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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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這話說出來,桌上再度陷入沈默。

祁統自然知道他的狼子野心,但就他目前的觀察來看,許亦潮采取的追人方式一直是徐徐圖之,他以為悅策劃時至今日都沒識破他,直到此刻。

祁統意識到了什麽,剛想開口嘲笑,斜對面的席悅陡然站了起來——

“我回去工作了!”

她說完就跨過長椅離開,方迪也起身跟上去:“等我!我回去睡覺。”

那道略顯倉皇的背影匆忙離開,消失在視野中。

許亦潮揚起的眉眼稍稍壓下,拿起面前的瓷勺。

“我草......”祁統壓著聲音說完,不淡定地看著他,“你什麽時候表白的?”

“上周五。”

祁統楞了楞,朝他豎起大拇指:“終於不玩陰招了。”

許亦潮頭也沒擡,繼續吃飯。

另一邊。

席悅和方迪上了電梯,封閉的環境裏只有他們兩個,她才感覺自己的心跳平緩了許多。

方迪看她這副樣子,不禁笑道:“你不是談過戀愛嗎?怎麽搞得跟個高中生一樣害羞。”

席悅捂著心口:“我上次談戀愛是我追的別人。”

方迪訝異:“就你這別人說句喜歡你都臉紅的性格,你還主動追過人啊?”

“......不是你想的那種追。”

席悅回憶了一下,從前她喜歡孟津予的時候,根本不像許亦潮現在這麽浮誇,那時她和孟津予算得上他鄉故知,偶爾一起吃飯或者是一起回老家,那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她沒有為了和孟津予在一起做過什麽吸引他眼球的事情,更沒有將自己的心事在身邊朋友的圈子裏廣而告之。

“這不更說明人家對你是真心的嗎?”方迪笑了一下,“起碼證明他沒有養魚。”

席悅慢騰騰地點點頭:“這個我知道。”

許亦潮真心與否,她完全能感覺出來,也正是因為能,她才感覺到不好意思。從小到大,席悅從沒被人這麽認真地喜歡過。

方迪觀察著她的表情:“那你怎麽想啊?對他有感覺不?”

“我......”

席悅想說不知道,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自己有點虛偽,她明明也會被許亦潮牽動情緒,在他陳述過往的心事時,她震顫過後,心中也會有些小小的雀躍。

最後她說:“應該有一點......”

方迪嘖了聲:“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應該有’是什麽意思?”

“哎呀。”席悅擡眼看她,“就是,我本來今年不打算談戀愛了的,因為上段感情最後分得很難看,我真的是對談戀愛有點心理陰影,所以我也不清楚,到底該不該對他有感覺了。”

“哦。”方迪理解地點點頭,“那就讓他再追一陣子,等你放心了再說。”

這就是方迪的處事方法了。

她有普通人的八卦心理,但始終站在旁觀視角,不會過分幹擾當事人的選擇。

席悅又跟她聊了幾句,兩人才各歸各位。

-

今天依舊要上培訓班,到了下班時間,席悅回家餵了餵奧利奧,然後從小區出發打車。

培訓班有三位老師,今天不是阮明濤執教,但席悅卻在課程結束離開時遇到了他,依舊是在電梯裏,她從頂樓下去,他從四樓進電梯。

兩人再度提起畢業的事情,說著說著走到門口,臨分別時,阮明濤提出開車送她,席悅婉拒。

阮明濤拿著車鑰匙站在臺階下面,看著她,表情意味不明:“別誤會,我不是想追你。”

席悅生出幾分為難:“沒有誤會,就是怕太麻煩您......我打車就好了。”

阮明濤默了幾秒:“如果我說我知道你是沃特游戲的員工,你願不願意給個機會讓我送你?”

席悅原本還覺得他殷勤太過,有些不適,聽到這話驟然擡眉:“......您怎麽知道的?”

“我還知道你是四月初入職的。”

“......”席悅想起之前方迪和祁統說起過的元老級員工,腦袋裏突然轟隆一聲,“你不會是......”

阮明濤看她說得艱難,直接搶答:“對,我去年三月才從沃特離開。”

席悅依舊心存僥幸,想著或許只是一名普通的員工,囁嚅著問:“......那你是什麽時候入職的?”

