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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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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林

“進化號”航速降到最低,今日的鯨脊拍攝設備安裝與水下機器試點也大獲成功,已拍攝到了質量較高的抹香鯨的海下聲學影像。

航線鄰近千島海溝,海溝這樣深邃、險峻的地勢尤得巨型烏賊的鐘愛,人魚與抹香鯨同為巨型頭足類的獵食者,在理論上也有出現在這片海域的可能性。

在理論上是這樣的……但人會不會也在人魚的食譜上呢?而且具有較高的優先級?

陳竟仍沒法確定昨晚的夢到底是杜撰的,不論是他杜撰,還是萊妮語焉不詳的說的某某的杜撰,抑或根本是真實的,因而只能默默地聽著甲板上研究人員們的激烈討論。

入夜收工,大家都興致勃勃,連劉傑也因為拍攝設備和機器試驗超出預計的順利和成功,變得活躍了一點。臨收工,幾個海員與閑下來的研究人員也一同和陳竟一起甩竿釣魚,給晚餐加了幾道新鮮海鮮。

陳竟心裏頭壓著事兒,釣魚更所獲甚少,架著竿子半是思考他爺,半是聽甲板上幾個日本水手同一起釣魚的科研人員,用生疏的英文交流自己過去的捕鯨經歷和日本“八百比丘尼”的人魚傳說,繪聲繪色地說人魚可是好東西,我們國家就有吃了人魚肉而獲得長生的名人呢!

幾個日本水手說得煞有介事,好似真有這一碼事,八百比丘尼在歷史上確有其人,陳竟聽得心道:“他媽的,那看來秦始皇早早死了,就怪徐福沒在你們東瀛找到人魚。”

這種傳說故事,比人魚存在還要更不貼譜兒,可相信的人竟有不少,不然他爺也不會坐“捉龍號”下南洋。

看來嫌做人壽命太短,做夢想長生不老的人還真不少。

聽到日本水手說起人魚肉的滋味,陳竟把釣來的小魚往海裏一倒,就收竿兒回去了。

當夜睡前,陳竟好一陣膽戰心驚,打開上鎖的櫃子重檢查一遍,確信他爺的日記本子已鎖在裏頭,小木瓶也塞褲兜裏,褲兜拉上拉鏈,才往床上一躺。

本是打算今晚索性不睡了,可熬到三四點鐘,陳竟還是兩眼一閉,再會周公去了。

翌日,陳竟伊醒,心臟一陣疾跳,終於鼓足勇氣,兩眼一睜——還在“進化號”上!

陳竟陡然打床鋪上跳起來,見劉傑沒醒,才放輕動作……他掌握住不做噩夢的方法論了!果然是他爺的日記本子作祟!他媽的,這不坑孫子嗎?!

陳竟往褲兜一摸,小木瓶也還在,更是安上加安,不能再安。

如不是在海上,他真想去廟裏求個符,給他爺的日記本子封上。當然,他仍舊是無神論者,但不論黑貓白貓,能捉耗子的就是好貓……這是難能可貴的實用主義精神。

陳竟人是陰天轉暴晴,可晨會結束,卻又叫克拉肯給留住了。克拉肯看著他,眉頭皴頓,“陳竟,好好休息,不要熬夜。”

陳竟有苦難說,叫克拉肯去一九三零年南洋餵魚,克拉肯夜裏也睡不著。可關心是好關心,他也不托詞,連連稱是。

昨日陳竟新排了日程表,雖不過是給專業人士擡擡設備、記記數據,打嘍啰工,可聊勝於無。陳竟正要道別,前去報道,克拉肯看了眼手表,淡淡道:“今天的研究你不用參與了,回去睡覺。”

陳竟一楞,覺得誇張了,“我不困。”

克拉肯用卷起的文件紙拍了拍他肩膀,“陳竟,按時睡覺,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不要逼我把你鎖在會議室裏,等從監控器裏看見你醒了,再把你放出來。”

陳竟下意識擡頭,見會議室竟還真有個監控器!陳竟打了個寒戰,識時務者為俊傑,“不用了,會議室睡著不舒坦,我這就回去睡覺。”

陳竟二回要走,克拉肯邁開的腿卻攔他一步。克拉肯用峻拔的個頭俯視著他,盡管他神色柔緩,毫無壓迫的意思,好似叫陳竟不安的種種壓力,只是他的臆想。克拉肯冰涼的手正了正陳竟的領口,“下不為例。”

