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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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陽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客廳,懷著滿心的忐忑和驚恐,逃走的沖動讓他忍不住望向窗外。

咦?

看到窗臺上那一排可愛的多肉植物,肖陽晃了下神。那些多肉一個個胖嘟嘟的,很是可愛。最中間的花盆上,貼著一張大頭娃娃貼紙,貼紙比較舊了,四周的邊沿都磨的發白。

肖陽的目光緊緊鎖在貼紙上,他緩慢的走過去,用指尖輕輕撫摸著花盆裏上的貼紙。

這是...這是...

“那些都是橙子的花...”

吳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肖陽嚇得臉色一白,趕緊收回手,轉身看著吳九,等見到吳九身後的阿浩,他的臉色才好了一些。

“九爺...”肖陽弱弱喚了一聲。

吳九點點頭走過來,然後伸手摸了摸多肉的枝葉,眼裏全是寵愛。

“這些都是橙子的寶貝,你應該也挺熟悉的吧?”

“嗯...橙子很喜歡這些...”

何止熟悉,那個可笑的貼紙還是肖陽貼上去的。那時候他和齊程的關系開始緩和,他知道齊程寶貝這些多肉,每天擺弄個不停,所以他故意貼了張醜了吧唧的東西作弄齊程,齊程見到後雖然氣的哇哇大叫,卻始終沒將貼紙除去。

齊程對肖陽說: 這張貼紙醜是醜了點,不過是咱兩做朋友的見證,必須要長長久久的留著,省得你哪天發起神經來又翻臉不認人。

只可惜齊程沒有命等到那份長長久久...

一想到齊程,肖陽就心生悲傷,對著吳九反而沒那麽害怕了。

“這些花怎麽會在您這裏...”

“橙子跟了我很多年,走的時候卻只留下這幾盆東西,我收著它們全當個念想罷了...”吳九嘆了口氣又說到“之前我也沒養過花花草草,見這東西幾個月都不往大了長還以為被我養壞了,後來找人問了才知道它就是長的慢...說起來,你和橙子的關系不錯,想不想拿一盆回去養?”

肖陽趕緊擺擺手說“不不...我養不好的,而且橙子應該...應該也希望這些花能留在您身邊...”

肖陽看的出來,這些花被吳九照顧的很好。若是齊程在天有靈,知道吳九肯花心思的照顧自己留下的寶貝,也算是得償所願了吧,畢竟齊程愛了吳九那麽多年。

“他倒是什麽都肯跟你說,看來你們的關系真的很好...”

吳九意味深長的看著肖陽,肖陽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說漏了嘴。

“我...我不是...等等...您...您知道?”

“橙子喜歡我也不是一年兩年了,我心裏能沒數嗎...”

“原來...您一直都知道...”

肖陽心頭冒出一股說不出的難過,別人或許不清楚,可他知道齊程因為這份默默無聞的感情承擔了多少酸楚和痛苦。然而對方卻一早就知道了,那麽齊程多年的隱忍和煎熬又算什麽呢?

“你是不是覺得我對橙子很不公平?明明知道他喜歡我,卻一直看著他深陷泥沼,苦苦掙紮?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狠心,根本不值得他喜歡?”

肖陽沈默了,他不敢說是,可如果讓他違背本心說沒有他也做不到。吳九見他的樣子就知道自己說中了,他望著窗外長長嘆了口氣。

“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講過我和他第一次見面的情景。那時候他只有十五歲,我是帶人去掃對家的場子才無意中遇到他的。我發現他的時候,他正在挨打。你也知道,黑道上這種事多的數不勝數,我收拾完對家本來沒想管他,可他抓住我的褲腿求我收留,還說他早已無家可歸。我才知道他是被養父賣給了那夥人的,他們逼著他接客,為了方便控制還給他打了毒品,讓他染上毒癮。可他仍然不肯乖乖就範,所以才被那夥人打的遍體鱗傷。聽到他的遭遇我心軟了,因為他讓我想起了我弟弟。”

“弟弟?”肖陽從沒聽說吳九還有弟弟。

“這事兒我幾乎沒和人提過,橙子也不知道。我們家和橙子的情況很像,父親不知所蹤,母親改嫁他人卻又早逝,最後只能跟著一個酗酒,賭博,欠下一屁賭債的繼父過活。那個混蛋時常毆打我們,我忍受不了就跑出去混社會,想著掙點錢就把弟弟接出來,可誰知道那個混蛋為了還債居然把我弟弟賣給了地下淫窟...我弟弟沒有橙子幸運,那幫畜生為了取樂給他註射了過量的毒品。我去的太晚了,眼睜睜看著他在我懷裏抽搐痙攣直至咽氣,他死的時候才剛滿十五歲...”

吳九的語氣很平靜,可眼中卻充滿了肖陽讀不懂的情緒,是悲傷?是懊悔?是憤怒?還是痛苦?又或許四者皆有...不過肖陽終於弄明白,為何吳九什麽生意都肯做,卻一直堅決不碰毒品。

“話題扯遠了...”吳九笑了笑,好像之前的話題並沒對他造成影響似的。他走到沙發邊坐下,然後沖肖陽招招手。

“過來坐...阿浩泡茶的手藝不錯,你可以試試...”