“你知道沃特為什麽叫沃特嗎?”阮明濤反問她,“名字是祁統起的,Water,水,我和許亦潮的名字裏都有三點水,而祁統出個‘桶’字,說起來和水也是有些關系,所以,他說我們三個在一起就該叫沃特。”

他說得清清楚楚,可席悅聽在耳裏,卻如同平地驚雷。

她迅速理清所有頭緒,眼前的形勢,她確實不該再和阮明濤有過多私下接觸,而阮明濤要求送她,也絕非一時興起。

“當初走的時候,我沒有和他們互刪聯系方式。”阮明濤說著,看向她,“我是在朋友圈裏看到你們聚餐的合影才知道。”

席悅斂起思緒:“那您告訴我這些,是有什麽想法嗎?”

阮明濤又晃了晃車鑰匙:“我們邊走邊說?”

“不用了。”席悅不知道他們當初發生了什麽事情,可也不想多生是非,“您就在這兒說吧。”

她的態度轉變相當明顯,阮明濤完全能看得明白。

“你不要多想,我沒有想要回去工作的意思。”他頓了一下,“從前的事情我不便多說,你要是感興趣的話可以向祁統打聽,我馬上要回老家了,回去前想和他們道個歉。”

“......那你要我做什麽?”

阮明濤看著她:“如果方便的話,這周末畢業晚會,我想勞煩你安排我們見個面。”

-

席悅最終還是沒有讓他送。

她獨自打車回家,經過樓下時下意識擡眼,院子正上方三樓的陽臺是暗的,許亦潮不知道做什麽去了,到現在還沒回家。

進了門,席悅就抱著奧利奧坐在沙發地毯上發了會兒呆。

培訓近兩個月,阮明濤待她還算客氣,她私心裏覺得不該幫這個事兒,可想起阮明濤說起沃特取名的由來,又覺得他們三個原先是如此親厚的戰友,鬧掰大約是各有苦衷。

心底一冒出這樣的想法,席悅就立刻想要知道許亦潮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麽。

她拿起手機,聊天列表第一個就是許亦潮,記錄還停留在中午那會兒,許亦潮和祁統吃完飯,上樓前問她要不要喝奶茶,可以給她帶一杯,她說不要。

許多誤會都是因為多餘的遮掩,思考幾秒後,席悅想著幹脆直接坦白自己上培訓班的事情好了,以許亦潮的性格來說,若是知道她只求上進,應該也不會責怪。

不知不覺,她發現自己在許亦潮那裏好像擁有了更多權限,這是被偏愛的底氣,她並不否認自己生而為人的這點劣根性。

幾秒後,她打了個【你在幹嘛】發了出去。

時間已經是晚上的九點半,許亦潮並沒有第一時間回覆他,席悅沒在意,丟開手機先去洗了個澡。

可洗完澡出來已經是十點,微信對話框裏依舊是空空蕩蕩。

她又拍了拍許亦潮的頭像,拐著彎問了一句:【你明天想吃什麽早餐?】

這句發出去,她等了十分鐘。

許亦潮還!是!沒!回!

席悅不想等了,直接給三人組中的另一當事人發了消息。

祁統的簡單大腦溝通起來非常方便,她剛說了一句【我今天見了阮明濤】,那邊就連續發來兩條六十秒的語音。

席悅剛點開第一條,聽了他的一句“我操”,語音電話又不停歇地甩了過來。

“餵。”她把抱枕揣到了懷裏。

祁統嗓門極高:“你在哪兒見到他的?你怎麽會認識他?”

席悅默了默:“就是陰差陽錯認識的。”

“你怎麽會陰差陽錯認識他?”氣筒語氣疑惑,“他比我們大一屆,現在也不在學校,你在哪兒見到他的?”

關於她去隔壁大公司上培訓班的事情,席悅確定許亦潮不會多想,但祁統大小也算個領導,他會不會多想,她就有些不確定了。

“這個你先別管,”席悅岔開話題,“你先跟我說說你們仨的恩怨情仇。”

祁統在電話那端哽了幾秒:“確實是恩怨情仇。”

隨後,他說起當初成立工作室的事情。

許亦潮和祁統是從小到大的好哥們沒得說,他們倆認識阮明濤是因為大學城的一場游戲制作比賽,當時許亦潮和祁統他們小組是第一名,阮明濤和他室友是第二名。借這個契機相識之後,他們才知道阮明濤是大他們一屆的師兄,同在一所大學,常來常往了一段時間,許亦潮提出成立工作室。當時祁統他們剛上大二,阮明濤是大三。

