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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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聽到腳步聲, 倒懸在空中的顧延拼命地仰起頭來，視角顛倒，大腦又處於充血狀態, 他甚至看不清這些人是誰，可還是掙紮著向他們求救。
“救命——救救我——”
傅昭的目光落在那個風塵仆仆的少女身上, 勾了勾唇角。
“……你們來了。”
熹微的晨光從他背後灑下來，對林語禾、江曉陽一行人的到來，他顯得毫不意外。
“傅昭……”江曉陽找了一夜，平時溫潤又好聽的嗓音早已經有些喑啞, 她努力穩住自己的語調，“嗯, 我來……接你回家。”
微風盤旋而起, 將少女的聲音包裹在其中。
“你出去了那麽久，我和關野都很擔心你……你看, 你連衣袖都臟了，要是不趕緊洗的話，上面都要留印子了。”
“……”
“外面那麽冷，你本來就胃不好，肯定也沒好好吃飯對不對, 我們回家, 你想吃什麽都行。”
“我去宣和街買烤鴨。”關野開口道, “你不是每次路過都覺得很香, 嫌貴不肯買麽，我給你買。”
兩人的語氣都像是在拉家常，如果不去註意還倒懸在半空中那個拼命呼救的顧延, 這一幕，和他們在老屋敘敘說家常的那些日子似乎沒有不同。
但也只是似乎。
“……沒用的。”傅昭搖了搖頭, “回不去了。”
“我們是一家人……怎麽會沒有用！”
這句話顯然讓江曉陽和關野兩個人都不安起來，就在三人交談間，舒任靜悄悄地往後退了幾步，手機從兜裏冒出來半截，少年修長的手指在九宮格鍵盤上飛速跳躍，迅速編輯成了一條短信。
【城南建設二支路騰飛游樂園施工工地，傅昭顧延在這裏，快來！】
短信發送給公安，舒任肩膀這才松了松，幸好現在手機短信也可以報警，幸好他上課偷偷玩手機，沒少在老師眼皮子下面練習盲打的操作，要不然還真搞不定！
他擡起眼，不知不覺中，江曉陽和關野慢慢在拉進跟傅昭之間的距離，可當他們要再踏出一步的時候，傅昭開口了。
“別再往前走了。”
“……再往前走，我就殺了他。”
一抹銀光，從他指尖顯露，那是一把鋒利的小刀，刀尖在捆綁顧延的那條繩子邊游曳。
傅昭的神情淡了下去，若說剛剛江曉陽和關野的關心，還讓他露出了短暫的溫情，那此時此刻，他已經再度回到了冰冷的現實之中。
他側著頭，似乎是在等待什麽，就連側影也顯得那麽遙遠。
江曉陽心如刀絞，林語禾將好友往身邊拉了拉，認真地對傅昭說道：“曉陽說的沒錯，傅昭，就算你做錯了事，只要你現在願意回頭，一切都還來得及……你難道不考慮一下曉陽和關野嗎？他們真的很在乎你——”
她嘗試著往前走，但腳步還沒邁出去，傅昭就警告地揚了揚手裏的刀尖。
他笑了笑：“別再往前走了。”
“你——”
就在這一刻，警笛忽然鋪天蓋地地響了起來！
隨著急促密集的腳步聲，這片游樂園的廢墟中迅速多了無數身影，穿著整齊劃一的制服，面容肅穆，領隊的閆求真抿著唇，眉心皺成一條直線，從人群中走出。
“傅昭！”
是警察趕到了。
……
06:27。
刑警隊到來，傅昭仍然沒有露出絲毫意外的表情，就像是他早已料到這一幕的發生。
對於曉陽、關野、林語禾……對於每個關心傅昭的人來說，他們希望他活著，哪怕是接受懲罰，但比起死亡，他活著，對曉陽，對關野，對他們所有人來說才是最重要。
而對於他來說，活著還剩最後一件事要做。
林語禾還想勸說下去，老閆擡步向前，傅昭的目光從她身上移到了男人身上，帶著濃濃的警告——
“退後。”
老閆遲疑了一下，將雙手舉了起來，示意他手上沒有任何武器：“傅昭，我們沒有傷害你的意思，只是想和你好好聊一聊。”
“退後。”
“行，我退。”閆求真往後退了一步，“現在可以嗎？”
“再退。”
腳步再退，但這次的距離微乎其微，銀色的刀尖閃爍起來，有意無意地似乎要擡起，閆求真頭皮一緊，做了個手勢，以他為首，刑警支隊的所有人齊刷刷往後退了一大步。
這個距離下，要想在瞬息之間制服傅昭根本不可能，不僅僅是因為他手裏有人質，更是因為他們和傅昭之間，還隔著一堵人墻。
“現在，可以了嗎？”
傅昭沒有說話，但手上的刀垂了下去，閆求真這才松了口氣，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起了雞皮疙瘩，他轉而看向了那堵“人墻”，這群孩子來得比他更早，他們和傅昭認識，如今比他距離還要更近一些……
可是老閆做不出那種讓學生來當盾牌的舉動，他吸了口氣：“江曉陽，林語禾……還有你們幾個，退到後面來，有什麽事情，我們會和傅昭溝通。”
他說得很委婉，因為傅昭也聽得見，他盡可能地不想刺激對方的情緒，但另一方面，他又的確擔心幾個孩子的安危，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說出這句話以後，卻沒有人回頭。
江曉陽的聲音裏帶著歉意。
“閆叔叔，抱歉，我不能退……傅昭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不能就這樣袖手旁觀。”
至於之前還和顧延打了一架進局子挨訓的林語禾，雖然什麽話也沒說，但態度很堅決地站在原地，說什麽也不退。
閆求真一個頭兩個大，只能又回到和傅昭溝通中。
“傅昭，你有什麽想法，什麽條件，我們都可以談，好嗎？”
……
06:42。
閆求真的懷柔戰術接連受挫。
傅昭的模樣十分平靜，並不像有些歇斯底裏的兇手一樣，對一切話題都暴跳如雷，無從談起安撫他的情緒。
可他內心顯然又有很多想法不願透露，無論閆求真怎麽委婉探詢，主動釋放善意，他的嘴巴就像是蚌殼一樣怎麽也打不開，仿佛變成了老閆一個人的獨角戲，他拋出的所有話題，都泥牛入海，無影無蹤。
唯一的收獲是，在這個不能稱之為交談的縫隙中，閆求真也留意到了傅昭的態度。
