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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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

他沒死!不但沒有被槍打死,而且也沒有淹死!

更準確地說,陳竟回到“進化號”了。

宿舍空空如也,只有他一個。看天色,現在還是大白天,所以想必劉傑又忙活去了。

死裏逃生!只是,不知道他是怎麽回來的?是費德勒使了什麽法子讓他回來,還是費德勒給他大海撈針,又重新把那寶貝找著了?

無論如何,費德勒是說得不錯,也完全沒有騙他。有他在呢,不要害怕。

陳竟哈哈哈笑了幾聲,渾身上下亂摸一通,胳膊齊的,倆腿全的!可他又呆坐了一陣,將手摸到枕頭底下,那自然藏著陳國業的日記本子。他有意翻開看看,可遲疑片刻,便忽然犯起再也忍受不住的煙癮起來,轉而從某件衣兜摸出一支早已讓他揉得不成樣子的中華煙,火燒腚似的出去借打火機了。

可剛轉出去不久,便看見劉傑迎面過來。他匆匆埋頭過來,面帶喜色,不過劉傑一貫是個十分內斂,喜怒也不怎麽形於色的好研究人員,因而也只有熟人才看得出來。

他本來是沒看見陳竟,快要撞上,才驚叫一聲,看見陳竟,卻更驚詫:“陳竟!你終於醒了?你這覺怎麽睡了這麽長時間?我還以為你……還好醫生說你心率很正常。”

陳竟沒想到自己在“進化號”也睡了一二日的功夫。不過,劉傑肯定是沒有打火機的。他笑說:“你們這麽忙,我看著都累,多睡了會……我要去借個火去。哦對了,這是有什麽好事?看你興沖沖的?”

劉傑抿嘴一笑,讓陳竟也一晃。媽的,先前他怎麽沒發現劉傑長得這麽像劉大副呢?

劉傑道:“確實是件好事,而且應該也不算機密……在昨晚淩晨,我們又發現了另一個小型人魚族群!”頓了頓,“而且更好運的,是這個小型人魚群的活動軌跡竟然和我們原本的航線計劃幾乎重合,接下來的捕獲……也許會更順利!”

陳竟卻是一楞,張了張口,但啞巴似的。而劉傑,當然沒有等他說話的閑工夫,多關心他兩句便即走了。

如果陳竟沒記錯,只在幾天之前,暫時畜養人魚的艙室剛剛發生了一起血案,付出一條人命的代價。但顯然這條人命並不足以讓“進化號”返航,阻止它向北極點進發,因為人命固然可惜,可“進化號”意義重大,更何況,這樁命案的起由,還是因為死者違例犯錯,便更不值得停留了。不是嗎?

陳竟穿過數間艙室,研究人員們行色匆匆,誰也沒有多看他一眼,因為“進化號”實在太忙了,不但有各項事務,還有各種不同想法的人,也許——雖然也許為時尚早,但是否也可以開始考慮勞動結果的分配問題了?

也許,正因為忙碌,所以陳竟也在眾研究人員的臉上,看到了如出一轍的昏昏欲睡和疲倦。這時,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調過時區的腕表,現在是早上十點。

陳竟連著找了幾個稍有閑暇的人借火,不過可惜要麽就是對他置之不理,要麽就說自己並不抽煙。碰了一鼻子灰,正要回去,卻有一個華裔女人叫住他,扔給他一個打火機,用中文道:“出去抽,船艙內禁止吸煙。”

比起那些昏昏欲睡,眼皮子幾乎黏合在一起的研究人員,周子強似乎要稍微精神一些。

陳竟說了謝謝,正要到甲板上去,周子強卻又叫住他,打量了他片刻,用一種十拿九穩的語氣和他說:“陳竟,你太爺爺是諱克竟,字國業嗎?”

