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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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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

如果人的眼睛會說話,那這一眼可真是春風拂面,陳竟這顆心一頭栽上他的肋叉骨。可陳竟立即便不但是心疑,而且是心驚:這是什麽道理?怎麽一個月前,是見他如閻王會審,如今卻是見他如會情人?

饒是陳竟近來功夫見長,這樣一想,也險些壓不住破功——對他爸的“愛人”產生這樣的旖念,他是成什麽了?!

另一頭的王老板一見首席,立即中英切換,逢迎了幾句,便逃饑荒似的拍拍屁股走了。看來這首席不但是招陳竟怕,還招王老板怕——只不過王老板怕的是叫人瞧見原來他是個“兩面派”,陳竟怕的卻是首席的“真秉性”。

方才閃電般地、對克拉肯這樣的“大不韙”的念頭,陳竟不敢完全確認,只能把它歸因為近來他爺這老混蛋對他的耳濡目染,讓他犯了忌諱,再不然……就是他爸顯靈了。要不然這怎麽解釋?真是他陳竟“見色起意”?

陳竟臉色不太好看,不過好在克拉肯也沒有多問,只呷著煙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兩眼,便重新看望遠鏡去了。

可這樣寬敞的主甲板,克拉肯不往前走走,也不往後走走,偏偏停到他邊兒上去。陳竟有意躲一躲,可總左右覺得不是那麽回事兒,心裏不是滋味。他死人似的不吱聲站了一陣子,終於主動搭話道:“這……海上霧這麽大,望遠鏡能看見什麽?”

沒有回頭,克拉肯道:“這霧是天亮前後起的,再早些時候,用望遠鏡能看見浮上海面的人魚。”他放下望遠鏡,“不過現在望遠鏡是看不見了,霧太大了。”

陳竟鬼使神差道:“三十年前,你和我爸一起出海,那個時候……也在海面上看見過人魚?”

煙把克拉肯的臉頰攏住,陳竟用餘光留意,只見得克拉肯似是追憶往昔的神色,朦朦地道:“陳光中……是看見了,人魚把他嚇了一跳。他一開始認為見到的是一頭吃人的畜牲,所以非常害怕。”陳竟一楞,繼聽得克拉肯道:“不過後來他發現不完全是,他就不害怕了。”

陳竟道:“不——不完全是?”

克拉肯道:“按照生物分類學來說,‘人魚’只是一個籠統的概念,從理論上說,它們也許擁有不同的亞種。”可這話說得多少有點唬弄人的意思,剛才他分明說的是“一頭”——難道“一頭”人魚,也能分出倆亞種?陳竟更不敢多想,這頭吃人的“畜牲”,可別就是說他自己吧?

陳竟更加死了似的,再不作聲了——克拉肯這番話,已是等同於給他打明牌了,先前他不知道研究人魚這些年的道道,聽克拉肯提起三十年前的老黃歷,還不怎麽上心,如今細細一想,既然早在三十年前便有這樣一艘船見過人魚,至今關於人魚的資料怎還會這樣稀少?

克拉肯毫無疑問已給他袒露出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暗示,陳竟聽得是直打哆嗦,覺得真是大事不妙,當即便想學來王老板的德性,向克拉肯拱一拱手,叫一聲叔叔,認一道親,可擡頭看見克拉肯,卻忽然不由自主地這樣想道:“這張臉可真是年輕如昔……奶奶的,還認上叔叔了,老子真是越混越不濟了啊!”