盡管不斷地逼退他的靠近，甚至連他的朋友們也無從接近，但眼看著刑警隊到場，傅昭卻還是耐心地將顧延綁在空中，任憑閆求真嘴皮說破，不斷勸告，傅昭雖然完全沒有放下戒心，但也只是警告了幾句，沒有粗暴打斷閆求真的話，更沒有真的動手。
就好像，他是在等一個契機。
……什麽契機？
就在閆求真疑惑不已的時候，汽車急剎的聲音響了起來。
一對穿著打扮十分富貴，身材富態的夫婦，踩著名牌皮鞋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這個荒涼的、年久失修的游樂園顯然讓兩個養尊處優慣了的人十分不滿，嘴巴裏埋怨個不停，但一見到倒懸在半空中的兒子，胖女人眼睛一翻就尖叫起來。
“延延，我的延延——”
倒吊在空中的顧延顯然刺激到了富態女人的神經，她絲毫不顧形象，把身邊的刑警一推就往前沖，傅昭卻目光冷然，翻轉手腕，亮出了手心裏的刀。
“滾開。”
富態女人一聲尖叫，老閆低咒一聲，連忙把這個人肩膀箍住往後面一丟，幾個隊員迅速反應過來，把這對夫婦擋在了後面，不讓他們亂動。
刀尖擦著繩子過去，險之又險，顧延逃過一劫。
富態女人驚出了一聲冷汗，叫了聲“老公”，緊緊抓住身邊胖男人的手。
閆求真壓低了聲音：“傅昭，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想法，我只想聽聽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我們不會逼迫你做任何事情，好嗎，冷靜下來——”
“你不就是想要錢嗎！”
閆求真話音未落，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嚷嚷起來，他太胖了，臉上的褶皺都重疊到了一起，幾個隊員合力都有點按不住，“你開個價，一百萬還是五百萬？要麽一千萬——你把我兒子放下來！我給你錢就是！”
老閆暗叫一聲糟糕，就看見傅昭冰淩淩的目光落在了顧延他爸身上，隨即彎了彎嘴角，露出個沒有溫度的笑容：“……一千萬？”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不像是在談論銀行賬戶裏足以讓人一輩子衣食無憂的財富，而像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數字，一個無意義的符號。
“你覺得，我要的是錢？”傅昭冷冷地說道，“看來，你們是完全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麽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指了指腳下踩著的玻璃磚，透過這層棧道，能看見山壁上用牌子寫著“騰飛游樂園”五個字。
“這裏，在變成所謂的‘騰飛游樂園’之前，還有一個名字——江尾路中心村。”傅昭盯著顧家父母，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曾經的家，就在這裏。”
“當年你們花了那麽大筆錢買下地皮，為了修騰飛游樂園，要求我們所有人拆遷搬走。”
“你們要建全宣城，乃至全省最有科技感的游樂園，買光了報紙和電視臺的黃金檔給你們做宣傳，又是一大筆錢。”
“可是輪到拆遷的時候……你們是怎麽說的呢？”
“比正常價格低了足足三分之二的賠償，拿了你們的拆遷金，我們甚至買不起一間和原來一樣大的房子。”
“我們要求不高，要麽一比一換一套房子來，要麽至少讓我們能自己重新買得起一套房子，可是這樣卑微的條件你們也不接受……不願意接受你們的方案，你們就威脅，強迫簽字。”
“有人發現你們沒有辦完拆遷手續，想要舉報你們，你們就怕了，擔心項目受到連累，找了人，把舉報你們的人打成了終身殘疾。”
“殺雞儆猴，有了這只‘雞’，所有人都嚇得沒了辦法，你們幹脆就大搖大擺地闖進了中心村裏，用挖掘機把那些房子給拆了。”
“沒了房子，就只能捏著鼻子拿你們的拆遷款，要麽就等著被你們弄殘弄死進醫院……誰還敢和你們對著幹呢？只能乖乖地搬走，城區的房子買不起，就去郊區買，一家人窩在一小間一室一廳裏，連太陽都曬不著的地方，卻要住下那麽多人。”
“……但那時候，我們還會告訴自己，沒關系，雖然我們被趕走了，但中心村還在，以後游樂園修起來，我們曾經的家會成為宣城最漂亮的地方，‘會成為這座城市的名片’——廣告裏是這麽說的。”
傅昭嘲諷地笑了笑：“誰知道，同樣的把戲，你們可以用兩次，游樂園的噱頭一炒再炒，可是施工隊拿到的錢越來越少，這個項目幫你們炒成了大富豪，你們拍拍屁股走人，項目爛尾了，你們不要了。”
“我爸媽留下的所有回憶都在那裏，我們被你們像是流浪狗一樣攆得東奔西逃……”傅昭輕聲反問，“——現在，你和我談錢？”
傅昭仿佛聽到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為了錢可以不擇手段，甚至趴在別人身上吸血的一家人，甚至口口聲聲說他們舍得花錢來買兒子的命。”
“好笑，荒謬。”
他的笑容像是帶著刺，刺得在場所有人的心情都十分沈重。
這一段多年前的往事，就像是一柄鋒利的刀，撕開了顧延父母的虛偽面具，露出了他們一脈相承的惡毒與貪婪。
那一身的奢侈品，手腕上華麗麗鑲鉆的昂貴手表，顧延他媽臉上塗滿了紅的白的化妝品……這一切都是他們曾經犯下的罪證，而命運輪回，這一次，屠刀不在他們手上。
老閆的心情有些苦澀，他問道：“……那你現在想要什麽呢？”
“我？”傅昭望向人群中驚魂未定的顧家父母，忽然笑了，“我的要求很簡單，找來宣城所有的媒體，我要直播現在所發生的一切——”
他用手指撥了撥繩索，換來顧延的一聲驚叫：“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包括他……顧延。”