陳竟先是一楞,繼而嚇了一跳,心道:“大事不好,周老兄肯定是周子強的祖宗,我昨晚才射殺了周老兄,狗日的,周子強不會要來尋仇吧?”於是他說:“陳國業?沒聽說過。太爺爺這輩分也太久遠了,我沒聽我爸和我說過。”

周子強果然皺了下眉頭,但似乎並沒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她只淡淡地說:“那你父親的名諱是陳光中嗎?”

陳竟心道:“完啦,沒得跑啦。”他笑說:“國內也不是姓陳的就都是同一家。強姐,你是在國內認識這兩個人嗎?”

周子強卻頗奇怪地看他一眼:“陳克竟先生故去多年,我怎麽會見過他?陳光中先生我也沒有見過。你不用提防,我不是在打聽你家的隱私,你太爺爺對我奶奶有恩,我是從小就聽我奶奶給我講你太爺爺救她的故事……後來我爺爺奶奶去國外生活,還曾經聯系到你父親,從香港給他送了一套錫器。”

陳竟也聽得一楞:“你奶奶是哪個?”

周子強從來冷若冰霜的臉上竟然露出一點微笑:“我奶奶……是從前接受了新思潮,去學堂讀書的小姐,可惜後來家裏破產,她被賣去南洋,後來勞陳先生解救,她同周家子孫私奔回了香港,就有了我父親。”

這下陳竟是全然想起來了,驚愕道:“你是——”頓住,才又說:“挺好,挺好。陳……陳國業確實是我祖宗,你這是怎麽認出來的?”

周子強神情微有古怪,似乎想起什麽趣事:“我奶奶曾從報上剪下一張陳老先生的照片,後來輾轉留了許多年。只要見過那張照片,不會認不出你的。”

打火機是借到了,可這一支煙揉弄了這麽多日的功夫,早已爛得不能再抽了,陳竟出來勉強抽了幾口,不怎麽如意,只好熄了丟掉。又在甲板踱步許久,思來想去,喉嚨卻瘙癢難止,一直催著陳竟去克拉肯的休息室再要一支。

可克拉肯不在休息室。

陳竟等了片刻,忽然上前擰了一把,門卻竟然也沒有鎖,讓他推開,看見他已經來了好幾回,看得十分眼熟的那一張簡潔的床,更簡潔的置物桌,只有幾本工作用的筆記本,一瓶墨水,一支擺放整齊的鋼筆。

以及桌下櫃格中照舊放著的那一只老得掉漆的箱子。

陳竟像是被蠱惑了似的,又一次不請自來,去搬出那鐵銹箱子,解下本就沒鎖起的鎖,打開箱蓋,失魂落魄地往箱子裏去看。

首先是一個唱片機,舊是十分舊了,但肯定是屢次修繕過,以致它竟然到今天沒有散架。另有一張保存甚好的唱片,以作配套,自不必談。

上次便已看見的男人照片也仍在那裏。

往下翻去,是一把磨得光亮的剃刀,幾封發黃的書信,一盤也早已被時代所淘汰的錄像帶,但另配套有錄像機。再往下翻,是兩個差不多的描金漆紅盒,像是舊社會遺留下的舊品。

陳竟心頭一動,拿起一個小盒,遲疑打開。但卻出乎意料,沒有看見玉鎖。

這小盒中,只見有一縷卷起的斷發,陳竟用手指取出來,才看見原來是兩縷斷發,一縷有尺許長,另一縷卻只有寸許長,兩相纏結在一起。

不正是舊社會的夫妻結發禮?

