，淚水像泉湧一般，失去焦點的瞳孔看的雷頓心頭一陣狂跳。而下一秒雷頓就咒罵出口，因為他感覺到自己手指所觸及的皮膚，正一片滾燙。

“shit！你在發燒！”雷頓抱起肖陽就往外走。

導演這會兒也註意到了兩人的動向，連忙跑過來，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情況，就被雷頓臭罵一通。

“你是怎麽當導演的，怎麽管理劇組的？演員病成這樣了都不知道，鬧出人命你負責嗎？還不滾開，擋著道做什麽？沒點眼色嗎？”

導演被罵的狗血淋頭，但是看到肖陽病殃殃的窩在雷頓懷裏，又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

其實導演心裏也冤屈的不行，沒留意到演員的身體狀況是他不對，可拍戲前肖陽還好好的啊...他這麽忙，哪能時時刻刻關註到每一個演員啊...

不過冤歸冤，他還是很盡責的，專門派了自己的助理帶著兩人去就醫。

一路上雷頓跟抱著孩子似的抱著肖陽，臉色陰沈沈的，張叔若有所思的看了兩人幾眼，便專心開車。副駕駛上的助理除了指路之外，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影視基地比較偏僻，附近只有一家小診所，醫生給肖陽量了量體溫，見肖陽恍恍惚惚有些異常，又向雷頓詢問了一些情況，隨後便開了一只鎮定劑和一只退燒針。

“應該是精神壓力太大，情緒不穩定才引起發燒的，不過燒的不嚴重，我先給他打針，打完針送他去隔壁好好睡一覺，等過兩個小時再看看情況。”

肖陽可能真的累極了，剛打完針還沒一分鐘，就縮在雷頓懷裏昏昏沈沈的睡去。雷頓抱著他走到隔壁，又替他脫掉臟兮兮的衣服，這才小心的將他安置在病床上。

“您要換換衣服嗎？”張叔問。

雷頓低頭看了看，這才發現自己的外套上也沾了不少泥土灰塵。

“不著急，還是等會兒再換吧。”

他脫了外套遞給張叔，隨後就坐在了肖陽對面的病床上，還拿出手機開始查看郵件，似乎並不打算離開。

助理給導演打了電話，說了說情況後趕緊跑進來。

“雷總，這次真是太麻煩您了。您難得來一趟，還遇到這種事...這...這都是我們劇組的失誤...”見雷頓不吭聲，助理又說“肖先生一時半會兒也醒不來，您今天應該也挺累的，要不您先回去，人我來看著就行...”

雷頓翻著手機，完全把助理當空氣。助理見雷頓不搭理自己，還想再說點什麽，卻被張叔攔住了。

“這位先生，我們少爺還沒吃午飯，不如你先帶我去附近買點東西回來？”

助理偷偷瞅了眼雷頓，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趕緊點著頭很張叔出去了。

陽光暖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加上四周一片寧靜，雷頓漸漸有了倦意。他索性收起手機，躺了下來。

雷頓枕著自己的手臂，不由自主的觀察起昏睡的肖陽。

肖陽比之前瘦了一些，蒼白的臉色中透著點不正常的紅暈。睡夢中的肖陽，神情柔和，嘴唇還微微嘟起，顯得既乖巧又稚氣。

小老鼠睡覺的樣子還挺可愛的，如果他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就好了。

睡著前，雷頓如是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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