傅昭回過頭來，靜靜地凝視著閆求真：“這個條件，你能滿足嗎？”
四目對視，之前一直籠罩在閆求真心裏的疑雲倏然揭開。
他知道傅昭等待的那個契機是什麽，也知道為什麽對方一直遲遲沒有動手，他曾經以為是同伴的在場，讓傅昭沒有辦法下手，他甚至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和傅昭可以根據這一點展開談判。
但他的想法錯了。
傅昭從一開始就已經計劃得明明白白，無論是這群朋友找到他，還是他們這些刑警出現，甚至於顧延父母因為兒子來到現場……這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但目的不是為了和他談判。
傅昭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那就是審判。
他要在全宣城人的註視中，公開揭露顧家人的醜惡，巨大的輿論熱潮，會讓顧延和他父母瞬間變成社會焦點，讓他們受到應有的懲罰。
這才是少年人精心策劃的覆仇。
老閆點了點頭，他沒有其他選擇，必須要答應傅昭的要求，可吊在繩索上的那個人不幹了——
“我不要，我不要！”
顧延腦袋發暈，像只蝦子一樣一直在繩子上掙來掙去，滿臉滿頭的汗水，哪裏還有平時大少爺的囂張樣子，完全就是個狼狽不堪的流浪漢。
要是上了新聞，所有人都知道他變成這樣子，那些點頭哈腰在他面前阿諛奉承的小弟，那些看著他就像是驚弓之鳥，卻還是要忍氣吞聲的漂亮女孩，他擁有的地位，名聲，他的一切，都會毀了！
不行，他不能接受！
顧延瘋狂掙紮起來：“不能直播，不準，我不準！”
傅昭的笑容淡了下來，老閆心裏咯噔一下：“傅昭——”
銀光，閃過！
“啊——！”
“傅昭，不要！！”
在場數聲驚叫響起，顧延面前，那把刀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他惹怒了傅昭，他要死了！
顧延整個人都像是一尊雕像一樣，害怕到極致後，身體徹底失去了控制能力，連逃開那把刀都做不到，他只來得及在刀落下的那一瞬間驚恐萬分地閉上眼，不敢直面即將到來的死亡……
然而劇烈的晃蕩之後，他卻發現自己竟然還在空中懸著！
他沒有死！
顧延這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知後覺地發現傅昭在他身上捆綁的繩索不止一條！
可是，傅昭真的動手了！
死裏逃生的慶幸，一只腳踩在鬼門關上的顧延哭得鼻涕眼淚亂飛。
他不敢再和傅昭對著幹了，這就是尊活閻王，是如來佛，什麽尊嚴，什麽驕傲，在活命面前那都是個屁！
他不想死！
“直播，我同意直播，我願意上新聞，我不要死——”
顧家兩口子見兒子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像是又要開口說話，老閆卻心驚膽戰，恨不得拿兩塊布把這兩個人嘴巴塞上，他不能刺激傅昭，對這兩個人卻忍無可忍。
“閉嘴！”
——談判最忌諱添亂，尤其是這種自以為是的添亂。
顧延父母根本不知道傅昭手裏還有一條人命，一個成年男人也能被他精心謀算地處決，他們自認為可以打動傅昭的，恰恰是傅昭根本不在乎的。
這兩夫妻多年前做的孽，還用淌血的錢養出了一條小畜牲，如今一家人反過來變成了別人刀俎上的魚肉！
膚淺，愚昧，庸俗！
老閆真想用世界上最難聽的話狠狠把這兩個人罵一頓，但這對於眼下的情況沒有任何幫助，他緊緊地鎖住傅昭的動作，警惕對方再次暴起，把那根維系著顧延性命的繩索徹底割斷——
他做了個安撫的手勢，盡可能地穩定傅昭的情緒。
“媒體是吧，沒問題……我現在馬上聯系。”
老閆深深地吸了口氣，走到一邊打電話。
……
7:30。
在人命跟前，一切效率都拉到了最大。
很快，印著《宣城晚報》《今日宣城》之類報社、電視臺LOGO的采訪車疾馳而至，記者、攝影師們搬著設備，三三兩兩地湧入了這片“廢墟”之中，一下將現場擠得水洩不通。
老閆註視著傅昭：“你要的媒體我找來了，現在可以把人放下嗎？”
傅昭毫不讓步：“先直播。”
老閆無奈地打了個手勢。
“幹活了，幹活了！”
旁邊的記者攝影師們紛紛行動了起來，長槍短炮的攝影鏡頭利落地安上三腳架，補光罩，甚至各家記者主持人們手裏的麥克風也有模有樣地點亮，還進行了一番調試。
“餵，餵餵？總臺那邊收音正常嗎？”
“OK，我們這邊沒問題。”
有人走到老閆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麽，老閆“嗯”了一聲，對傅昭說道：“開始直播了……現在，你覺得可以了嗎？”
傅昭靜靜地看著他們：“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問他們。”
老閆打了個眼色，早就接到命令的眾人紛紛紛紛點頭。
“當然是真的！”
“信號已經接上了。”
“我們這邊也開始直播了！”
傅昭嘴唇抿著，所有人都等著他開口說出那句“行”，可卻沒等到，因為就在這時，“人墻”最右側的那個高個少年，口袋裏手機響起了外放的聲音。
——舒任。
“非常好，這場比賽真的非常精彩，你看，從頭到尾完全沒有出現任何破綻，三分球的機會一個湖人也沒有給出去，反而是湖人這邊步步緊逼——凱爾特人沒有辦法進球，科比，又是科比，關鍵三分，殺死比賽！”
在眾人愕然驚詫的目光中，解說的聲音慷慨激昂，毫無停頓，舒任摸了摸鼻子。
“不好意思，我手機響了。”
他把手機從兜裏拿出來。
不愧是老舒給他精挑細選的山寨機，什麽功能都有，連電視直播都能看。
解說的聲音還在繼續，少年的眉頭皺了皺，“咦”了一聲：“咱們本地電視臺的信號是不是不太好啊，我這邊怎麽一直在放NBA的比賽，新聞直播呢？”
“等下！”
