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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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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刀

這一句“人魚骨”,叫陳竟回味了數日。駭然之餘,陳竟心裏頭竟萌生一種對費德勒的慚愧,這個問題是他所始終不能想明白的——人與人魚是可以作相同看待的嗎?人的血海深仇,人魚是同樣具有的嗎?固然,陳竟也從不認為人與人魚該是同一個東西,可面對費德勒,陳竟已開始情不自禁地把費德勒看作“人”的同類。

這幾日,陳竟都睡得不太踏實,夢裏一會是費德勒,一會是克拉肯,一會是近日萊妮在甲板向大海禱告時,大發慈悲給他講過的部落神話故事:

‘讚頌塞德娜!在億億萬年以前,世界是一片大汪洋,而塞德娜是創造了“大汪洋”的主宰,她先依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使者”,再創造了陸地,把不受寵的子民們驅逐去陸地,子民們無知而愚昧,唯有使者們才擁有無上的智慧……

‘但使者們受到了欲望的引誘,用智慧向子民們換來了欲望的極樂,自此永墮無間,變成了只會殺戮的魔鬼,而子民們獲得了智慧,自此向上攀登,建立起地上的神國。

‘唯有當初使者們的背叛者,方保留了塞德娜賜予的智慧……這些背叛者的一些選擇了殉道,另一些卻墮落成了比魔鬼還要更加罪孽深重的惡鬼,它們巧舌如簧,煽動愚者,給陸地的子民們帶來無窮的禍端。’

幸是有“捉龍號”兩頭照應,陳竟才不至於一頭霧水,已可推知萊妮所說的“使者”、“魔鬼”都是人魚,而“蒙昧的子民們”則是人類,但仍無法完全推知費德勒所說的“兩個種族”分別是誰與誰。

而且依據唯物主義歷史觀,陳竟認為萊妮堅信不疑的這些部落神話故事,也許也有歷史事件作為對應的原型……只不過未必會是人類的歷史,而是“人魚的歷史”。

心頭思慮這樣多事,陳竟睡得十分糟糕,朦朧之間,好似看見一絲光亮,以為是黎明天亮,可方睜開雙眼,卻見床頭竟正坐著一位不速之客!

只見一點朦朦細光,這不速之客巍巍然地坐著,垂低頭顱,手中一支煙、一份報,在這不足一米高低的上下鋪空隙之中煙熏火燎,陳竟眼尖一掃,正見床頭擱著的是他爸的錫雕煙盒——且“進化號”他住的也不是上下鋪,這是“伊萬·帕帕寧號”!

陳竟登時暗道一聲完蛋,數日以來,單單去想費德勒,忘了他爸的相好了!也非是他這個老陳家後人偏心,要厚此薄彼,實在是便是他也覺得出費德勒待他爺有真情,可這位“不速之客”,哪怕是說要一刀攮死他爸陳光中,陳竟也看不出不可能。

也是邪了天門,難不成他們老陳家打祖上便是代代後人都要與一條公人魚相好嗎?

還是……三代以來,自他爺傳下來的相好,都是“同一人”?!

兩相對比,陳竟寧肯回“進化號”跳太平洋裏去找相好……祖宗之法不可變,但他可不能亂-倫啊!

頃刻間,陳竟冷汗便下來了。不知為何,這次他爸相好竟這樣大發慈悲,陳竟發覺自己不但可以說話,甚至還可以動一動,可能動卻不如不動,陳竟正揣度要不要偷偷地再把眼皮閉上,他爸相好已把目光直射下來道:“醒了?”

完了!陳竟僵道:“寶……寶貝,你又來了?”

他爸相好道:“寶貝?”

陳竟暗道不好,難不成他爸也從不叫“寶貝”?!可如果他爸當真與人家有一腿,不叫寶貝,還能叫什麽?親愛的,達令,哈尼——在這年頭,這些不都是萬變不離其宗嗎?!

於是陳竟道:“寶貝,是我不能叫……還是你不愛聽?”

可不料他爸相好竟道:“久違,我是有許多年沒有聽你叫過‘寶貝’了。”陳竟擡眼只見他爸相好目似冷電,定定地凝望著他,那目光……說不出是愛憐還是仇恨,只叫陳竟好一個寒戰。煙抽得太濃,陳竟辨不清人家的容貌,唯見鬼刻般面孔下某種刻毒的冷意和十分的險惡心。

可縱是如此,那樣的神情……似乎也是有愛意的。也是長頭發,只不過不若費德勒那樣長,微微地蜷落在頰間。他爸相好逼近一些,挾煙的手在陳竟胸口點了點煙灰,笑道:“我還是懷念十幾年前,你小跟班似的跟在我左右,口口聲聲喚我‘父親’。”

陳竟險些破口道:“你他娘的是陳國業?!”幸是懸崖勒馬,心道:“絕無可能!一來我爺早死了,二來……陳國業也不長這個樣子啊!”可他爸陳光中只有一個爹,就是陳國業……陳竟暗罵道:“坑兒子的瘟老子,管情人叫爹,這又是玩的哪一出?”