而另一個小盒打開,才是那對兒歷經一個世紀,仍然光潔如新的同心鎖。

這些林林總總的物件都取出來了,才能看見壓底的一張黑白相片,保存亦好,只不過年代所限,情景不容,兩個人的面容微微地有些模糊。陳竟拿起來,才發現原來是正反兩張,背貼背、心連心,都放置在這裏。

陳竟看罷,便除了錄像帶錄像機,又都一件件放了回去。

但他未走,在休息室站了片刻,作思索狀,最後拉開置物桌的左抽屜,果然在裏面看見一個打火機與一包未拆開的煙。

船艙公共區禁止吸煙,但私人休息間未有此規。陳竟抽出一支軟中華點起,微微嗆了幾口,又思考片刻,還算熟練地把錄像帶插-進錄像機,取出電腦,用視頻連接線連接。

然後,他拉開椅子,夾著煙坐了過去。

已經過了二十餘年的錄像帶數碼化後播放,也不甚順利,電腦上時頓時停地現出一個男人的身影。他也獨自坐在沙發上,大約是在辦公室之類的地方,交叉著手,也點著煙,西裝革履,樣子頗為俊氣,不過有些細紋,同時眉頭緊鎖。

等抽完了煙,他才啰裏八嗦地說了一堆,既文縐縐的,又時不時忍耐不住似的間雜幾句不中聽的臟話。那神態也真不能說是更像陳國業,還是更類陳光中,總之,誰看了,都要覺得他是小流氓被逼著念了兩年書。

但在外面,他大概是不會這麽不像樣的,他啰啰嗦嗦的,卻也都說的是些情話似的話,大約是情之所至,便姿態松懈了。

他一會引經據典,說什麽對彼的情誼一萬年也不會變,讓彼大大的放寬心,一會又自言自語道:“思服,我是真對不住你,從前讓你給我收屍,後來又讓你把我養大……雖然你害怕我把你當作人類社會關系裏的父親,又把我送回來了,可……可也許是我這個人總太自命不凡,所以總傷害最親近的人。我對不住你。”

說得久了,他又點起支煙:“幾十年前,如果沒有你,給我收屍,把我變成個混血,我也多活不了這幾十年。這麽多年,你實在寬諒我太多。可咱們也都知道……這世界上本也沒有所謂的‘長生不老’,混血能活得久,也不過是和轉世投胎一樣,從嬰兒長大,又從青年漸漸變老,最後死去,回到海中,又再變成嬰兒……”

他頗為誠懇地看向錄像機:“十年之前,我脫不開身。現在我總算是把擔子卸掉了,可我這一生也已經過了大半。不如就讓一切再從頭開始……

“你還記不記得我‘陳克竟’這個名字的來歷?我是才識了幾個字,學人家的樣子去買報紙,報紙上是說英美艦船停在下關江,炮彈打死打傷一百多個人,青年們立口號喊說‘克竟國業、光覆中華’,我托人給我念了,覺得十分威風,便一個拿來做了名字,一個拿來做了表字。”

他從口袋掏出個什麽東西,如果見過,便能認出那是陳國業那把勃朗寧,經過這許多年,又許多次修繕,仍然發出金屬的光亮。

他道:“等下次從頭開始了,我想想……你給我起名叫陳竟怎樣?竟便是完成了,是個好字,好兆頭,就這麽說定了。”

說話間,他已裝填上子彈。並似乎同時播放著電視節目,傳來主持人宣報申奧成功的消息。

“砰!”

錄像帶結束了。

那血色好像彌漫到陳竟眼前,陳竟下意識往後一仰,靠坐在椅子上。

但隨即,他便意識到這“砰”的一聲,似乎並不是槍響,而是響自“進化號”,像是撞上了什麽東西,一聲巨響,沈重的船舶都震動起來。

他立馬站起身,但還不等出去看一眼是什麽情況,外面的呼叫便傳了進來,大體是說“進化號”撞上了一塊巨大的浮冰。不過按道理來說,“進化號”的破冰功能十分出色,另有雷達探測,一塊浮冰,本應該不成問題,但現在“進化號”竟然中停了。

這樣的意外事故,還是發生在他們追擊人魚族群的要緊關頭。

不多時,外面便響起認為運氣不濟的咒罵聲。

從克拉肯休息室的窗戶看去,眾研究人員及水手有許多都從船艙出來,到各層甲板上去看看到底是什麽情況——確實是撞上浮冰了,可那塊浮冰從海面上看卻只是矮矮的一塊,連著一片冰蓋,肯定是大部分體積都在海下。

