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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秋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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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鄉結合部級別都夠不上的鄉鎮就這個幾個小學和初中,每個的水平都半斤八兩,實在沒啥好挑的,所以學生基本上就聽從按街道分配的規定,哪個離家近就去哪個。

解銘的小學和初中都是這麽上的,他的同學也是,這就導致了他的初中同學一大半都跟他來自同一個小學一小,剩下一小半來自另外一個稍微遠一點的小學三小。

一幫面熟的同學,雖然沒啥新鮮感,不過倒是有利於適應和融入新環境。

解銘在一小的時候就很有名,成績好掛三杠,跑步賊快100m拿了六年第一,爬起單雙杠也靈活得跟猴子一樣,現在想起來不忍直視,不過他當年還真經常得意洋洋給女孩子表演爬單雙杠。

解銘連打架水平在鄰近幾條街道的孩子堆裏都是有口碑的。所以他一上初中就又是風雲人物,其他班裏一小的和三小的總有點幫派意味的隔閡,他們班就幾乎沒有,全靠解銘這個班級“領導”當得好,他雖然貼了一小的標簽,但是三小的都願意服他。

解領導得意洋洋,很享受這種把所有同學團結起來,然後鎮壓全場的感覺。

但是半個學期過後,他發現有一個同學似乎沒被成功團結進來。

這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他的同桌,溫翌新。

溫翌新看著很是溫和懂事,明明就十二三歲剛上初中,卻一點都沒有這個年紀的男生幼稚和毛躁的特質。

解銘一般下課鈴一響就直接跑去找他的好兄弟們追來趕去或者打牌,所以仔細一數跟溫翌新為數不多的交流竟然都發生在上課時間。

他起初覺得這個同桌也太“好學生”了,上課就會目不轉睛盯著老師,也不找別人聊個天。明明坐在最後一排,這得天獨厚的條件也能浪費,實在不識好歹!

不過解銘好歹也是個一班之長,某些事情上自覺是當不了榜樣,但也不會去禍害別人。所以雖然他確實想上課聊天搞小動作,但是只和有同樣想法的人狼狽為奸,並不會去打擾溫翌新這樣想好好聽課的同學。

每次“打擾”的劇情,都是他詢問溫翌新“剛剛老師講到哪兒了”“剛剛老師說待會兒下午聽寫哪些單詞啊”之類的問題。

直到這天語文課,他又開始開小差,並且把小差開到了同桌溫翌新白白凈凈的側臉上。

他想:溫翌新好像不止不太跟我講話,跟其他同學交流也很少。為什麽?班裏總有他原來就認識的吧,他難道小學同學裏也沒有要好的?

想到這兒,解班長團結同學的責任感上身了,忍不住打擾了認真聽課的溫同學:“你下課都不找別人玩麽?”

溫翌新不知道這個同桌聽課聽得好好的怎麽就開始問稀奇古怪的問題,但他覺得不理人有點不好,於是說:“嗯,我想快點把作業做完。”

“哦,這樣啊。”

兩人沒了後文,光看表面是又開始聽課了。

當然,又開始聽課的是溫翌新,解銘從頭到尾就沒聽過課,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問了:“那你下課都用來寫作業,放了學又直接回家,豈不是沒有和同學一起玩兒的時間了?”

溫翌新神態自然地點點頭。

這個點頭的模樣落在解銘眼裏,卻被強行帶上了“孤零零有點可憐”的色彩。

他想說“你不孤單嗎?你難道不想跟同學一起玩?”,又覺得太直白不好,於是最後開口問:“你是三小的吧,我們班有你以前認識的同學嗎?”

溫翌新搖搖頭:“我小學在秋瀾讀的。”

解銘:“啥?”他根本沒聽過這個小學。

解銘這聲“啥”驚動了黨中央。語文老師是班主任,平時很給班幹部面子,此時雖然知道是班長本人在作妖,但是並未直接批評,而是用力地咳了一聲以示警告。

倆孩子很識趣地閉嘴了。

半分鐘後,解銘收到他同桌的紙條,上面寫著“秋瀾”兩個字。他楞楞地盯著這紙條,心說我就算知道是哪兩個字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學校啊。不過……

字真好看……這是行書嗎?

這個年紀的孩子不屑於端端正正寫楷書了,想模仿大人寫些“潦草字”卻模仿得不三不四沒個正形,連筆連得一塌糊塗。

溫翌新是解銘見過的同齡人裏面寫“潦草字”寫得最好看的,比大人都好看。

這張小紙條統共就倆字,被解銘翻來覆去看了大半節課。

下了課,解銘罕見的沒有飛奔過去找他那些狐朋狗友,看架勢是要和溫翌新就班級團結問題展開一番長談。

狐朋狗友之一江子祥喊他:“銘哥,打牌啊?”

“下節下課再打,我找溫翌新有事兒!”

江子祥:“你們坐這麽近有啥事兒不能上課再講啊!”

解銘笑罵:“你以為都他媽跟你似的,老子上課要好好聽課!”

解銘到了這個年紀情商也跟著智商一起發育了。他剛剛本想說“人家溫翌新上課要好好聽課”,但脫口前覺得這話有點幾個壞小子孤立乖學生的感覺,所以硬生生改成了“老子上課要好好聽課”。

溫翌新聞言也擡頭看著解銘,等這位班長發話。

他的眼睛很好看,瞳色偏深,有時會給人一種純黑色的錯覺,窄窄的雙眼皮又顯得很英氣,解銘應付完江子祥他們後回頭就對上了這雙眼睛,心下忽然悸動,一時忘了該說啥。

“咳……我好像沒聽說過你們小學啊。”

溫翌新理解地點點頭:“嗯,離這邊有點遠。”

“城裏的嗎?”