陳竟於是一怔,也再說不出話來。只等克拉肯把煙抽盡,文明地裹在紙巾裏,才回頭與他道別道:“我先去忙了。這幾天我看你精神頭不太好,累就多歇歇,‘進化號’不必你來費心。”他真好似待後輩,說罷便揉了揉陳竟的肩頸。

見克拉肯要走,陳竟才緊急追道:“克拉肯!浮上海面的人魚在哪個方向?我……我也去看看。”

但克拉肯道:“霧太大了,可見度太低,剛才看無人機的反饋,是已經游到幾百米之外了。現在在‘進化號’上用肉眼恐怕是看不見了。”然後他向陳竟微微地一笑:“不過萬事開頭難,這是個好開頭……陳竟,以後還會有機會的。”

可真是不趕巧,但陳竟卻竟松下一口氣來。他道:“那您快忙去吧!我——哈哈,我一閑人,我也不著急……”

請神容易送神難,親見克拉肯果然辦事去了,陳竟才更加放心,渾身垮了勁似的往舷欄上一攤。可夠奇怪的,他正值青年,本來是使不完勁兒的時候,之前還能單釣黑馬林,如今卻像叫妖精吸幹了精氣似的,約是心累則神疲,神疲則無力。

陳竟兜著圈子往大霧的東西南北方一看,克拉肯也的確沒騙他,別說人魚,沙丁魚也看不見一條。唯有舷側深藍的高緯海水,只一眼,陳竟卻忽罹患了恐水癥似的,覺出一種懾人的不安。

陳竟有些目眩神迷,正是大清早,他卻想回去睡回籠覺。“進化號”的人員發動機已裝填了燃料,獨獨他是落在外面的一滴,陳竟就地找了幾件沒充氣的救生衣,找了個人稀的旮旯兒就睡覺去了。

這一覺睡得十分之好,可睡一半,陳竟忽覺膝蓋上落上一滴冷雨。陳竟模模糊糊地想:“不是吧,下雨了?”這場陣雨把他左腿下得掉水裏了似的,陳竟再想道:“我這是睡哪兒了?車棚子?在我左腿上頭漏了個洞?”

不,他是睡在北冰洋——北冰洋可真是奇天異象啊!連天上下的雨滴,滴進嘴裏,都是鹹苦鹹苦的,陳竟半睡著覺,心裏嘖嘖稱奇,直至兩片滴水的軟肉,把他正曠著的嘴唇銜了進去,終於,陳竟遲遲地想通了——這是親嘴兒!

陳竟霎時驚醒,當即暴起,要去擒拿這偷著和他親嘴的同性戀,可不料這同性戀卻有先發制人的本事,先把他鉗制了,把陳竟整個兒肉拷肉地鎖在雙手之間,快刀似的牙齒把陳竟一咬,便趁陳竟吃痛的剎那把舌頭擠了進去。

不過一個照面,陳竟便輸人輸陣還輸嘴——可“進化號”哪來的這樣一個練家子似的同性戀?這“同性戀”光著膀子,人濕淋淋地,簌簌落雨似的給陳竟滴海水,也不知是陰了天,還是黑了天,睡前分明是個白天,睡起卻黑不隆咚的,只有門縫的微光,叫陳竟得以不甚清晰地看見一副玉塑似的眉峰,以及鬼敲門似的直勾勾射著他的一雙眼。

這“同性戀”是——

只一眼,這“同性戀”卻好似受陳竟的燒灼,忽然蓋住了陳竟的雙眼,自己卻埋頭在陳竟也浸透了的肩頭。這“同性戀”的話裏挾著冷笑的恨意:“怎麽,陳光中,才幾天沒見,就又不認識我了?”

陳竟駭然道:“你、你是——”他奮力要掙,可人焉能與鬼鬥,反叫這“同性戀”把淬冰似的五指盤在他心口,輕輕地、徐徐地繞著他心房打轉。這“同性戀”與陳竟咬耳朵道:“陳光中,你要真記不住我,我把你這顆心剖出來,寫上我的名字,再給你縫回去好不好?”

陳竟立道:“你……你說什麽胡話?!人把心剖出來,那他媽哪兒還有命哪?!”乍聽見“陳光中”,陳竟方才心裏的這道坎兒本是人倫道德,這不比費德勒,他還得回“進化號”見克拉肯。可誰曾想原不是要他背德,分明是要他的性命——這小子聽著可不像是開玩笑啊!

