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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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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正著

杭柳梅和祁繡春聽見響動都硬撐著從床上坐起來,兩個病懨懨的老太太對視一眼,雙雙楞住了。

祁心雲和麥穗帶著其餘人出去,把病房留給她們。

杭柳梅還是和年輕時一樣講究,連進醫院都穿著帶刺繡的綿綢家居服。她昨晚太激動,稀裏糊塗喝了小麥的酒精飲料。那瓶子看著花哨,上面印一圈熱帶水果,標簽全是英文,她一失眠想也沒想就幹了。當晚後背開始發癢,今天早上發燒起不來,還以為是著了涼,麥穗和小麥看見她脖子和手背成片的紅點就知道她過敏犯了,立刻把人送到醫院。

祁繡春從起床到現在連臉都沒洗,還是為了吃飯才刷的牙,眼角還掛著眼屎。但那眉眼仍有年輕時的風韻。年齡上去以後她的眼窩更深了,一對雙眼皮也愈發寬起來,只一瞥也比之前還要洞攝人心。看樣子這場腸胃炎折騰得她夠嗆,臉比上次在婚博會的時候小了一圈。

“小梅,這麽大年紀了,怎麽還管不住嘴呢。”祁繡春看杭柳梅那狼狽樣,慢悠悠開她玩笑。

“繡春姐,你不也在這兒麽。”杭柳梅也笑。

說完這兩句話,兩人都抿著嘴垂下眼睛,中間這幾十年不存在似的,她們一下子回到了杭柳梅剛到敦煌的那個夜晚。杭柳梅的心和那晚的熱湯面一樣綿柔稠和,要是中間沒有吵過架多好……對了,她怎麽把大事忘了!

“繡春姐!”杭柳梅大聲叫她,“對了對了,那封信,就是你給我的信,那不是我寫的!”

祁繡春被她這一嗓子喊得怔住了:“你說什麽?什麽信?”

“就是你讓麥穗帶給我的那個舉報信,寄到醫院裏去揭發那個小醫生的信,那不是我寫的繡春姐!我當年寫的信是寄到黃漢文的廠子去的,收件人也是黃漢文的名字。我給他說的是我偶然去醫院發現他和別的女人不清楚,然後我就趕緊穩住他說只要他和你老老實實好好過日子,我就不會把事情鬧大了。就這樣,我不知道這封醫院裏的信是哪裏來的,但我發誓不是我。”

“不是你?不是你!那當年......可也不是我啊!那除了咱倆,還會有誰呢?”祁繡春腦袋轉不過彎,連帶肚子都隱隱疼起來了。

杭柳梅見狀不妙,拉過床頭邊的輪椅,從床上撐著胳膊下來坐上去,自己推著車軲轆挪到繡春姐身邊。祁繡春趕緊幫她擺正方向,看杭柳梅嘴巴幹得起皮,拆開祝甫帶來的果籃給她削梨吃。

“這事有蹊蹺,繡春姐,咱們得從頭到尾好好捋清楚。”

“你先別激動,我想想啊,這事發生在你和老姜結婚之後,我們回蘭州那陣……”

祁繡春就從他們破鏡重圓開始回憶。黃漢文接著她們母女春風得意地回了蘭州,婆婆在家掃榻以待,母子兩個好像真的思過了,再沒催過生兒子的事情。也不知道那個工藝品廠怎麽那麽忙,他三天兩頭不著家,還總說自己是頂梁柱賺錢養她們,虧得他現在良心發現,給女兒看病還算大方。

他也總算不故意惹祁繡春生氣了,上次離家出走的時候吵得太傷人,祁繡春的胸疼了大半個月。他面對她和女兒雖然還是一樣的漫不經心,但家裏家外還算和顏悅色。這也是他的本事,想給人心上捅刀子,什麽難聽的都說得出來;想把人哄開心,又能句句都誇到相上。

“繡春,現在想想還是你好,男人一輩子求什麽?老婆孩子熱炕頭罷了。”

