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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除夕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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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除夕序幕

黑暗褪去, 霞光初綻。

大地之上覆滿了冬夜裏凝成的白霜。

去年除夕的時候,姚期期絲毫沒有想過,今年的這個日子她竟然還會和周遂一起過。

只不過在過節前, 她還有一個重要的地方要去。

期期今天起的很早。

早在破曉時分,她就提起了昨晚便準備好了一切, 在汽車站坐上第一班大巴, 獨自動身去往了坐落於市郊的陵園。

在這樣闔家團聚的好日子裏,這裏不出預料的不見人影,就連平日裏時常在陵園門口裝裝樣子揮著掃帚的工作人員沒了影蹤。

這樣倒好。

這樣反讓她覺得放松。

上山的路,期期走得很慢。

她也很少帶著這樣平穩的情緒,去感受著山中空曠的野風。

川渝這一帶本就多山巒。

此刻晴空萬裏, 日光朗朗, 放眼望去只覺山連山, 山疊山,山外有山,高處的山峰像是-插-進了雪白的雲裏, 與地上延綿的寒霜連成一片,再也難分邊界。

期期走到爺爺墓前,從包中逐一取去了爺爺平日裏最愛吃的春卷與水餃,和一束姿態高潔的白桔梗, 莊重地擺在了墓碑之中。

在過來的路上, 她其實想了很多要和爺爺說的話。可真的到了這裏, 她卻感覺說與不說都是一樣的, 仿佛爺爺一直在她的身邊, 從未真正的遠離。

每當想到爺爺這些年來對她的陪伴與關愛, 期期仿佛覺得命運也沒有對自己完全不公。

更何況, 如今她也選擇接納了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周遂, 若是再去抱怨命運,多少顯得有些貪婪。

期期雖然都能想得明白——

可卻無法抵禦無人時分內心那無法消解的空虛感。

她覺得自己像是在犯賤。

所以她不敢告訴任何人,甚至安妮,更何況安妮正沈浸於憧憬已久的甜蜜之中,自己也不該去攪和別人的好情緒。

何況她也知道究竟是什麽在自己心底裏作祟。

就像她來到這裏,像個雕塑一樣,已經沈默無聲地站在了半山腰爺爺的墓碑前大半個小時。但她心裏其實很清楚,她正非常努力地克制住想要繼續向上攀登的欲望。

可她能做到嗎?

她做不到。

因為就連她的目光,都是不受控地朝著近乎穿破天際的的山巒之巔望去。

原來當人類想與真正的自我意識所抗爭時,就仿佛蚍蜉撼樹,可笑且不自量。

躊躇良久,期期最終還是放棄了自我抗爭,繼而腳步如同機械般向山上的臺階一步步地行進著。仿佛在這座山的山頂之上沈睡著的不是故去的肖渝,而是一位可以實現人類所有妄想的神明,這才會令她無法控制自己,只一心想要虔誠敬拜。

期期的腳步很沈,手心亦冒著汗,每一步都如同童話故事裏的小美人魚般踩在鋒利的刀尖上。她很清楚,也很厭棄這樣無能的自己。

可她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辦法。

只是當她遭受完一路的內心譴責,終而抵達山頂後,卻猝不及防地在那塊熟悉的碑前,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身影。

那是肖渝的父親,肖羨鶴。

然而山上太靜,就連落葉墜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坐在小馬紮上的肖父自然早就註意到了微微喘息的期期。就算她此刻想要掉頭開溜,也來不及了。

“是你來了。”

“對不起,”期期答的倉促道,“我這就走。”

“姑娘,先別走,”肖父嘆了口氣,覆而稍顯猶豫地開口道,“可以的話,能和我說一會兒話嗎?”

期期正欲轉身離去的腳步隨之一頓。

“你說吧。”

“今天能在這裏遇見你,我很意外。”

“我過來看看我家人,順便走過來看看他。”期期努力平覆著呼吸,終於止住了起伏於胸腔內的喘息,可她卻依舊無法掩蓋白皙的額角還在微微冒汗的事實。

“阿渝要是知道,一定很開心。”

“是嗎?”

“怎麽不是呢……”肖父渾濁的目光默默地從她包中露出一角的紫色風信子中收了回來,繼而揚起酸澀的笑容道,“七年了,難得你還這樣記著他。”

“但我痛恨這樣的自己。”

期期微蹙著眉。

她答得掏心掏肺,也答得不留餘地。

“我明白。”肖父的目光挪回到兒子的照片上,隨即緩緩地點了點頭,“這些年,你也受委屈了。”

委屈嗎?

其實期期早已不感到委屈,令她悲傷且無措的,是對自我精神控制的失力感。

一陣山風迎面而來,拂亂了期期柔順的額發。

紛亂的發絲頓時橫陳於清麗絕倫的眼睫間。而她卻無心理睬,只是任由自己黯淡的目光凝視著深褐色的墓碑中那張永遠不會再老去的英俊面容,一時竟攥著手心,鬼使神差地對著肖父剖白道,“不,你是不會明白的……”

“孩子,我知道,”肖父頓了頓,隨即低聲嘆息道,“你過的也很辛苦。”

“你真的知道嗎?”期期強忍著眼角的濕意,須臾間,就連攥著包帶的手指都開始止不住地顫抖,“不,我不信。”

“雖然一直難以接受,更羞於承認,但我的確知道,我們阿渝給你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也影響到了你之後的人生。從始至終,他都欠了你一句對不起。”

雲霄之中,肖父的聲音有些嘶啞。

仿佛此刻喉舌之中吐出的每一個字,於他而言,都艱難異常。

“是,那句話是我應得的,”黑白照片中的含笑面容在眼前模糊,可期期濕潤的眼眸中依舊摻著一抹鈍重的倔強,“可我卻聽不到了。”

“聽不聽得到……對你來說,還那麽重要嗎?”