肖陽這才看見桌上已經擺好的茶具,而阿浩正在給吳九斟茶。阿浩聽到吳九說到自己還特意向肖陽點點頭,肖陽只好跟過去坐下。

吳九喝了幾口熱茶繼續說到“在那之後,我收留了橙子,還送他去戒毒所戒毒。橙子很爭氣,順利戒了毒癮,還考上了藝校。那時候我正想著辦個娛樂公司,他在中間出了不少力,公司起來後他也是第一批加入的藝人。他一直跟在我身邊,時間長了,我和他就發生了幾次關系。”

說到這裏,吳九不自然的頓了頓。

“男人嘛,你情我願的,剛開始我沒覺得有什麽問題,畢竟大家都在黑道上混,風裏來雨裏去,生生死死,打打殺殺,偶爾壓力大了想找身邊的人疏解一下也是常事,而且橙子也主動提過去陪客戶,要是我不同意他還不高興,所以我沒放在心上,直到我遇襲。”

吳九抿著嘴唇,眼神有些飄忽,仿佛陷入了在回憶。

“那天我去談生意,剛下樓就被人攻擊,我的人都在後面掩護,我帶著他往停車場跑。誰知道停車場早有埋伏,一輛車突然從右面沖了出來,他一把將我推開,自己卻被卷進車底。那些人沒得逞就下車圍堵我。我沒留神讓人鉆了空子,等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對方朝我連開兩槍,是他撲上來緊緊抱著我,替我挨了那兩槍。子彈貫穿肺葉,幾乎要了他的命。後來醫生說他當時被撞折了三根肋骨,左肩脫臼,一條腿也被壓斷了。他是拖著重傷的身體從車底下爬了出來,然後又救了我一命。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但我永遠都記得...記得他撲在我身上時,看我的那種眼神...”

吳九說到這裏就停了,房間頓時陷入了靜默,氣氛變得沈重而壓抑。肖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能感覺出吳九對齊程是有感情的,但這種覆雜的情感他看不懂。

“肖先生...茶要涼了,您不喝嗎?”阿浩突然問到。

“啊?哦哦...”

話題毫無預兆的扯到自己身上,肖陽一緊張,想也沒想就把茶悶進肚裏,這種牛嚼牡丹的做法惹的阿浩直笑。

“肖先生,茶不是這種喝法的...”

吳九也覺得好笑,用調侃的眼神看著肖陽。

“我...我就是...有點渴...”見兩人都笑自己,肖陽尷尬的滿臉通紅。

被阿浩這麽一打岔,沈重的氣氛總算得到了緩解,吳九端著茶杯繼續之前的話題。

吳九說就是在那次襲擊中齊程才跛了一條腿,可他知道自己欠齊程的不僅僅是一條腿,還有一條命。

吳九說他知道齊程對他的感情,可他對齊程確實沒有那種想法。他已經欠齊程太多了,既然做不到真情實意,就不該再浪費齊程的一顆真心。只是齊程從不主動挑明心意,所以他既不能回應,又無法拒絕,只能這麽耗著。

吳九說他一直覺得齊程還年輕,時間長了總會想通的,然後找個真心相愛的人安安穩穩過日子,肯定比守著自己強。

吳九說他什麽都替齊程想好了,卻唯獨沒想到齊程會走的這麽早。

吳九還說了很多很多,全是關於齊程的過往,肖陽一直靜靜聽著,心頭百味繁雜。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吳九,更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坐在吳九身邊,聽對方坦露心跡。

這不是肖陽認知中那個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的九爺,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這個男人經歷過坎坷,面對過生死。會有悲傷懊悔,痛苦糾結,也會重恩重義,鐵血柔情。雖然這個男人曾給自己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傷害,但肖陽不得不承認,對方的一番言談讓他很受觸動。

正如阿浩所說,吳九只是找肖陽聊了聊天,並沒有為難肖陽,就連肖陽忌諱的話題都不曾說起。回家的路上,肖陽想到今天發生的事情,甚至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阿浩...你應該知道我跟九爺以前的事吧?”

“嗯,我是知道一些,你很介意?”

“不是不是,我就想問問,九爺到底為什麽要叫我過去?”

“我不是早就告訴你了,九爺只是想找你聊聊天而已...怎麽,你到現在還不信我啊...”

“沒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

阿浩從倒車鏡裏看到肖陽憂慮糾結的模樣,無奈的笑了笑。

“其實有些話不該我跟你說的,但是見到你草木皆兵的樣子,我覺得還是應該讓你知道。”

“知道什麽?”

“知道九爺當初為什麽放了你...”

突然要得知困擾自己多年的真相了,肖陽覺得腦袋有點蒙。

“為...為什麽?”

“因為這是齊程臨終前向九爺提出的唯一一個請求,九爺自然是答應了。九爺絕對不會違背對齊程許下的承諾,所以你也沒必要再擔心。當然了,如果有機會,我建議你還是親自去問問九爺,我想,他的回答應該對你更有說服力。”

回到家中的肖陽失眠了,他覺得阿浩沒必要騙自己,除了齊程的遺願之外,他也想不出吳九還有什麽理由會突然放自己離開。可上次見面的時候,吳九又提出要和自己續約,這就讓他有些弄不明白了。

吳九不是個違背承諾的人,再說,就算齊程沒有留下遺願,或者吳九後悔了,以吳九的實力想對自己做點什麽簡直易如反掌,何必還要浪費時間精力跟自己繞圈子。這件事無論怎麽講都是講不通的,完全沒有道理可言。

肖陽糾結在這些問題上一宿沒睡,硬生生熬出了兩個黑眼圈,卻始終沒理清半點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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