華真思在甲板上大聲質問著雷達室的值班船員。另外的眾人一開始還頗為冷靜,相信“進化號”的破冰功能,可眼見著過去了幾個小時,極地夏季仿佛無窮無盡般的極晝看得久了,也令人心煩意亂——

人恐怕從漁獵時代以前,便從日夜的更替之間感受到時間的流逝,可這樣恒久的白晝,讓人錯覺好像時間暫停了似的。

眾人漸漸地開始焦躁不安起來。不論“進化號”是因為人員失誤還是雷達失靈,事故都已經發生了,可檢修了這麽長時間,為什麽破冰功能還是沒有恢覆正常呢?這樣還要等多久?還能追上那個小型的人魚群嗎?

突然之間,一個船員驚奇地大叫道:“你們看!那片冰蓋上怎麽有一群人?他們是極地地區的原住民嗎?”

陳竟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從窗外探頭出去,卻正看見甲板上萊妮擡頭,向他露出了一個微笑。

*

又是一年畢業季,張盛難得歇幾天假,趕回漢東東膠。

他好哥們兒陳竟也放暑假,正好大家都回東膠來湊一湊堆兒。說起這兩年,可真是邪了門兒了,雖然天大的事兒也都過去了,可張盛如今還是時不時地回過來咂摸咂摸。

兩年前,他那好哥們兒打極地旅行回來,開學都遲了快一個月,搶課還是他代替登號幫忙搶的,可去了這麽長時間,總該幹了不少事,他那好哥們兒卻回來閉口不談了。

更邪門兒的,他茶餘飯後去找他爸媽打聽,他爸媽居然也閉口不提。找他爸問,他爸還肯應付應付他,找他媽問,就差一腳蹬飛他了,給他一通罵,罵他每天不務正業,問這問那,比村裏的老太還八卦。

這事兒直到兩年之後,某日他爸喝多了酒,張盛才算探出一點口風來。

原來當年那趟“極地旅行”出事兒了。按道理來說,科技發展到現在這個水平,科考船在極地地區發生意外,實在是概率再低不過了,就算碰上什麽意外,總也可以用衛星求救,等待救援,可聽他爸的意思,居然根本沒有救援的這個過程,也不知道是沒來得及求救,還是沒來得及救援。

這樁意外在網上也搜不到,不過這倒不算太稀奇,張盛雖然沒去,但當初也知道,這次科考本來也不是什麽公開項目。

又過了陣,張盛跟著他爸參加酒局,才又零零碎碎地聽了些信兒,但兩年前到底是怎麽了,當然是無從查究了,只不過是能聽見幾條熟人的消息。

華院士的那小兒子——名字叫什麽,張盛記性不好,已經忘記了,只模糊記得中國話說得不太好,但人很活潑開朗,可惜竟然死了。

小兒子死了,華院士便也從那什麽什麽研究所走人了,不知道是退休還是辭職。這些消息他爸不肯多說,那些他爸酒桌上的朋友,張盛更他媽無從打聽了。

不過他還記得兩年前華院士接風宴的待遇,出事故後,他爸那幾個點頭朋友先是嘆息,說華公子年紀輕輕、英年早逝,後來中間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竟然從此便絕口不提了,好像先前種種,都是極大的一樁錯誤。

酒局上的世故,張盛差不多能猜出一些,可北冰洋上的事故,他可就猜不出來了。

反正不會是像泰坦尼克號那樣翻船,活下來的人應該不少,至少除了他那福大命大的好哥們兒,聽他哥們兒聽過的,還有不少個,比如那個什麽,忘了叫什麽了,陪華公子一起來的那個。另有一些,張盛也不認識,打聽出來也無益了。