“繡春,我對其他人沒什麽愧疚,就是你跟了我吃苦了。”

“繡春,要說好女人的標準,你就是個一等一的好女人,你看咱媽看咱女兒看咱這家,都是你的功勞。”……

他越是說,祁繡春越是覺得自己下賤。她看透他涼薄的樣子,那些話令她只想嗤笑。他是覺得她就被這麽幾句假話灌迷魂湯給他當牛做馬一輩子?你真是讓人瞧不起啊祁繡春,你看你現在仰人鼻息活成什麽樣子,他外面惹下一堆風流債,回來只把你當傻老媽子使。

黃漢文不忠的事情很容易發現,衣服兜裏的電影票根、經他人之手縫補的扣子、成天油光鋥亮的頭發,連這些膩味的表揚都像是在別處練習過的。

祁繡春已經不想去追究那個女人是誰了,也許是那個小醫生,也許是其他人,都不重要。他黃漢文是坨攔在路中央的臭狗屎,沾上誰的鞋底算誰倒黴。

祁繡春帶鶯鶯去醫院體檢的時候意外遇見那個小醫生。她一直等在她們的病房門口,祁繡春抱著孩子出來,她提著一袋雞蛋湊上前,漲紅了臉憋不出一句話。

祁繡春淡淡說,去你辦公室說吧。

小醫生帶著她進了一間隱蔽的房間。如花似玉的一張臉透著驚慌憔悴,那片漫延到耳根的紅色退散後,她看起來白得離奇,全無血氣。祁繡春看她還是不肯言語,就主動說,你也不用這麽怕我,我只是帶孩子來看病。

小醫生“撲通”跪在她面前,淚說落就落了下來,抱著她的腿說出原委。祁繡春告訴她黃漢文有家之後她就主動和黃漢文斷了,但他仍然糾纏她,即使有了新相好也不放過她。那個新女人是一個售貨員,站玻璃櫃臺賣收音機和電視機的,能說會道又漂亮潑辣。

這售貨員不知道怎麽被黃漢文騙得死心塌地,一心認為是她還勾引著黃漢文,幾次在她回家路上堵她,最近一次甚至抽了她兩個耳光。黃漢文就喜歡看那個女人為自己爭風吃醋,非但不制止,還專門來騷擾她,故意挑的那頭火大。再鬧下去人盡皆知,黃漢文就要毀了她了。

她對祁秀春說,我拒絕他的時候他惱羞成怒,他做這些絕對不是因為喜歡,他是為了報覆我。怪我太傻,姐,我對不起你,我做過錯事,這是我的報應我認了,但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我求你幫幫我。

祁繡春看她發抖的肩膀,心裏一陣悲涼,明明自己也是受害者,卻為她一股熱血湧上心頭,有種為民除害的沖動。祁繡春好言相勸她實在不行就換別處住兩天,先讓那畜生徹底找不到她,然後自己會找時機警告他。

然而沒等祁繡春收拾黃漢文,一紙舉報信就寄到了醫院院長辦公室。這小醫生憑著和祁繡春的兩面之緣認為不是她所寫,抱著魚死網破的心沖到黃漢文的廠子去找他。

黃漢文一蹦三尺高反駁說這是汙蔑,他知道誰是幕後黑手,就是祁繡春曾經的好姐妹,並說這個黑手其實也喜歡自己,但他選了祁繡春,所以她因愛生恨,知道他的女兒在這家醫院看病,就捕風捉影撒謊汙蔑他……

“他可太不要臉了,我呸!”杭柳梅驚訝得連梨都忘了吃,“繡春姐?這種謊你要是相信了,你就是侮辱我!”

“我這不是沒信嘛!”祁繡春說得斬釘截鐵,“我知道他嘴裏沒一句實話,但那封信太實了,這家醫院這個醫生我只告訴了你,我那會實在可憐那個小醫生,就也氣昏了,只顧著怪你沖動。後來這小醫生尋死沒死成,全家搬走了。本來是大好前途,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如此一看,確實可憐,她們倆的情仇與之相比都不好再抱怨什麽,兩人都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就這麽完了?”杭柳梅問。

“完了,就這麽多,沒過幾天安生日子,還能有多少事?”