有苦不能言,陳竟只好道:“這個……這個我當然也記得,不過今非昔比,我歲數也大了,總不好再陪你玩這些小孩子過家家的游戲了……你說是不是?”

可只見他爸相好似在微笑,水綢似的手蓋著他的手,輕輕地搔他手掌心。他爸相好道:“小孩子過家家?是……你說得對,今非昔比,你現今是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不知費德勒究竟給他留下幾許刻痕,這等任人魚肉之時,陳竟竟憶起費德勒,進而有些心癢癢起來。可理智之中,更是悚然,心道:“狗日的,他這話說的,我怎麽聽著像是在說要殺年豬?”

嗆烈的煙草味之中,陳竟似乎嗅到微微的異香。

強壓之下,陳竟不敢亂動,老老實實地看著他爸相好把一支他爸的大前門抽盡了,仔細地把煙頭一包……陳竟忽然生出些微熟悉感。但不容他分心,他爸相好已一同把報紙折了起來,竟掏出一把鋥亮的剃刀。

看見這把剃刀,陳竟立即一個寒噤。可始終以來壓不下去,懷疑是否叫他老陳家三代遭殃的都是“費德勒”的疑心,卻有些消散了——他不算刀具專家,可他爸相好磨過的這把剃刀看著卻是土行貨,說白了就是老百姓剃頭用的,而不是費德勒那樣的西洋手術刀。

他爸相好竟先把這剃刀向他遞了遞道:“陳光中,我頭發長長了,你會不會剃頭?”

這是陳竟沒想到的。陳竟大約丈量出了這把剃刀的尺寸,心道:“這刀我要過來也打不過人家。”於是按捺住了接刀的沖動,只道:“你……你這頭發多好看啊,我覺得正好,剃了多可惜,是不是?”

說老實話,他老陳家三代人,功過另談,哪有一個會剃頭的。他爸正兒八經工科碩士,陳竟還真不信他爸學過剃頭。

可他爸相好覆問道:“陳光中,你真不會剃頭?”

陳竟心道:“難不成我爸從前還給人家剃過頭?媽的,剃頭多醜啊!”但他搖頭道:“我騙你幹什麽?我真不會。就是我以前會,這麽久手藝生疏,也變不會——祖宗,有話好好說!你這是——你這是做什麽?!”

卻不料話沒說完,他爸相好這一把剃刀竟已橫到他頸間,陳竟只覺頜下微微作痛,可這樣一個逼仄角度,也看不見情狀,只可揣測出是已然見血。正是橫在脖頸動脈,只須再進半寸,他便要血濺當場、早去投胎。

自看了他爺的日記本子以來,陳竟驚悚歸驚悚,倒黴歸倒黴,這回卻是頭回切真離死這樣近過。以陳竟眼力之敏銳,他完全可以百分百確定,方才是有那麽霎那間,他爸相好想要把這一把剃刀橫入,叫他變成一個死鬼。

可不知是什麽,也許是那點愛憐,也許是那點叫恨意裹挾的愛意,保了陳竟,保了他爸陳光中一條性命。須臾之間,他爸相好已收了刀去,低低地喃喃自語道:“今日覆明日,明日覆來日……我真該早早殺了你。”

冷汗珠子遲遲地自陳竟頰邊凝落。可陳竟能說什麽?也不知他爸是從哪來招來的這樣一個精神病?難不成人魚當中也有精神病?!

他沒話說,他爸相好卻是叫他走了一次好運,再不同他癡纏,重新點了支煙,把他冷在一邊,自顧自地剃頭去了。可照陳竟所看,也不算是去廟裏當和尚那樣的剃頭,大約不過是把頭發剃得短些,這樣……更利落些、更簡便些。

陳竟楞楞地看著,心頭竟忽然湧現一些模糊的光影,這光影夢囈一般,他理不清,但卻叫他無端湧上千般萬般親昵的愛憐,想去碰一碰、摸一摸他爸的情人。

陳竟叫這古怪滋味驚得不輕,正疑心之間,但聽他爸相好低低地哼著一支不知哪來的老調子,聽著竟好似中國戲曲。陳竟凝神細聽,卻竟聽得漸入恍惚,朦朧聽見一段婉轉的女樂道:“春季到來……繡鴛鴦……一陣無情棒……打得鴛鴦各一方……”

可陳竟回神時,低頭竟見自己正杵在“伊萬·帕帕寧號”他爸的宿舍門口。擡頭只見張向陽一副火急火燎樣子,朝他連連招手道:“快關門呀!小陳,你杵在門口幹什麽?!是生怕不叫別人看著……你快關門過來,看一眼這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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