“呃……應該是吧。”溫翌新其實沒太理解城裏和鄉下的界線在哪兒。

“哎所以你是城裏人嗎?”解銘摸摸鼻子,“難怪感覺你挺不一般的。”

溫翌新哭笑不得:“不一般嗎……沒有吧。”

要換個別人,解銘這會兒該產生了“原來是高高在上的城裏人,難怪不跟我們這些鄉下人一起玩”的想法了,但面對溫翌新,他壓根就沒這些想法。

溫翌新身上一點刺兒都沒有,要說高高在上,還是他解銘比較會給人高高在上的感覺。

“行吧,難怪你沒認識的人。”解銘二郎腿一翹,很“班長”地說,“不過也不能不跟同學一起玩兒啊,我知道你性格安靜,但是再怎麽安靜的人應該都不會喜歡孤零零的感覺吧。你要是覺得大家都跟原來認識的人一起玩兒你不太融的進去,那你跟我說啊,我帶你唄。”

溫翌新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解銘後來才知道,秋瀾小學,是個名副其實的貴族小學。

他去市裏上了高中以後,有一次坐公交車經過“秋瀾小學”站,聽到站名後還楞了一會兒,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鬼使神差下了車。

那是一個周六,小學裏面空蕩蕩的沒有什麽人。他呆呆站在校門口的紅色石碑前,做賊似的伸長了脖子往裏面看。看得保安叔叔都坐不住了——

“你哪位?有什麽事兒嗎?”保安盯著他打量,要不是解銘穿著重點中學的校服,估計是要被當初小混混處理了。

解銘講話還是很有一套的,雖然剛剛有點走神,反應過來後也算應對自如:“哦,叔叔好,我以前也是這裏的學生,剛剛正好經過,就想著能不能進去看看。”

念秋瀾小學的學生大部分會一直念它的初中部和高中部,但也確實會有一些轉去普通學校的。

保安哪裏知道他騙人,畢竟解銘長得幹幹凈凈磊磊落落,又是個穿著重點中學校服的青少年。反正周六校內沒人,所以他聞言也就放下了警惕:“身份證件有嗎?”

解銘拿出學生證,笑問:“這個可以嗎?”

保安接過來一對比,行,是同一個人:“你先把證件放這兒吧,出來再拿。”

解銘點點頭,道了一聲“謝謝”就進了校門。

秋瀾小學是真的漂亮,解銘之前拿自己的小學初中當參照物,以為他們那省重點高中已經夠好看了,沒想到溫翌新他一個小學就把他們那高中給比下去了。

報告廳和體育館外面看著氣派得不行,但是周末進不去,解銘遺憾地走開了。行政樓麽,辦公的地方,沒啥好看的,解銘也懶得進去。

讓他印象深刻的是食堂,這棟彩虹色外觀的建築坐落在小花園的旁邊,落地窗內,木桌木椅被漆上了淡黃的陽光色。吸引住他目光的是左邊一面墻,墻上粘滿了大大小小的青花瓷盤,典雅的文化氣息撲面而來,倒是和童趣的建築外觀形成了對比。

秋瀾小學土豪得令人發指,還專門建了個培養孩子科學思維的科技館,以及一個專門放歷屆學生作品的美術館,仿佛在告訴大家有錢就是可以為所欲為的。

剩下的就是自帶巨型觀眾席的400m跑道大操場(內含室外排球場和足球場)、八個場地的室外籃球場、六個場地的室外網球場。解銘恨得牙癢癢,心說老子上高中前就見過200m的操場,上了高中後操場雖然是400m配置了,但是開個運動會還得自己搬椅子去操場圍觀。

算了,不提也罷,解大爺留下一個滄桑的背影,決定還是去教學樓看看吧。

秋瀾小學有五幢教學樓,解銘一開始還奇怪這小學難道學生很多,直到隔著玻璃往教室裏一瞧,才想起來溫翌新確實曾經提到過他們小學是小班化教學的,一個班人數不超過二十個。小學時期一個班就有六十人的解銘表示內心很麻木。

周末防火簾是鎖上的,所以樓上去不了,只能在一樓張望張望。

教室外頭很漂亮,走廊跟花園裏的長廊似的,一擡頭就能看到滿眼的藤蔓和綠葉。裏面更漂亮——光滑的木質地板,精致的講臺和桌椅,完備的多媒體系統,幹凈的抗反光磁性黑板,電扇和空調一樣不落。也許這些東西多年以後在普通學校也能看見,但在九十年代實在是很稀有的。

解銘額頭抵著教室的窗戶,似乎能看到五六年前在這樣的教室裏乖乖念書的溫翌新,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勾起了嘴角。

光是這樣想象著就很歡喜。

要是我小學就認識他就好了。

要是他是我們高中的就好了。

要是我們將來能上同一個大學就好了。

要是……解銘不敢想下去,沒有要是了,他們已經斷了聯系,就算重新聯系上,頂多也就是好朋友,哪來這麽多要是。

解銘當初也不知道為啥就把寫著“秋瀾”的小紙條隨手塞在了筆袋裏面沒扔掉,後來喜歡上溫翌新,就更沒舍得扔了,直到現在都還放在錢夾裏面。

放在錢夾裏面也並不是圖個啥的意思,只是因為這些年沒喜歡上什麽新的人罷了。別說這些年根本就沒有聯系,就算一直有聯系,他也並不覺得自己會跟溫翌新有什麽發展。因為他是絕對不會去扳彎一個直男的,同性戀的路到底有多坎坷誰走誰知道。

這次時隔多年突然跟溫翌新聯系上——並且如果有機會再加深聯系——他也沒打算坦白什麽情愫。他只是覺得如果能多和溫翌新相處相處也是很開心的,作為好朋友。

是的,作為好朋友就很好……畢竟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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