老閆暗叫不好，可已經來不及了，傅昭一聲冷笑，毫不猶豫地再次割斷了繩索。
“延延！”
“兒子！”
“傅昭，別沖動！”
顧延垂在空中的身體往下重重一墜，卻又在快要徹底掉下去之前，顫顫悠悠地停了下來。
最後一條繩索纏繞在他的四肢上，讓他逃過一劫。
顧延嚎啕大哭起來，可隨即嚎哭聲就哽住了，他驚恐地看著自己身上的繩子，在接連兩次割斷繩索之後，他身上最後一條繩子已經肉眼可見地有些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了。
那一條細細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掙斷的繩子，像風箏的線一樣，帶著顧延在清晨的江風中搖搖晃晃，飄飄蕩蕩。
好像聲音大一些，也能把那條繩子震斷一樣。
顧延不敢再哭了，他大吼道：“一群廢物——叫你們直播！快點直播啊！！”
“這——”
媒體們的目光求救地投向了帶隊的老閆，他就像是被架在了火爐上，烤得後背全是汗水。
直播當然是不合適的，答應傅昭是權宜之計，可如果這樣的惡性事件全市直播，會造成什麽樣的社會影響？
可是如果不答應……
傅昭的刀尖仍然沒有遠離那條繩子，就好像是催命的符號，在催促著閆求真下決定。
男人的頭上，汗水一層一層地冒了出來。
“快點，快點啊——”顧延胡亂地喊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快點直播啊！”
人質的精神狀況已經瀕臨極限，不能再拖下去，可傅昭面色平靜，顯然之前的緩兵之計，已經讓對方產生了極強的警惕心。
老閆頹然地揮了揮手。
“按他說的做……直播吧。”
……
8:00
“今天這場NBA的決戰一定是你們喜歡的——”
畫面突兀地一轉，忽然變成了一個空曠的戶外，穿著宣城四中校服，正一邊喝豆漿吃油條一邊看NBA解說直播的男孩罵了一句“什麽破電視”，緊接著就看見裏頭出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吊在空中，臉上全是眼淚鼻涕，整個人看上去又邋遢，又狼狽，還有一個拿著刀，漠然地站在旁邊。
他張了張嘴，油條一下從嘴巴裏掉出來掉進了豆漿裏，濺得到處都是印子，他媽從廚房裏出來就看到這幅狼藉，氣得在他腦門上拍了一巴掌：“大清早的發什麽瘋！”
“媽、媽……”男孩結結巴巴地指著電視裏的那兩個人，“他們——”
他媽看向電視機，裏頭正好傳來傅昭淡淡的聲音：“別拖延時間，顧延，你做過什麽，自己老老實實地交代。”
懸在空中的顧延還在抽噎，傅昭似乎是失去了耐心，作勢要切斷最後一條繩索，他頓時大叫起來：“我說，我說！”
鏡頭拉近，顧延那張神采飛揚的臉上只有恐懼和忐忑：“我、我是宣城六中高一九班的顧、顧延……”
“我、我騷擾過女同學，掀她們的裙子，看、看她們內褲的顏色……”
“我還偷過東西……”
“什麽東西？”
“什麽都偷過……有人作業寫得好，我、我就偷來撕掉，還有帶到學校來的零食，吃完了之後……往、往裏面吐口水，我看到有人錢包縫在書包夾層裏，我拿剪刀剪開，把錢拿走用了……”
“多少錢？”
“……三千塊。”
“你知不知道他是單親家庭，他媽一個人打三份工才攢起來那麽多錢。”傅昭平靜地說道，“那三千，是之前借老師的錢要還，沒了這筆錢，他什麽都沒有了。”
“對不起、對不起……”顧延大哭起來，“我不知道，我錯了，我有錢，我還，我還給他——”
“哐當”一聲，女人的炒菜勺掉到了地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她忽然蹲下身，毫無體面地大哭起來。
男孩連忙叫著“媽”，要拉著他媽起來，女人卻用力地把兒子摟進了懷裏：“對不起，媽媽什麽都不知道，對不起……”
那時候她已經累得快要崩潰，只剩意志力在堅持，可兒子放學回來卻怯生生地告訴她，那筆錢不見了，“媽媽，你相信我……不是我拿的，我不知道是誰拿的！”
她發了瘋的去學校找，可是教室監控這兩天壞了，查來查去沒有人肯認，老師寬慰她說算了，都不容易，她回到家，將兒子狠狠地揍了一頓，兩三天沒能下來床。
如果他沒有把錢弄丟該有多好，他為什麽不好好放那筆錢！
她打得歇斯底裏，她痛不欲生，此刻得知真相，她又悔又恨，恨不得鉆進電視機把那個叫做“顧延”的人生吃掉！
他怎麽有臉還能哭呢，他戴著名牌手表，他根本就不缺錢，他只是覺得好玩——
“我只是覺得好玩……”
“還有呢？”
冷冰冰的話截住了顧延的話頭。
他不敢再大聲哭了，抽抽噎噎地說道。
“我還霸淩同學，有人跟班主任告狀，我就把他腦袋按在廁所裏，逼他求饒……”顧延哀求起來，“我再也不敢了……傅昭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饒了我吧，求求你了！”
傅昭靜靜地看著他，看不出喜怒：“真的？你做過的事，都說完了嗎？”
“說完了，我什麽都說了，求求你！”
傅昭輕嗤一聲，手心刀刃翻轉，以毫厘之差停留在最後的那根繩索前。
顧延的心跳快到整個人都要爆炸，他哭得眼淚鼻涕糊作一團：“還有、還有……”
“我、我找人……找混混到學校門口堵他們，收保護費，不給就打，給了第二天就要給更多，不然也打……”
“我看不慣誰，就收誰的最多，他們不知道，還以為自己是倒黴才被人盯上……其實、其實是因為我看不慣他們做出好好學生的樣子。”
“就這些，就這些了。”顧延乞求，“我什麽都說了，能不能放過我——”
他不能再說了，不能再說下去，如果什麽都說出來的話，他也逃不掉的，他會進去坐牢的，他不能說，絕對不能說——
傅昭目光涼涼地* 看著他：“……你們一家人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刀尖揮舞，顧延瘋狂地尖叫起來：“我說，我說！！”
他身下響起了淅淅瀝瀝的水聲，溫熱的騷味穿透了他的□□。