祁統家境也就是普通中產,家裏最多能拿出八十萬支持他的異想天開,阮明濤更不用說,孤兒寡母的情況註定他只能出個技術,工作室前期的啟動資金是許亦潮拿的,他爸媽給他留了一筆錢,可一款游戲的制作流程少說都得一兩年,那一千多萬壓根禁不起花銷。

前年秋天,也就是大三上學期,《迷失雲合》的開發進度來到中後期。那時他們還沒有搬來寫字樓辦公,就在濱大附近的一個小區,136平的房間放了十幾臺機器,每個月電費四五千,十來個人的一日三餐和工資起碼十萬,那時他們沒經驗,找的音效設計外包公司也不靠譜,反覆修改結果,無限期延長外包期限,就是為了多從他們手裏拿錢。

工作室財政告急,有時候連外賣都點不起,許亦潮進了廚房操刀做飯,他之前沒學過那些,大小算個富家少爺,就為了省點錢,他在網上一點點學,從難以下咽到色香味俱全,只用了一個月。

可即便如此,後期的開銷也難以為繼,許亦潮不得已,只能抽出時間去參加了WEB全國獨立游戲制作大賽,想著能不能拿下獎杯去跟他舅舅吳洲證明自己,從而借些錢維持公司運營。因為他舅舅吳洲是老派企業家,在做出成績前,他對於許亦潮荒廢學業去搞什麽游戲的行為一直是不讚成的。

那段時間他每天只睡三個小時,一邊要應付公司的事情,一邊準備大賽,阮明濤同他一起參賽,但他只負責打下手,創意表達和玩法設計都是許亦潮做出來的,最後比賽結果出來,他們獲得了最大的那個獎杯。

當時工作室內有財政支出告急,人手不夠,外有外包公司無限期坑錢,許亦潮他們拿下這座獎杯之後,所有人都稍稍松了一口氣,正當他們想著要借力,如何讓工作室起死回生的時候,阮明濤撇下了所有的工作,跳槽去了月明。

那場比賽讓濱城最大的游戲公司看到了許亦潮和他,許亦潮身為老板自然挖不動,可阮明濤只是員工,對方許了他中級工程師的職位,就輕而易舉將人收入囊中。

席悅聽到這裏,心也揪了起來:“他就這樣突然走了?”

祁統聲音裏依舊有憤懣:“都入職了才在群裏通知我們,連面都沒露一下。”

“那他走之後呢?”

“他全程參與制作,一時間很難找到能接替他工作的人選。”祁統語氣頓了一下,“因為他,我們的制作周期又延長了幾個月。”

席悅不再說話。

她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在得知這一切的時候,她的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許亦潮的身影,她知道許亦潮向來有膽有識,可他曾經扛了那麽多的擔子,不知道是怎麽熬過來的。

往事說完,祁統想起了最關鍵的事情——

“所以你是怎麽認識阮明濤的?”

席悅心情沈重,這會兒也沒了隱瞞的心思,就據實以告,說自己報了月明的培訓班,阮明濤是主講師之一。

“我就知道。”祁統冷嘲熱諷地笑了聲,“他去了不到半年我就聽說被擼了,沒想到幹培訓去了。”

席悅將手機拿下來,看一眼微信,見沒有回覆,於是問祁統:“許亦潮今天要加班嗎?”

“不要吧。”祁統頓了下,“他不是去酒吧了嗎?一個多小時前找我要了Mood酒吧營銷的微信。”

“......啊?”席悅迅速反應過來,“好吧。”

祁統像是聽出了她的驚訝,慌忙找補:“別誤會哈,他可不是什麽很喜歡泡酒吧的人,今天好像是有什麽正事才去的。”

席悅點點頭,點完意識到他看不到,就出聲補充:“我知道,我沒有誤會,那個,阮明濤想跟你們吃個飯,主要是想道歉,你怎麽想?”

祁統毫不猶豫:“吃個屁吃!”