濕潤的眼眶終於盛不住來勢洶洶的淚意,“怎麽就不重要呢,怎麽會不重要呢?”

肖父忽然轉過臉來。

他的神色晦暗,渾黃的眼眸中映不出漫山的晴空白雲,溝壑盤踞的蒼老面容裏更是蘊著一絲令人讀不懂的情緒。

“姑娘,阿渝的存在,對你來說究竟是什麽?到底是他生前的過錯讓你無法原諒,還是你根本就是想懲罰你自己?”

期期一時楞住了,“是我想懲罰自己?”

“事到如今,架著這張老臉對我來說已沒有任何意義了。我一沒什麽好害怕,二也沒什麽好失去的。今天能在這裏看到你,我真是既開心又難過,更覺得實屬難得,所以也不妨與你打開天窗說亮話了。”放下驕傲的肖父自嘲一笑,繼而娓娓不倦道,“阿渝是愛你的,我知道。要是那一年他沒有出意外,要是之後你能原諒他的隱瞞,你們可能現在依舊在一起。至於過得好不好,我無從得知,但我知道和你在一起是他從前拼盡一切也想要得到的。”

“但他走了……他說走就走,連一句話都沒有留給我。”

“是,他走的很突然。”肖父點了點頭,聲音開始不自覺的變得哽咽,“把你,把我,把他身邊所有人的心都碾碎了。可我知道,阿渝沒有一些人想的那麽壞,他內心的最深處還是善良的,要是他活著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有這一天,那麽他肯定會一早就放開你,甚至不會選擇和你開始。”

“他會嗎?”期期淚眼朦朧,恍若不可置信般地咬緊了後槽牙,“這真的可能嗎?”

肖父生硬地扯了扯唇角。

僵硬的脖子一時擡得更高了些,終而將晴空的光輝漾於惘然的眼眸中。

“我相信的,阿渝一定會希望你好好活著,而不是看見你無法結束對他的思念,永遠陷在悲傷與痛苦的深淵中。”

“我已經很久沒夢見他了。”期期捏緊手心,像是和交代罪行的犯人一般,羞愧地坦誠道,“可在偶爾的夢醒時分,我卻依舊會不相信他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肖父神色一滯。

現實的飛速交替,讓他很多時候已經感受不到兒子曾經存在的痕跡。就連在如今與自己日日相對的昔日兒媳眼中,他能感受到的也只是無盡的怨恨,而非對故去之人的分毫懷念。

可此時此刻,在眼前這個自己曾憎惡萬分的女孩眼中,他卻意外地尋找到了兒子深深存在過的證據。

這著實令他心內觸動萬千,一時竟不知是喜是悲。

“……你該走出來了。”

“我知道。”

“你要相信,要是阿渝泉下有知,也不會願意看到你這樣的悲傷。”

“可你的眼中也滿是悲傷,”期期困惑地上擡起綴著淚珠的烏黑眼睫,“難道他,就願意看到你這樣嗎?”

除夕過後,萬物覆蘇的季節就要來了。

初旭東升,在冬日久違的暖光下,肖父遲緩地舒展起眉心,用他那描繪了一輩子筆墨丹青的大手溫和地摩挲著墓碑的輪廓,仿佛在輕撫著自己兒子的肩膀。

“我們不一樣的。”

“……”

“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而你的人生,應該重新開始。”

肖渝墓碑的左右兩側都是寒霜未消、修剪得宜的矮松。

在澄光的映射下,它們逐漸褪去白霜,呈現出綠意盎然,鱗次櫛比,一節更比一節高的原本面貌,仿佛也意寓著生命的循環往覆、延綿不絕。

在下山前,期期只是無聲地留下了那束紫色的風信子,並沒有勸慰那位年邁的老人隨自己一起離開這裏。

他們甚至沒有道別。

盡管他們都不確定,這一生之中是否還會再見。

期期知道,每個人都有平順自己情緒的方式與選擇。或許待在這裏,對登高一趟並不輕易的肖父來說,就是除夕佳節最為放松的所在了。

可如今的她卻不一樣。

她知道,周遂會等她,他會擁有著無限的耐心在拿雲巷的巷口等著她。所以她必須要快一點乘車回到市裏。節假日大巴的班次本就有所減少,錯過一班,她可能就需要多等一兩個小時。

然而期期卻沒有料到——

步履匆匆,就連淚痕都沒來得及拭幹的自己,竟在陵園大門口的停車位中,猝不及防地撞見了正風度翩翩地倚在了自個兒越野車引擎蓋前的周遂。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是哭著寫完的。

期期,今後要好好的,我們小周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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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起會超級甜,等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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