顧延嚇尿了。
傅昭收回了手：“說。”
顧延不願意說，可是他已經沒了退路，要是不說，傅昭肯定現在就要殺了他，他只能哆嗦著嘴唇：“我、我在女廁所，裝了攝像頭——”
同一時間，無數在宣城六中就讀的女學生家長們又驚又怒地砸了杯子碗盤：“畜生！”
“我之前就說過，學校有人偷拍，可是你們不信我，你們不相信我——”
“他拍了我的照片，怎麽辦，怎麽辦啊媽媽？”
媽媽們擁著哭泣女兒的肩膀，又是悔恨，又是自責，這些情緒統統變成了對顧延恨之入骨的厭惡：“別怕別怕，媽媽一定幫你討公道，咱們讓他進去坐牢，絕對不放過他！”
宣城六中教務處的電話快打爆了，校領導的手機響得快沒了電，之前鼎力支持“關系戶”給學校創收的領導臉色灰敗，癱坐在椅子上。
顧延要坐牢，他又逃得掉嗎，他完了！
四中的領導層長長出了口氣，還好把這尊瘟神給送走了，不然現在倒黴的就是他們，正這麽想著，顧延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我在四中……偷拍過江曉陽被侵犯的視頻……分享給別人一起看……還威脅、威脅她……”他戰戰兢兢地擡起頭來，對上傅昭看死人一樣的目光，“如果不和我……做，我就到處宣傳，她朋友……關、關野被我逼退學了，他就是個文盲沒人要的殘廢……傅昭、傅昭被我按著頭、喝過馬桶水……”
“操他媽的！”
閆求真忍無可忍地爆了句粗口，作為公務，他不應該有個人情緒，可是這些話——這他媽是一個“人”應該做得出來的事情？
世界上為什麽會有這種畜生，不，上梁不正下梁歪，顧家就是兩個大畜生教出了一個小畜生！
閆求真的想法，和電視機前無數個觀看新聞的人共鳴。
這些人或許是為人父母，或許還是年輕單身，甚至還有年幼的孩子，他們聽不懂，可眼睛卻還撲閃撲閃的，疑惑地看著爸爸媽媽都臉色鐵青，對著電視機面目猙獰。
“爸爸媽媽，為什麽要喝馬桶水呀？”
父母們的臉色更加難看，孩子爸爸拿起家裏的座機電話：“我要向教育局投訴，這種……怎麽能讓他留在這裏，他必須離開宣城，不然我們就搬家！”
沒有人願意和惡魔住在一起。
何況這是一只未成年的惡魔，用“羽翼未滿”“他還小”的保護色，隱藏起了他的惡意，他肆無忌憚地傷害著別人，卻能逍遙自在，跋扈囂張。
他的存在就是一種錯誤！
屏幕前，屏幕後，現場的記者、攝影師，刑警隊的隊員們……顧延恐懼地發現，所有人都在用看待垃圾的目光看他，仿佛希望他真的去死。
他的惡意，終究反噬回自己身上。
“我是畜生，我就是個十惡不赦的畜生……”顧延痛心疾首地罵自己，試圖讓傅昭出氣，“我不是個東西，我該死，我真的該死——”
他又轉頭看向了人群最前方的那幾個少年少女。
江曉陽。
“江曉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大人有大量饒過我吧，我不想死，我保證，我發誓，我以後當牛做馬補償你，真的真的，求求你——”巨大的恐懼下，顧延歇斯底裏，“都怪我爸媽，都是我爸媽的錯，是他們教我無論什麽事情都可以用錢擺平的——”
“以前工地上死了人，他們花點錢就擺平了！後來要拆遷，他們把房子挖爛了，使點錢就沒人追究了！”他的話顛三倒四，語無倫次，“是他們教我的，都是他們的錯，都怪他們，不要怪我，我錯了、我錯了……”
“顧延！”
顧延爸媽壓根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親口聽著兒子揭露他們的罪惡，富態的夫妻倆先是怒火中燒，可緊接著看著周圍人滿含敵意的目光，和圍過來的隊員們，兩人的臉色變得一片死灰。
……完了，什麽都完了！
江曉陽的神情很平靜。
她曾經想過很多次，會不會有一天，顧延也會像當年自己那樣，卑微地跪在腳下，苦苦哀求放過。
可真正到這一刻來臨，她沒有覺得解氣，更沒有覺得釋然……她只感覺到了濃濃的諷刺。
顧延不是知道錯了，他只是知道這一次自己逃不過去了，他的哀求，是為了他自己，他的眼淚，也只是鱷魚的眼淚。
他什麽都不是，只是一只令人生厭的蛆蟲。
她沒有搭理這個醜態畢出的小醜，而是看向了傅昭。
傅昭神色很冷，眼神裏燃著熊熊的怒火。
那是覆仇的火焰，灼燒著他整個少年時期，將他一步步拖進深淵，他輕蔑地冷嘲：“這種渣滓，憑什麽活在世界上？他不配——他只配去死！”
刀鋒劃過，伴隨著江曉陽苦苦挽留的呼喚。
“傅昭！”
傅昭的手終究沒有下得去，兩人四目相對，江曉陽緩緩開口道：“收手吧，夠了……”
“夠了嗎？”
“嗯，夠了。”江曉陽註視著自己最親近的家人，她笑了笑，“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說好的一起離開宣城……這才是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嗎？”
“……”
“我們三個人約好了，一起離開宣城，一起去看天涯海角，你喜歡天空，關野就興致勃勃地提出來一起去西北看火箭發射，我們還一起看錄取分數線，以後你去讀航空航天，當宇航員，我和關野要第一個拿到你的簽名照——這是我們的約定，你忘了嗎？”
“……”
“只要我們在一起，去哪裏都可以。”江曉陽的眼眶裏慢慢蓄上了眼淚，“三個人，少一個都不行！”
“……”
傅昭眉眼幾不可見地彎了彎，“……你說得對。”
曉陽和關野，他們還有很多可能。
他們的未來還很長，很遠，這一份得之不易的幸福，他不想要任何人去摧毀。
只要他死了，一切都會畫上圓滿的句號，曉陽可以徹底擺脫過去的陰霾，開啟全新的人生，所有人都能擁有HAPPY ENDING。
只要他死了……顧家就完了。
全宣城市的目光都凝聚在這裏，人命的重量，足以讓顧家人死無葬身之地。
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少年的目光，帶著眷戀，帶著溫柔，定格在江曉陽身上。