陳竟條件反射,也朝脖子一摸。不過萊妮的小木瓶早叫他收到褲兜裏了,這次沒有戴在脖子上。

回到宿舍,陳竟腦瓜子還是蒙的。

陳竟早已察知,在第一次見面,他便對克拉肯有本能的畏懼。但這叫陳竟困惑至今,且難以承認,就好似男人無法承認自己的性無能。面對同類,他是男人中的失敗者嗎?然而這種本能的驚懼,有如天生的食物鏈關系,無從躲避。

且克拉肯根本從未同他說過難聽話,更沒有過辱罵,相反,克拉肯始終待他彬彬有禮,且長相迷人,不論在哪,都既受女人歡迎,也受男人憧憬。在“進化號”上,克拉肯倒並非疾言厲色的時候,確會嚴厲批評失誤的研究人員與海員……

可怎麽就這麽邪門兒,偏只有他畏懼克拉肯?

陳竟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但這個問題,似乎註定沒有答案,至少在今日找不到答案。

半夢半醒間,陳竟才終於回想到……不,好像不只有他,還有萊妮!

萊妮也在躲避克拉肯!

今早在餐廳,陳竟去得早,頭回看見萊妮,但萊妮只在餐廳門口徘徊,始終沒有進去,最後朝裏看了一眼,就頭也不回地走了。陳竟沒同萊妮說上話……但看向萊妮看過的方向,直覺是看向了正和顏悅色回應船員招呼的克拉肯。

回想至此,陳竟哪裏還睡得著,臉色更差,暗罵一聲:“蹊蹺,媽的。”

但叫克拉肯同他爺兩頭嚇,內憂外患,卻是平賬了。一開始,陳竟好不郁郁,不過不足半日,便心道反正做噩夢不舒坦,不做噩夢也不舒坦,這他媽還管他做不做噩夢,先過幾日舒坦日子再說。

幾日好眠,陳竟豁然開朗,克拉肯見他臉色好,卻也不“留堂”他了,叫陳竟更是舒坦上加舒坦。怕歸怕,可克拉肯總歸是罵都沒罵過他,他同克拉肯面子上還是一派太平無事的。

約是克拉肯的安排,陳竟有了日程表,也不算太忙,半日幹活,半日釣魚,幾日和幾個愛釣魚的研究人員混了個面熟,和劉傑更是更熟,依照劉傑辨認,釣上好些鯛魚、鮭魚、秋刀魚這些美味的小體海魚。

如果克拉肯有空,偶爾也會來指導陳竟。

可同克拉肯相處,陳竟是真不自在,而且是沒招兒的不自在,他不是沒動腦子想,是想了也沒招兒,不知怎麽緩解。

可約是克拉肯經驗豐富,叫他指導,上魚不是一般快,短短半個點,陳竟釣上兩條大石斑四條大黑鯛,都是好魚,短短六條魚,已叫他淪陷給他爺的實用主義精神,開始看著克拉肯親切了。

克拉肯倒不多話,絕大多數時候,只面色淡淡地,傍在陳竟下風處抽煙,偶爾指導幾個技巧,指正幾個錯誤。

夜色傍暮,克拉肯傾側過來,“陳竟,要不要釣條大的?”

陳竟見克拉肯已倍感親切,激情超越本能,把那些亂糟事兒都拋後腦勺去了。他眼神裏躍躍欲試,不過口氣裏還是很謙遜,“多大算大,一百斤?大的不好釣吧?我釣了幾天了,也沒看見誰釣到大的。”

克拉肯碾了煙,去換來另一套竿子魚線魚餌,暫沒遞給陳竟,低頭調了調線餌,“試試。”

陳竟照樣一竿子甩出去,瞟了眼青沈的天色,“要釣大魚……不會要熬一宿吧?”

“不會的。”

“這能說準?”

克拉肯放松地倚著欄桿,指節有節律地輕叩,向陳竟微笑了下,“我們不會這麽倒黴的。”

陳竟頭回聽見“我們”,一楞,可也說不出不對,他同克拉肯兩個人不能用“我們”?

