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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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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異

那句話陳竟沒有聽清。重得自由,陳竟連忙重站起來,依緊門縫,要把門打開些。但聽一陣腳步聲漸近,陳竟立即重關好門。再回首時——依稀能辨出這是一間雜物倉,能微微地嗅到一股潮濕、陳舊的味道,已顯然再不是“進化號”了。

可這不是白天嗎?白天他怎麽會到“伊萬·帕帕寧號”上來?

豎朵細聽,卻是不太走運,那陣腳步聲漸漸地走近了,卻也漸漸地緩慢了,最終竟然停在門外。大約此處當真是個無人往來的好來處,大約有兩三個人,低低地說話,不過是俄語,陳竟並不能聽懂。

唯一走運的是這幾人只是說話,卻並不是要開門進雜物倉。

克拉肯會是“伊萬·帕帕寧號”上的合法船員嗎?陳竟認為概率很低。這幾人的話語飄進門縫,有道是死道友不死貧道,可如今場景,他卻是有理講不清,禁不住地提起心來,耳朵也貼得更近。

但不料克拉肯竟摸黑撫上陳竟的腰,這黑窟窿似的一廂,陳竟是睜眼看不清,克拉肯卻不比他,不是人的是比人要更耳聰目明。陳竟只覺先是一雙手攏住他的腰,再是蟒蛇盤山似的攀上一個冷冰冰的什麽,這是……克拉肯的口唇,克拉肯先吻過他脊背,再吻過他頸椎,最終掰著他變成塊石頭了似的、動也不動的臉頰扭過來,舔吻他低聲道:“別聽了,先和我親一親。”

陳竟一個哆嗦,立即捂住克拉肯道:“噓……外面有人,你……祖宗,你別出聲。”

但克拉肯並不肯聽,竟托著陳竟雙腿向上一擡。陳竟躲避不及,手肘正撞在門上,發出“砰”的一聲,便聽門外立即靜了。

陳竟心中立道:“完了。”

可再等片刻,卻遲遲沒有聽見那說話的幾人來擰門,反而在晦暗之中,見得克拉肯的雙目兩簇集群的浮游生物般閃動,真好似海怪般。陳竟禁不住地戰栗,克拉肯卻似把他的沈默,當作了分心。克拉肯貼近他道:“陳光中,聽見什麽了?”

也正是奇怪,這幾人停了這許久,克拉肯說完,卻繼續低低地說話了,好似剛才不是一個因為察知有人的停頓,而是被按了一個小小的鈕,按第一下,時間便停了,按第二下,時間便繼續了。

陳竟楞楞地不語,於是克拉肯再道:“嗯?聽得到嗎?他們講得……精不精彩,好聽不好聽?”

陳竟道:“這……這有什麽好聽不好聽的?”

克拉肯把額頭抵近,刀背似的鼻骨不怎麽講章法地蹭著陳竟的,軟帛似的唇肉也胡亂地印著陳竟,一會在腮、一會在唇,愛憐流連,天下之有情人,皆不過是如此情景。陳竟卻因是分心,更加有一種光怪陸離之感,想道:“這黑黢黢的,我倒還沒有真正看見過我爸相好的臉……這不會根本不是克拉肯吧?如果是克拉肯,等我回‘進化號’……我他媽要怎麽面對克拉肯?”

身軀之近,卻難逾心之相遠。

可明知心之相遠,卻依舊禁不住地生出一種好似近在眼前、遠在天邊,大夢一場的哀意。陳竟似憶起什麽,看見許多遙遠光影,但卻抓握不住,只竹籃打水一般。

克拉肯忽笑道:“還在聽,你聽不聽得懂,學沒學過俄語?”

陳竟心道:“那當然是沒學過了。”可是,隨即他忽然心道:“不對!他明明問的是我爸陳光中,陳光中能公派來前蘇聯出差,怎麽會沒學過俄語?!”

陳竟一楞,當即醒悟出什麽,可緊接著隱隱聽見有人一聲聲地叫他:“陳竟……陳竟……陳竟?”陳竟疑心是克拉肯,登時摸上克拉肯的嘴唇,可克拉肯卻是口唇緊閉,只在他主動摸來時,才輕輕吻了吻他的面頰。

接著這呼喚聲更大,更迫近——陳竟突然辨出這是劉傑的聲音,當即真好似大夢初醒,再一睜雙眼時,哪裏還有什麽雜物倉、“伊萬·帕帕寧號”,只有劉傑披了件雨披,好心地給他遮了遮,見他醒了才松一口氣道:“你……你睡得可真夠死的,我還以為你是昏迷了。你看,海上下雨了,你要睡就回去睡吧。”

陳竟伸手一摸,擋篷下的船板已刮進不少雨滴。

陳竟再往外一看,“是……下雨了,霧也散了。”不過雨下得不大,等劉傑遞來一件雨衣,匆匆忙忙地走了,陳竟才爬起來拾掇了拾掇衣服,雨下得不大,可衣服卻淋濕了,尤其是兩側肩頭、兩邊腿彎與左膝蓋。

陳竟低頭一看,只見左膝蓋上濕淋淋的,依稀……似是五指指印的形狀。

“劉傑!”劉傑才轉身匆匆走出數步,忽然聽見陳竟叫他。陳竟的語氣說不出的古怪,好似做夢沒醒,可回頭見陳竟時,卻見陳竟臉色如常,不見有異。陳竟緊跟上來,朝他笑道:“劉傑,你剛才經過的時候,有沒有在我附近看見什麽人?”