“......”席悅覺得應該通知到位,“他好像要從月明離職回老家了。”

“那也不吃。”

席悅輕輕嘆氣:“好吧。”

掛上電話,奧利奧鉆進了懷裏。

席悅抱著它玩了會兒丟球撿球的游戲後,重新拿起手機,找到了培訓班的群聊。

阮明濤的群聊昵稱就是他的本名,所以她很快就找到了他的微信,點擊添加好友之後,阮明濤迅速通過。

席悅想著如何措辭,慢騰騰地打字:【我幫你問過了,祁統不太方便,不好意思。】

阮明濤回得也快:【沒關系,謝謝你。】

席悅握著手機猶豫了一會兒,她很想問他當初為什麽要走,可想想這事兒跟她無關,於是就閉嘴了。

可她可退出與阮明濤的聊天界面,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糾結似的,主動發消息過來問:【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Xytxwd:【嗯,剛問了祁統。】

阮明濤:【想問我為什麽離開嗎?】

席悅沒有回覆,他自己把原因發了過來。

阮明濤:【因為需要錢。】

需要錢。

這三個字看起來很是沈重。

席悅沒有問他為什麽需要錢,阮明濤的傾訴欲望也適時結束,兩人心照不宣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

放下手機,時間已近深夜十一點。

席悅回到臥室睡覺,躺在床上,她再次把許亦潮送她的項鏈拿起來看了幾分鐘。

這是她最近的習慣,好像通過觀察這條項鏈,就能觀察到許亦潮的內心一樣,她已經在毫無意識的時候,對許亦潮的所有經歷產生了好奇。

陰天的晚上,窗外的蛙鳴聲愈發大聲。

席悅平躺在床上,兩眼無聲地看著天花板,正想著為什麽有人去了酒吧就不看手機了的時候,枕下傳來一道短促的“嗡”聲。

她瞬間回神,掏出手機。

是許亦潮,他有樣學樣,拍了拍她的頭像。

許亦潮:【你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他是在回覆她第二個問題。

席悅看著這一行小字,又重新問了第一個問題:【你在幹嘛?】

許亦潮:【在忙。】

Xytxwd:【在忙什麽?】

許亦潮:【問這麽多?】

席悅發了個小黃人敲腦殼的emoji:【不能問嗎?】

對話框頂端的“正在輸入中”閃了又閃,最後許亦潮發過來一句:【想我了?】

不知為何,席悅突然膽大起來:【一點點吧。】

許亦潮:【那你來接我?】

Xytxwd:【為什麽?】

許亦潮:【喝多了,胃疼。】

席悅陡然坐起來,飛快打字:【你在哪裏?】

許亦潮發了個定位過來,然後又問:【你真來?】

席悅下了床,一邊找拖鞋一邊回他:【嗯,上次我發燒,你也照顧我了。】

這是她的嘴硬之詞,席悅不確定他有沒有察覺.

頂端的“正在輸入中”又閃了幾下,席悅猜測他是想說開玩笑的,畢竟時間已經很晚了。

可半分鐘過後,她都已經在衣櫃裏找好了要換的衣服,許亦潮的消息回過來,卻並不是阻攔她過去——

許亦潮:【不要攔出租車,用手機打車,晚上冷,多穿點。】

席悅回覆了一個【好】字過去,就加快速度換了衣服。

出門的時候,她的心跳得很快,有些無法形容的情緒在胸腔內橫沖直撞,走出家門踏入月色,好像踏入了另一端旅程。

Mood酒吧離華悅公館有半小時車程,席悅上車之後感覺時間過得很慢,她反反覆覆看手機,體感上過了大概一個小時,司機才在一個路口停下了車。

六月底的天氣,她穿著白色背心,外搭一件淺紫色的長袖針織衫,可還是一下車就忍不住打了個冷噤。

Mood酒吧就在路邊,門口有個巨大的草坪。

席悅走上草坪,拿出手機,剛想給許亦潮發消息問他在哪,隨意擡頭的那一眼,餘光直接捕捉到了那道疏闊清落的背影。

許亦潮倚在酒吧入口挑高的拱門旁,左手拿著個月亮小夜燈,右手給旁邊那個穿著花裏胡哨的男生散煙。

他們站著的地方是一個入口空房間,墻上的四塊木板上應當各有一盞夜燈,席悅這樣猜測,是因為她只看到了三盞,那三盞和許亦潮手中的小夜燈一模一樣。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麽,沒有在意就走了過去。

今晚雖然有月亮,可也有風。

許亦潮的墨色頭發被風吹散,劉海稍微遮了幾分眉眼,不知他們說到了什麽,席悅乘著月色走近了幾步,剛想出聲喚他,就看見他唇角牽動,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小夜燈,利落的輪廓線條突然變得柔和。

席悅走到臺階下面,淡淡的調子隨著沒有方向的風,傳進了她的耳廓。

“一個就夠了,哄女朋友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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