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蘇一個人走, 腳程自然就比白天跟大夥一塊過去的時候要快得多了。沒幾分鐘，李蘇便出現在明園大門口了。

夜晚的明園, 比起白天來要安靜的多。

李蘇站在那裏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 然後足尖一點, 身子一躍, 轉眼的功夫便進了園子。

一路朝裏走，直奔繡樓而去。

繡樓樓底下, 那塊嚴禁上去的牌子還立在那裏。

李蘇繞過阻攔, 沿著右側的樓梯, 一步一步的朝二樓走去。

就像白天老奶奶說的那樣，這繡樓已經有兩百多年了, 很多地方已經開始出現了腐蝕現象。李蘇此刻腳踩在木制的樓梯上, 木板就開始發出“咯吱, 咯吱”的聲音。甚至越往上走，還感覺到了輕微的晃動。

這種聲音出現在夜晚, 便越發顯得清晰了。

就在李蘇走完最後一截樓梯，腳踏上二樓的那一刻，某間屋子裏，也跟著發出了一聲細小的聲音。

李蘇耳朵動了一下，繼續朝前走，直奔南邊的那間小姐繡房。

繡房門是虛掩著的。

李蘇輕輕一推，門發出一聲“吱呀”, 便被她推開了。

月光也跟著照了進來。

今晚的月光很亮, 足夠讓李蘇看清楚屋子裏面的大致擺設。

李蘇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將整個房間打量了一會，最後直直的朝著最裏邊的床鋪走了過去。

她的眼神一直放在，那張床下邊的某樣東西上。

待走得近了，李蘇方才看清楚，那是一張腳踏。

這種腳踏，跟時下在外面賣的完全不一樣。它夠寬夠長，在上面睡一個人完全沒有問題。

李蘇還看到了一雙擺在腳踏旁邊的紅色繡花鞋。而這雙繡花鞋的鞋尖，是正對著腳踏的。

她蹲了下來，正待看清楚鞋子上的樣式時，一陣冷風吹在了她的後頸上。

有一道聲音，輕輕的在李蘇耳邊響起。那聲音在問她，“我這鞋子，好看嗎？”

“嗯，還行。”李蘇盯著鞋子看了半天，回答道。

她是真覺得不錯，鞋子上面的繡花繡得栩栩如生。要論美，要論精致，現在外面賣的鞋子又哪裏比得上這個。

只不過，李蘇這麽認真的回答，倒讓飄在半空中，大半個身子俯下來的某樣東西怔住了。過了許久，它才疑惑的問了一句，“你不怕？”

“為什麽要怕？”李蘇轉過身，正面對上了它，“你長得很醜，很可怕嗎？”

事實上，它長得一點也不醜。

能被選為小姐貼身伺候的婢女，模樣至少是清秀的。而她死去的時候，正值十六歲，少女最美麗的年紀。這麽多年來，她的模樣也一直停留在了那個最美好的年紀。

這樣的容貌，怎麽可能醜陋呢？

只不過，這麽多年來每一個碰見它的人，哪一個不是打從一見到她，便被嚇得屁滾尿流的啊！為什麽李蘇，偏偏就不怕她？

其實這二樓繡房被鎖，除開房子年久腐蝕的原因。另一個，便是因為一直徘徊在二樓無法離去的它。

明園鬧鬼，一直都存在的。

李蘇白天過來的時候，就感受到了某種氣息，這才決定晚上過來探個究竟。

大概李蘇是這麽多年來唯一一個不怕它的，它便坐在了腳踏上，好奇的盯著李蘇看了半天。說，“你長得真好看，就是這頭發太短了點。還有這衣服，穿的也太暴露了點。”

過了一會，它又說，“不過還是我家小姐最好看。”

被一只鬼評頭論足了一番的李蘇，倒也沒生氣。她只是問道，“那你家小姐呢？她不在這兒嗎？”

白天的時候，李蘇感受到不止是一縷氣息，這才有此一問。

“她不在。”丫鬟老老實實的搖著頭說，“我在這裏等了好多年了，一直等不到我家小姐。”

它家小姐不在？李蘇楞了一下，那白天她感受到的另一縷氣息，又是誰的？

“這裏，就你一個嗎？”

“不，還有明歡啊？”它說。

李蘇問它，“明歡是誰？”