劉傑奇怪道:“沒……沒有吧?這邊一般挺清閑的,但船上這麽多人,有海員路過也說不定……陳竟,你不會是丟東西了吧?”

陳竟似有須臾的思索之色。不過隨即便道:“沒丟東西,這不是偷懶睡覺,怕被太多人看見,找克拉肯打我的小報告嗎?”然後便再閉口不提,笑吟吟地與劉傑同行。他道:“項目進展怎麽樣?今天還有希望看見人魚嗎?”兩人遠遠地走近船艏,陳竟冷不丁看見忙碌的雨中作業,“我靠,怎麽這麽大陣仗?今天這是準備——”

劉傑嘆了口氣,陳竟扭頭看見他脖子上掛著的家人給向媽祖他求來的“出行平安符”。劉傑道:“‘進化號’追蹤到了一支人魚族群,我之前和你說過的……不過我之前和你說的並不準確,我需要和你糾正,按照今早的無人機觀測,這是一支完整的人魚族群——包括雄性、雌性和未性成熟的幼體。”

“所以——”劉傑道,“‘進化號’已經作出投票公決,決定今天就嘗試性開展捕撈活體人魚的第一次行動。”

劉傑說罷這些話,陳竟才遲遲地聽見“進化號”發出的“嗒、嗒、嗒”的聲音,有如遵循了某種具有完整體系的語言系統的節律,短長交替、時快時慢。

這聲音陳竟當然是聽過的,一次在“捉龍號”,另一次則在克拉肯展示給他的高清人魚錄像中,但那節律是等長的、單調的,與“進化號”所播送的節律相比,顯然具有不同的含義。

陳竟聽了片刻,便追問道:“劉傑,這‘嗒、嗒、嗒’的聲音是什麽?”

但劉傑卻竟沒有反應。等他問了片刻,劉傑才恍然似的,指著前方的甲板作業道:“你說的是無人機搭載音響上播放的聲音?”他解釋說,“這是……這段時間從收集的人魚錄像中破譯出的‘人魚語’,其中具體的……我就不和你說了,不過按照目前的研究,你剛才聽見的,是它們求偶時會發出的聲音。”

陳竟心中湧現一種奇怪的感受。他道:“人魚……是這樣交流的嗎?他們沒有更高級的語言系統嗎?”

蒙蒙細雨之中,前路有些朦朧。陳竟從劉傑常年勞累而氣血兩虛的臉上,看見一種癡迷。這種癡迷,因陳竟一貫對劉傑的了解,而在他心中留下一絲怪異。

劉傑道:“人魚只是一種類於鯨類的海洋哺乳動物,既然沒有太覆雜的社會結構,也不會有太覆雜的語言體系……這段錄音已經成功地為‘進化號’吸引來了幾條雄性人魚的聚集,希望……”劉傑喃喃道,“希望能一次成功,然後再在後面的行程中多捕撈幾條。”

劉傑的註意力已完全叫甲板上的業務吸引了去,兩人也漸漸地走近了,劉傑的聲音因此越來越低,陳竟只依稀聽得這幾句話:“希望能成功……這樣我不但能有些名氣,也可以攢些錢……可以在德國買套公寓,然後再給家裏寄回去些……”

陳竟的心頭飛快地掠過什麽,叫他微微地有些訝異。雖說劉傑與他關系還不錯,可劉傑還從未與他這樣地袒露心扉過。

但陳竟餘光忽然掃見什麽,立即回頭,卻見是萊妮。萊妮竟破天荒地出來了,約是甲板上的動靜太大,也擾動了她。但她沒有來湊熱鬧,只是扶著欄桿,靜靜地俯視著舷側的海面。

看見萊妮,陳竟忽感一陣目眩,這種感覺難以敘明,只覺心頭忽然清明些許,好似看見了迷宮的出口、迷夢的盡頭。

陳竟不由自主地向萊妮走去,但熟悉的低沈聲音正恰時喚停了他:“陳竟。”陳竟猛然回首,見是在數米之外的克拉肯,克拉肯仍是彬彬地微笑著,對面正站著華真思。對於首席這種談話中開小差的舉止,華真思露出不滿和微微地警惕。

兩廂抉擇,陳竟不得已向克拉肯走去。但有這樣不情願嗎?卻也未必。未達之前,陳竟的目光數次在克拉肯的嘴唇上逗留——毫無疑問,他顯是疑心膝蓋上的掌印是克拉肯留下的,是克拉肯把他帶去了“伊萬·帕帕寧號”,可只見一副雖潮紅,卻找不出廝磨痕跡的唇。

看來……至少與克拉肯接吻這樣的事,沒有確真地發生過?

陳竟再低頭看向褲腿,可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今日恰穿了條速幹褲,不過眨眼功夫,不論是雨痕還是水漬,皆已是了無痕跡了。

陳竟一過來,克拉肯便長輩般親切地順著陳竟的脊梁,這樣動作,實在尋常,可偏偏陳竟心中有鬼,立時記起方才夢中掙不脫的撫摸,躲不開的唇舌相接,竟一時遁入恍惚,也分不出自己是陳竟還是陳光中。

克拉肯卻是好心腸,見陳竟一副魂游天外樣子,先叫了叫他,待陳竟猛然回定,才搭著陳竟的脊梁骨,拇指不知有意無心地摩著陳竟頸節。他道:“我記得你不是想親眼看看人魚嗎?待會乘快艇去探路,你要不要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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