已該吃晚餐了,甲板上的人所剩無幾。這幾日,“進化號”對“愛麗兒”族群的追蹤和深海拍攝十分順利,這些下到兩三千米的高質量深海生物拍攝資料可以說十分珍貴,可“進化號”是一艘人魚捕捉船,而非鯨類科考船,從這個方面說,完全毫無進展。

可項目伊始,依照劉傑所說,這樣的不順利,也完全在意料之中。捕捉人魚,不但兇險,還須耐心。

魚線遽然一沈,陳竟一驚,馬上提線,可這魚竟不是一般勁大,打了他個措手不及,險些叫竿子脫手。陳竟一擡頭,見克拉肯也正望他,可沒有指導的意思,因而猜測手法是對的,忙不疊繼續半溜半收。

可這條魚比他釣上的那條十來斤的野生大石斑掙得還厲害,而且完全不是一個力量級,陳竟本他媽就是個半吊子,全憑體能好,小溜二十分鐘,仍遙遙無期。

陳竟心裏直罵,怕叫魚跑了,這要跑了,明年他想起來還他媽睡不著覺……要是他上了這鳥船,還能活到明年。陳竟收緊力,不得已稍稍把竿子往克拉肯那頭遞,“這魚是不是要跑了?你行不行?”

“跑不了。”克拉肯按住陳竟的手,把魚線放了放,“穩住別亂,相信自己。”

陳竟叫克拉肯這一句“相信自己”,大充雞血,叫克拉肯半指導著,一釣就釣了兩個多鐘。日頭落了,海面黑黢黢的,閑暇下來的船員與研究人員也出到甲板上來看熱鬧,終於魚拖得近了,好事的船員拿遠光筒朝海面上一照,正照見一條黑黢黢的強健巨物騰出海面。

陳竟也看清了,大驚失色,“我操,黑馬林?!”

海員們一陣狂呼,幾個愛釣魚的研究人員也亢奮起來,不過仍本著求實精神,在陳竟背後頭討論:“中高緯度怎麽會有黑馬林?馬林魚主要活動在亞熱帶海域,‘進化號’的緯度不是已接近北緯五十度了嗎?”

“誰知道呢?也許是今年氣溫反常,引起日本暖流北上,導致千島群島海域水溫升高,也許是這條黑馬林魚迷路了……管它的呢,就是在亞熱帶,能釣上黑馬林也是萬中無一的好運氣啊!快了……快了!再加把勁!”

克拉肯微笑不語,有首席科學家的默允,幾個海員與力氣大的研究人員去找來項目用的拖網和拉鉤甚至拍照設備,只等釣手強拉著黑馬林靠近船舷。

陳竟已熱得t恤衫前胸貼、後背黏,頭發水洗了一遭似的,偏偏克拉肯鼓勵的眼神與背後的叫好還在不斷給他充雞血,硬拉近三個小時,竟還精神抖擻、頭腦發熱。

再小拉半個點,拉鋸戰瀕臨結束,黑馬林終於在船舷下的海面騰起,幾乎要高跳到甲板上來。船員們大叫著一躍而上,甚至溝通著駕駛室中的二副,起吊臂把拖網放上去,把這條黑馬林起吊到了甲板上。

“五百二十一磅,三米六五長!”

陳竟累得沒一頭栽下去,往欄桿上一靠,張開嘴直喘氣,可人已亢奮得快炸開了。新手單釣黑馬林,五百二十磅,什麽水平?他叔張報華海釣了快二十年了,吹了七八年的最高記錄才不過是去馬來西亞花錢找人釣的一百來斤的旗魚!

克拉肯望向他,把手穿進陳竟汗濕透了的頭發裏,“陳竟,開心嗎?”

陳竟腦子裏全是釣魚,根本不覺得不對,反覺得克拉肯手涼涼的,好不舒坦,不自覺蹭了一蹭,嘴角咧得收不住,“當然他媽開心!”

為作紀念,陳竟到拖網下留合照一張,不出意外,這張合照將會與他爺的日記本子一樣,成為老陳家的傳家寶。

不過“進化號”不是商業漁船,是夜熱鬧散了,這條令人留下深刻記憶的強壯迷路黑馬林也就放歸了。陳竟後知後覺地返上肌肉痛來,可興奮得人到下半宿都沒睡著,快天明,才終於兩眼一閉、兩腿一蹬,意識不清了。

照生物鐘,不論幾點睡,早七點,陳竟兩眼一睜。

但今日,他一睜再一閉,一閉再一睜,如此三五回,終於鯉魚挺身,陰著臉色逡巡了一周“捉龍號”的軍官休息處,惡狠狠道:“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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