“那這封信是誰寫的?黃漢文自己?”

“這肯定不可能,他玩得是花,但不會找死,那家夥還給別人做樣子裝得對我們母女情深似海呢!正是他升官的關口,他不會來這一出的。”

“對對對,不該是他,是我想錯了。還能有什麽人?這個人又認識黃漢文,又知道他出軌。你的婆婆?他的競爭同事?或者是——”杭柳梅說著靈光一閃,倒吸一口氣,和祁繡春同時驚呼出聲:“那個售貨員!”

就是她沒跑了,她恨黃漢文一顆心還吊在醫生身上,所以就要把她毀了。

“那她怎麽不來找你呢?”杭柳梅問。

“找我幹什麽?我在黃漢文那就是個屁,對她能有什麽威脅。她要爭的是愛。和我爭?那她只能爭到老黃家的洗腳婢。”

剛查明嚴肅的真相,祁繡春這兩句叨叨又把杭柳梅惹笑了。

祁繡春出了一口氣,惡狠狠地說:“沒想到啊,黃漢文栽在這上頭,真是活他爹的該。”

這麽一想,一切都對了。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黃漢文灰溜溜回家當縮頭烏龜。有一晚祁繡春出去給孩子打牛奶喝,路上人們都跑著說有人要跳樓。祁繡春直覺是那個醫生,跟了過去,果然是她。

她垂著兩條腿坐在六層樓的樓頂,白大褂被風吹起來,看著空蕩蕩的,好像是憑空戳出來四條胳膊腿,頭發紮得很整齊,就像她工作時那樣抿得緊緊的。她原本就是個好醫生來的。

祁繡春看不清她的表情,站在下面大喊,別跳!別跳!我都還沒尋死呢,你也別灰心啊!

圍觀的人不明白一時間怎麽出現兩個瘋女人,一個坐在在上面,一個站在下面。他們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輪轉,祁繡春毫不在乎,喊得自己滿臉淚水嗓子沙啞都不知道。醫生在樓頂毫無反應,直到有膽大心細的人從後面一把揪住她把她拖了回去,祁繡春才停止高呼。她六神無主地回到家,嗓子疼得說不出話來。

黃漢文翹著腳閑適地躺在床上掏耳屎,祁繡春拿起桌上的茶具猛地往他身上摔,嚇了他一大跳。他跳下床和她推搡,祁繡春瘋了一樣撕打,黃漢文居然落到下風,最後他拿起外套沖出門去。現在想來八成找的就是一心愛他的售貨員。

鶯鶯聞聲大哭,祁繡春抱緊女兒,她的女兒馬上要第二次手術了,她不能倒下。哄著鶯鶯,祁繡春也精疲力盡昏睡過去,她第二天醒來就跑回去看那個醫生,卻已是人去樓空,後來再無她的消息。

祁繡春悲痛不已,覺得這樁冤案也有自己一份責任,她不願相信是杭柳梅寫的信,坐車沖去找杭柳梅,杭柳梅卻承認自己確實寫了信。最後事都沒對清楚,兩人就吵起來,將一樁懸案留到了現在。

“然後你就和他離了婚,也不願和我們再聯系,一個人回了陜北?”

“是,你當時罵我的話也對,我早就問自己值不值得了,但卻聽不得別人說,尤其是聽你說。人過得越慘自尊心就越強,自尊心越強反而越脆弱,別人還沒說什麽,我就先被踩了尾巴了。我當時就想,這可是小梅啊,小梅都瞧不起我了,那我還不如走了算了。”

兩人就這麽紅過一次臉,也許是她們命中該有此劫,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死疙瘩解開了,明明應該高興,她們反而想哭。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反正其他人有說有笑推門進來的時候,就看到兩個老太太哭著抱在一起,淚水打濕了彼此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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