“她跟我一樣，也是小姐的貼身婢女啊！”然後又指著自己十分自豪的說，“我叫明玉。”

那個年代，丫鬟能被賜主姓，確實是一件令人無比自豪的事情了。

“那她呢？”

“明歡愛玩，這會肯定去哪玩了。”明玉說，“今晚是我值夜的，我得守在這裏。”

明玉嘴裏面的值夜，便是像以前那樣，守在小姐床榻下。而床腳便的腳踏，便是夜晚值夜時，丫鬟們睡覺的地方。所以，它做的才會比較寬。

“可你家小姐都不在了啊？”李蘇問，“那你還守在這裏幹什麽。”

可誰知道，李蘇只是順嘴問了一句，就像是戳到明玉的痛處一般，它開始變得激動了起來。

它這一激動，面目便變得無比的猙獰。

因為人死後變成鬼，一般保持的，便是她死亡前最後一刻的面貌。

若是道行高深一些的，或許可以通過術法將自己變得好看一些，但卻無法長期維持。只要一受刺激，容貌便無法控制了。

此刻，明玉便是這樣。

月光下，李蘇看到明玉的雙眼全鼓了出來，胸口上更是破了好大的一個洞，正在汩汩的往外留著鮮血。

李蘇很清楚的知道，這一切都是幻像。但不得不說，它卻還原了明玉死之前的最後一幕。

明家確實就像之前老奶奶說的那樣，一夜之間發生了意外。

這會看這意外，李蘇便知道了，是人為。

恢覆了臨死前面貌的明玉，惡狠狠的盯著李蘇，厲聲道，“我家少爺說了，他會把小姐帶回來的！”

它這一激動，就不僅僅只是變個模樣這麽簡單了。隨著明玉聲音的落下，屋子裏忽然刮起一陣大風。

大風呼呼直做響，整個屋子裏的東西也在這股狂風的吹動下，開始劇烈的晃動了起來。

“哐當”一聲，擺在桌子上的茶杯在狂風的吹動下，瞬間就摔倒在了地上，摔碎了。

門“吱呀，吱呀”的，也在風的吹動下，一開一合了起來。

李蘇皺著眉，站在屋子中間，手指飛快的結了一個印，打在了明玉的身上。

明玉被定住了。

它一被定住，這風自然也就跟著停了下來。只不過被定住的明玉，仍舊鼓著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李蘇。

“別這麽激動。”李蘇說，“我就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明玉盡管已經做了兩百多年的鬼了，但李蘇卻能聞得到，它手裏面並沒有沾染過人命。要不然，打從一見到明玉，李蘇的態度就不會這麽溫和了。

李蘇盯著明玉，問，“告訴我，你家少爺是不是叫明日？”

明玉的眼神頓時就變了，張嘴就想要說話，但無奈，身子卻被李蘇給定住了，壓根就發不出聲音來。

李蘇也註意到這一點了，手一動，明玉便發現，它又能動彈了。

“你見過我家少爺？”明玉一能動彈了，便激動的飄到了李蘇的面前，差點沒跟李蘇來了個臉貼臉。

而且它這一靠近，那股濃郁的血腥味也隨著而來。

偏生明玉自己感覺不到，仍舊激動的看著李蘇，“我家少爺現在在哪？他是不是已經找到了我家小姐啊？”

說著，還試圖伸出手想要抓著李蘇的胳膊追問。結果，卻讓它觸了個空。

撲空了的明玉顯得很是惆悵和傷心，它看著李蘇，面露回憶之色，“你知道嗎，我和明歡在這裏已經等了好多年了。”

明玉到現在還清楚的記得，那一日，有人沖進了府裏。

“小姐當時就坐在那。”明玉指著那張桌子，情緒激動無比的說，“她在給少爺修香囊，然後人就沖進來了。一把抓住小姐，就往外面拖。”

“我和明歡去攔，可根本攔不住！”

實際上，別說她們兩個做丫鬟的了，就是整個明府都擋不住那一群兇神惡煞的人。

明家大少爺是在之後得到消息，方才匆匆趕回來的，可那時候，明家小姐已經被擄走了。而明家小姐一被帶走，便再也沒有回來了。

“少爺走的時候，跟我和明歡說，讓我們好好的守在這裏，他一定會把小姐帶回來的。”

聽到這，李蘇沈默了。過了一會才問，“那後來呢？”

他們，可曾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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