雖陳竟受制,可一雙手還是自由的。他雙雙捧住這索命閻王的玉手,情切道:“寶——”他記起上回的遭遇,登時改道:“保證——我保證,以你我之間的情分,我投胎一萬年也不會忘了你!”

可他爸的這樁情事,真蹚雷似的,進也炸、退也炸,陳竟要說一句忘了,一定是沒命在,可說沒忘,他爸相好竟也沒有半分緩和,只忽然不語,用一種冷凝的目光睇著他。陳竟不敢妄動,只敢在心下嘆道:沒成想克拉肯竟也有這樣年少輕狂的時候,逢他時已是穩如泰山的作派了,現今卻還肯說些什麽愛啊恨啊的情話。

不過……這諸般難言的情意,似也並非出於年少輕狂,而似是出於一種陳竟看不太懂,只覺如同蒙了張面紗般的長久痛苦與恨意。

他爸相好卷著他的頭發道:“一萬年?我可等不了一萬年。”

陳竟道:“我當然不舍得你等一萬年!我這是……一種語言的修辭手法,我們的事……等我回國再說好不好?”陳竟邊說,邊心道:這話是不是曾說過?他把手輕輕地合住人家的手,只覺城墻厚的二皮臉也掛不住這樣的醜事,這——這成什麽了?可識時務者為俊傑,他笑道:“咱少說這些氣話,我就是一百個不好,你罵我就是了,你要把我心剖出來,那我可就變成死的了。”

可不料他爸相好卻微微地冷笑,屈指彈了彈他的腮。他道:“陳光中,你就是想死,要去尋死覓活,也沒這麽容易。”

可緊接著他爸相好卻竟攏住他脖頸,一雙鬼熒熒的眼鎖著陳竟,讓陳竟更加命懸一線,定睛相看,卻也看不明晰,只覺他爸相好眉目間似有情而無情。他爸相好道:“既然你說你記得我,你不會忘了我,那你說說,我叫什麽名字,你和我是什麽關系?”

陳竟心道一聲壞了,這千萬別對不上賬吧?可他哪裏有得選?陳竟樣子端的八風不動,向人家笑道:“你不只用過一個名字吧?我是……是記得你叫過克拉肯。”人家要他死,陳竟卻好似視而不見,主動五指與五指相合。他道:“不管你我現在是什麽關系,總歸來日都是相伴一生的愛人。”

可果真是壞了事了,陳竟何其敏銳,當即察知出他一說出“克拉肯”這一個名字,他爸相好便微微地變色,可再聽見他這句後話,卻反笑道:“陳光中,你要與我做相伴一生的愛人?”

情話陳竟一萬句也說得來,可正要出口,卻忽而晃神,好似看見一些陳舊記憶,他不知有幾歲,反正是小孩子,抱在人家的懷裏,後來他學會了說話,再長大一些,管那個抱他的人叫了一聲爸爸——於是自此以後,他換了人家,再沒有見過“爸爸”。陳竟楞楞地一想,那一聲“爸爸”,那般的變色,仍是歷歷可見,可他的人生裏分明沒有這一段經歷。

想罷再擡頭,陳竟看了他爸相好半晌,忽然便不自覺道:“一顆真心,絕無虛假。”那樣的情景,竟也在陳竟心中平添一種絕望,完全不由自主地想道:怎麽變成今日這副樣子了?我與彼之間,既遠不得,也近不得?

陳竟說這一句話,絕無哄人的意思,可如不是哄人,他說這樣的話又是什麽意思?他爸相好聽了,更是不語,只定定地望了陳竟半晌,才低低道:“克拉肯……倒也是個好名字。”他松了松陳竟的要害,輕車熟路地從陳竟褲兜中取出煙盒的打火機替自己點了支煙,他眉峰下靜然的目光,滴水般滴落在陳竟的臉頰。他更低地道了一句:“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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