“……再見。”
老閆一直盯著這邊的動靜，就在他註意到傅昭的態度開始明顯動搖，正想開口的時候，對方手裏的寒光忽然一閃。
他暴吼一聲“小心”，那抹銀光高高地拋了起來，在空中劃出一條漂亮的弧線，老閆飛身去攔，可這把刀卻只是傅昭的調虎離山之計，一聲驚叫，少年頎長單薄的身影就像是秋風落葉一樣，從觀景臺上一躍而下——
然後，被人狠狠地拽住，停在了半空。
關野額角青筋迸起，在傅昭驚詫意外的眼神中，他咬著牙：“你確實比我聰明，但是這一次……我算在了你前面！”
他回過頭，手臂上墜著的少年人讓他用盡了全力，肌肉線條緊繃，可即便如此，地心引力還是不斷牽扯著兩人下落，眼看著關野的上半身也離開了觀景臺，他想用力後蹬減緩兩人下降的速度，可殘廢的那只腿使不上力氣。
宣江的水，近在咫尺！
關野不甘怒吼：“上來！”
幸好舒任動作比他想象中還快，一米八個子的籃球隊隊長毫不猶豫沖了過來，將他攔腰抱住，用力往後拽。
“你要救人好歹叫一聲啊！”
關野險些被這人的怪力給勒得翻了個白眼，但有了舒任的加入，下墜的趨勢總算是停住了。
而這，只是開始。
林語禾，江曉陽，慌慌張張的記者們、攝影師們……連帶著訓練有素的隊員們一擁而上，像是拔河一樣，將一上一下兩個少年人拼命地往上拉。
“別松手！”
“前面的，用力抓緊啊！”
“快快快！”
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感，關野使出最後一點力氣，將人用力往上拋了一把。
“救下來了！”
“堅持住，別暈過去——”
“救護車呢，閆警官，快打120！”
一切變成了五光十色的斑點，像是小時候家裏剛買回來彩電卻選錯了頻道，漸漸地變成了黑白兩色的噪點。
傅昭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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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腳步聲, 倒懸在空中的顧延拼命地仰起頭來，視角顛倒，大腦又處於充血狀態, 他甚至看不清這些人是誰，可還是掙紮著向他們求救。
“救命——救救我——”
傅昭的目光落在那個風塵仆仆的少女身上, 勾了勾唇角。
“……你們來了。”
熹微的晨光從他背後灑下來，對林語禾、江曉陽一行人的到來，他顯得毫不意外。
“傅昭……”江曉陽找了一夜，平時溫潤又好聽的嗓音早已經有些喑啞, 她努力穩住自己的語調，“嗯, 我來……接你回家。”
微風盤旋而起, 將少女的聲音包裹在其中。
“你出去了那麽久，我和關野都很擔心你……你看, 你連衣袖都臟了，要是不趕緊洗的話，上面都要留印子了。”
“……”
“外面那麽冷，你本來就胃不好，肯定也沒好好吃飯對不對, 我們回家, 你想吃什麽都行。”
“我去宣和街買烤鴨。”關野開口道, “你不是每次路過都覺得很香, 嫌貴不肯買麽，我給你買。”
兩人的語氣都像是在拉家常，如果不去註意還倒懸在半空中那個拼命呼救的顧延, 這一幕，和他們在老屋敘敘說家常的那些日子似乎沒有不同。
但也只是似乎。
“……沒用的。”傅昭搖了搖頭, “回不去了。”
“我們是一家人……怎麽會沒有用！”
這句話顯然讓江曉陽和關野兩個人都不安起來，就在三人交談間，舒任靜悄悄地往後退了幾步，手機從兜裏冒出來半截，少年修長的手指在九宮格鍵盤上飛速跳躍，迅速編輯成了一條短信。
【城南建設二支路騰飛游樂園施工工地，傅昭顧延在這裏，快來！】
短信發送給公安，舒任肩膀這才松了松，幸好現在手機短信也可以報警，幸好他上課偷偷玩手機，沒少在老師眼皮子下面練習盲打的操作，要不然還真搞不定！
他擡起眼，不知不覺中，江曉陽和關野慢慢在拉進跟傅昭之間的距離，可當他們要再踏出一步的時候，傅昭開口了。
“別再往前走了。”
“……再往前走，我就殺了他。”
一抹銀光，從他指尖顯露，那是一把鋒利的小刀，刀尖在捆綁顧延的那條繩子邊游曳。
傅昭的神情淡了下去，若說剛剛江曉陽和關野的關心，還讓他露出了短暫的溫情，那此時此刻，他已經再度回到了冰冷的現實之中。
他側著頭，似乎是在等待什麽，就連側影也顯得那麽遙遠。
江曉陽心如刀絞，林語禾將好友往身邊拉了拉，認真地對傅昭說道：“曉陽說的沒錯，傅昭，就算你做錯了事，只要你現在願意回頭，一切都還來得及……你難道不考慮一下曉陽和關野嗎？他們真的很在乎你——”
她嘗試著往前走，但腳步還沒邁出去，傅昭就警告地揚了揚手裏的刀尖。
他笑了笑：“別再往前走了。”
“你——”
就在這一刻，警笛忽然鋪天蓋地地響了起來！
隨著急促密集的腳步聲，這片游樂園的廢墟中迅速多了無數身影，穿著整齊劃一的制服，面容肅穆，領隊的閆求真抿著唇，眉心皺成一條直線，從人群中走出。
“傅昭！”
是警察趕到了。
……
06:27。
刑警隊到來，傅昭仍然沒有露出絲毫意外的表情，就像是他早已料到這一幕的發生。
對於曉陽、關野、林語禾……對於每個關心傅昭的人來說，他們希望他活著，哪怕是接受懲罰，但比起死亡，他活著，對曉陽，對關野，對他們所有人來說才是最重要。
而對於他來說，活著還剩最後一件事要做。
林語禾還想勸說下去，老閆擡步向前，傅昭的目光從她身上移到了男人身上，帶著濃濃的警告——
“退後。”
老閆遲疑了一下，將雙手舉了起來，示意他手上沒有任何武器：“傅昭，我們沒有傷害你的意思，只是想和你好好聊一聊。”
“退後。”
“行，我退。”閆求真往後退了一步，“現在可以嗎？”
“再退。”
腳步再退，但這次的距離微乎其微，銀色的刀尖閃爍起來，有意無意地似乎要擡起，閆求真頭皮一緊，做了個手勢，以他為首，刑警支隊的所有人齊刷刷往後退了一大步。
這個距離下，要想在瞬息之間制服傅昭根本不可能，不僅僅是因為他手裏有人質，更是因為他們和傅昭之間，還隔著一堵人墻。