但以上,只是張盛認為邪門兒的第一件事。

另一件事,甚至比這件事還要邪門兒——倒也並非說第一件事不邪門兒,活生生死了好些人了,應該是令人震悚的,可張盛第一次聽說時,心裏是很不安的,可不知為什麽,日子久了,竟便慢慢淡忘了,再想起來,只好像從新聞看見的一樁車禍似的。

因此才讓他好哥們兒兩年後竟然他媽帶回來一個男的這件事,顯得格外讓他震驚。

不但是男的,而且大高個,長得嘛,是蠻俊的,但這不是關鍵,關鍵是他好哥們和那男的手上他媽的戴了同一對對戒啊!!!

而且,不知道為什麽,那男的,在張盛看來,也覺得十分面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了。思來想去,最後張盛自我解釋為應該是這男的頗有幾分姿色,而且不知道是外國人還是少數民族,可能和他偶然在電影裏看過的哪個男明星有點像。

不過,兄弟就不能戴對戒了嗎?

匆匆聚完,等開車回去路上,張盛才鼓起勇氣,給好哥們兒微信發了句:你在學校認識的兄弟?

他好哥們兒回:不是兄弟,老子婆姨。

張盛的天塌了。

不過還好,三秒之內,他好哥們兒撤回了。但過了會,又發來一條:不是兄弟,可能是妻子吧。

還好,險些闖紅燈的張盛,看不到微信的另一頭,他好哥們兒的“妻子”正開著車,他好哥們兒則在副駕駛回消息。片刻,好哥們兒的“妻子”便道:“給剛才那個人發消息?”

但其實呢,他那好哥們兒陳某早在三分鐘前,便把重新編輯好的消息給張盛回了過去,現在不過是借著歪斜身子,斜覷“妻子”的側臉。

他想起在“進化號”的那日。

看完錄像帶,他被“妻子”抓個正著,但妻子只是獨自又去把箱子收好,然後與他再把錄像帶看了一遍。陳兄凝睇著那張聳刻的臉,恍恍惚惚間想起許多次夜色朦朧中,所看見的一片片美麗的剪影。

彼時彼刻,陳兄心中哀嘆一聲:“他媽的,真是情人眼裏出西施。”——雖然“妻子”也確乎是龍鳳之表、十分英俊,可如果看見一頭比體長達兩米、體重五百餘斤的東北虎還要更可怖的兇獸,任他長得天仙似的,也令人敬謝不敏了。

錄像帶沒有看完,“妻子”便轉頭過來,先是端詳他神容片刻,仿佛是要分辨他究竟是陳老兄、陳二兄還是陳小兄似的,接著微笑中微微露齒,不過口吻還算溫柔可親:“放輕松,不用怕。陳竟,我是不是沒有騙你?”

陳兄立道:“當然沒騙我!你說話最算數了!”

可“妻子”卻道:“那你有騙我嗎?如果你沒有騙我,那是很好了。但如果你騙我,收屍一次,收屍兩次,今天也不妨收屍三次。”

可話雖如此,“妻子”卻是一次下不了手,兩次下不了手,三次也下不了手。不但下不了手,如果陳兄變成白癡,把他們之間的情誼都忘得幹幹凈凈,“妻子”繞來繞去,卻也不願與陳兄直言,或是逼不得已的親近,看似捉弄,其實又何不是高傲之極。

陳竟收了手機,也不再偷看克拉肯,或說費德勒,更或說陳思服了。他看向路旁蔥色的梧桐木,樹隙之間,露出一片湛藍,那是東膠的海,黝黑的老人在曬太陽,晴空下有雪白的船帆。

陳竟倏爾恍惚道:“一晃百年。一百年前,東膠哪是這個模樣?”

等候紅燈的間隙,路旁人行道走過戴著熒光帽,舉著小紅旗的孩子,大約是假期學校組織活動出來的小學生。由老師引導,他們先是唱兒歌,又是拿著覆印紙出來讀詩: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魚船。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

“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餘篇。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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