“現在，可以了嗎？”
傅昭沒有說話，但手上的刀垂了下去，閆求真這才松了口氣，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起了雞皮疙瘩，他轉而看向了那堵“人墻”，這群孩子來得比他更早，他們和傅昭認識，如今比他距離還要更近一些……
可是老閆做不出那種讓學生來當盾牌的舉動，他吸了口氣：“江曉陽，林語禾……還有你們幾個，退到後面來，有什麽事情，我們會和傅昭溝通。”
他說得很委婉，因為傅昭也聽得見，他盡可能地不想刺激對方的情緒，但另一方面，他又的確擔心幾個孩子的安危，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說出這句話以後，卻沒有人回頭。
江曉陽的聲音裏帶著歉意。
“閆叔叔，抱歉，我不能退……傅昭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不能就這樣袖手旁觀。”
至於之前還和顧延打了一架進局子挨訓的林語禾，雖然什麽話也沒說，但態度很堅決地站在原地，說什麽也不退。
閆求真一個頭兩個大，只能又回到和傅昭溝通中。
“傅昭，你有什麽想法，什麽條件，我們都可以談，好嗎？”
……
06:42。
閆求真的懷柔戰術接連受挫。
傅昭的模樣十分平靜，並不像有些歇斯底裏的兇手一樣，對一切話題都暴跳如雷，無從談起安撫他的情緒。
可他內心顯然又有很多想法不願透露，無論閆求真怎麽委婉探詢，主動釋放善意，他的嘴巴就像是蚌殼一樣怎麽也打不開，仿佛變成了老閆一個人的獨角戲，他拋出的所有話題，都泥牛入海，無影無蹤。
唯一的收獲是，在這個不能稱之為交談的縫隙中，閆求真也留意到了傅昭的態度。
盡管不斷地逼退他的靠近，甚至連他的朋友們也無從接近，但眼看著刑警隊到場，傅昭卻還是耐心地將顧延綁在空中，任憑閆求真嘴皮說破，不斷勸告，傅昭雖然完全沒有放下戒心，但也只是警告了幾句，沒有粗暴打斷閆求真的話，更沒有真的動手。
就好像，他是在等一個契機。
……什麽契機？
就在閆求真疑惑不已的時候，汽車急剎的聲音響了起來。
一對穿著打扮十分富貴，身材富態的夫婦，踩著名牌皮鞋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這個荒涼的、年久失修的游樂園顯然讓兩個養尊處優慣了的人十分不滿，嘴巴裏埋怨個不停，但一見到倒懸在半空中的兒子，胖女人眼睛一翻就尖叫起來。
“延延，我的延延——”
倒吊在空中的顧延顯然刺激到了富態女人的神經，她絲毫不顧形象，把身邊的刑警一推就往前沖，傅昭卻目光冷然，翻轉手腕，亮出了手心裏的刀。
“滾開。”
富態女人一聲尖叫，老閆低咒一聲，連忙把這個人肩膀箍住往後面一丟，幾個隊員迅速反應過來，把這對夫婦擋在了後面，不讓他們亂動。
刀尖擦著繩子過去，險之又險，顧延逃過一劫。
富態女人驚出了一聲冷汗，叫了聲“老公”，緊緊抓住身邊胖男人的手。
閆求真壓低了聲音：“傅昭，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想法，我只想聽聽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我們不會逼迫你做任何事情，好嗎，冷靜下來——”
“你不就是想要錢嗎！”
閆求真話音未落，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嚷嚷起來，他太胖了，臉上的褶皺都重疊到了一起，幾個隊員合力都有點按不住，“你開個價，一百萬還是五百萬？要麽一千萬——你把我兒子放下來！我給你錢就是！”
老閆暗叫一聲糟糕，就看見傅昭冰淩淩的目光落在了顧延他爸身上，隨即彎了彎嘴角，露出個沒有溫度的笑容：“……一千萬？”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不像是在談論銀行賬戶裏足以讓人一輩子衣食無憂的財富，而像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數字，一個無意義的符號。
“你覺得，我要的是錢？”傅昭冷冷地說道，“看來，你們是完全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麽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指了指腳下踩著的玻璃磚，透過這層棧道，能看見山壁上用牌子寫著“騰飛游樂園”五個字。
“這裏，在變成所謂的‘騰飛游樂園’之前，還有一個名字——江尾路中心村。”傅昭盯著顧家父母，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曾經的家，就在這裏。”
“當年你們花了那麽大筆錢買下地皮，為了修騰飛游樂園，要求我們所有人拆遷搬走。”
“你們要建全宣城，乃至全省最有科技感的游樂園，買光了報紙和電視臺的黃金檔給你們做宣傳，又是一大筆錢。”
“可是輪到拆遷的時候……你們是怎麽說的呢？”
“比正常價格低了足足三分之二的賠償，拿了你們的拆遷金，我們甚至買不起一間和原來一樣大的房子。”
“我們要求不高，要麽一比一換一套房子來，要麽至少讓我們能自己重新買得起一套房子，可是這樣卑微的條件你們也不接受……不願意接受你們的方案，你們就威脅，強迫簽字。”
“有人發現你們沒有辦完拆遷手續，想要舉報你們，你們就怕了，擔心項目受到連累，找了人，把舉報你們的人打成了終身殘疾。”
“殺雞儆猴，有了這只‘雞’，所有人都嚇得沒了辦法，你們幹脆就大搖大擺地闖進了中心村裏，用挖掘機把那些房子給拆了。”
“沒了房子，就只能捏著鼻子拿你們的拆遷款，要麽就等著被你們弄殘弄死進醫院……誰還敢和你們對著幹呢？只能乖乖地搬走，城區的房子買不起，就去郊區買，一家人窩在一小間一室一廳裏，連太陽都曬不著的地方，卻要住下那麽多人。”
“……但那時候，我們還會告訴自己，沒關系，雖然我們被趕走了，但中心村還在，以後游樂園修起來，我們曾經的家會成為宣城最漂亮的地方，‘會成為這座城市的名片’——廣告裏是這麽說的。”
傅昭嘲諷地笑了笑：“誰知道，同樣的把戲，你們可以用兩次，游樂園的噱頭一炒再炒，可是施工隊拿到的錢越來越少，這個項目幫你們炒成了大富豪，你們拍拍屁股走人，項目爛尾了，你們不要了。”
“我爸媽留下的所有回憶都在那裏，我們被你們像是流浪狗一樣攆得東奔西逃……”傅昭輕聲反問，“——現在，你和我談錢？”
傅昭仿佛聽到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為了錢可以不擇手段，甚至趴在別人身上吸血的一家人，甚至口口聲聲說他們舍得花錢來買兒子的命。”
“好笑，荒謬。”
他的笑容像是帶著刺，刺得在場所有人的心情都十分沈重。
這一段多年前的往事，就像是一柄鋒利的刀，撕開了顧延父母的虛偽面具，露出了他們一脈相承的惡毒與貪婪。
那一身的奢侈品，手腕上華麗麗鑲鉆的昂貴手表，顧延他媽臉上塗滿了紅的白的化妝品……這一切都是他們曾經犯下的罪證，而命運輪回，這一次，屠刀不在他們手上。
老閆的心情有些苦澀，他問道：“……那你現在想要什麽呢？”
“我？”傅昭望向人群中驚魂未定的顧家父母，忽然笑了，“我的要求很簡單，找來宣城所有的媒體，我要直播現在所發生的一切——”
他用手指撥了撥繩索，換來顧延的一聲驚叫：“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包括他……顧延。”
傅昭回過頭來，靜靜地凝視著閆求真：“這個條件，你能滿足嗎？”
四目對視，之前一直籠罩在閆求真心裏的疑雲倏然揭開。
他知道傅昭等待的那個契機是什麽，也知道為什麽對方一直遲遲沒有動手，他曾經以為是同伴的在場，讓傅昭沒有辦法下手，他甚至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和傅昭可以根據這一點展開談判。
但他的想法錯了。
傅昭從一開始就已經計劃得明明白白，無論是這群朋友找到他，還是他們這些刑警出現，甚至於顧延父母因為兒子來到現場……這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但目的不是為了和他談判。
傅昭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那就是審判。
他要在全宣城人的註視中，公開揭露顧家人的醜惡，巨大的輿論熱潮，會讓顧延和他父母瞬間變成社會焦點，讓他們受到應有的懲罰。
這才是少年人精心策劃的覆仇。
老閆點了點頭，他沒有其他選擇，必須要答應傅昭的要求，可吊在繩索上的那個人不幹了——
“我不要，我不要！”
顧延腦袋發暈，像只蝦子一樣一直在繩子上掙來掙去，滿臉滿頭的汗水，哪裏還有平時大少爺的囂張樣子，完全就是個狼狽不堪的流浪漢。
要是上了新聞，所有人都知道他變成這樣子，那些點頭哈腰在他面前阿諛奉承的小弟，那些看著他就像是驚弓之鳥，卻還是要忍氣吞聲的漂亮女孩，他擁有的地位，名聲，他的一切，都會毀了！
不行，他不能接受！
顧延瘋狂掙紮起來：“不能直播，不準，我不準！”
傅昭的笑容淡了下來，老閆心裏咯噔一下：“傅昭——”
銀光，閃過！
“啊——！”
“傅昭，不要！！”
在場數聲驚叫響起，顧延面前，那把刀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他惹怒了傅昭，他要死了！
顧延整個人都像是一尊雕像一樣，害怕到極致後，身體徹底失去了控制能力，連逃開那把刀都做不到，他只來得及在刀落下的那一瞬間驚恐萬分地閉上眼，不敢直面即將到來的死亡……
然而劇烈的晃蕩之後，他卻發現自己竟然還在空中懸著！
他沒有死！
顧延這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知後覺地發現傅昭在他身上捆綁的繩索不止一條！
可是，傅昭真的動手了！
死裏逃生的慶幸，一只腳踩在鬼門關上的顧延哭得鼻涕眼淚亂飛。
他不敢再和傅昭對著幹了，這就是尊活閻王，是如來佛，什麽尊嚴，什麽驕傲，在活命面前那都是個屁！
他不想死！
“直播，我同意直播，我願意上新聞，我不要死——”
顧家兩口子見兒子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像是又要開口說話，老閆卻心驚膽戰，恨不得拿兩塊布把這兩個人嘴巴塞上，他不能刺激傅昭，對這兩個人卻忍無可忍。
“閉嘴！”
——談判最忌諱添亂，尤其是這種自以為是的添亂。
顧延父母根本不知道傅昭手裏還有一條人命，一個成年男人也能被他精心謀算地處決，他們自認為可以打動傅昭的，恰恰是傅昭根本不在乎的。
這兩夫妻多年前做的孽，還用淌血的錢養出了一條小畜牲，如今一家人反過來變成了別人刀俎上的魚肉！
膚淺，愚昧，庸俗！
老閆真想用世界上最難聽的話狠狠把這兩個人罵一頓，但這對於眼下的情況沒有任何幫助，他緊緊地鎖住傅昭的動作，警惕對方再次暴起，把那根維系著顧延性命的繩索徹底割斷——
他做了個安撫的手勢，盡可能地穩定傅昭的情緒。
“媒體是吧，沒問題……我現在馬上聯系。”
老閆深深地吸了口氣，走到一邊打電話。
……
7:30。
在人命跟前，一切效率都拉到了最大。
很快，印著《宣城晚報》《今日宣城》之類報社、電視臺LOGO的采訪車疾馳而至，記者、攝影師們搬著設備，三三兩兩地湧入了這片“廢墟”之中，一下將現場擠得水洩不通。
老閆註視著傅昭：“你要的媒體我找來了，現在可以把人放下嗎？”
傅昭毫不讓步：“先直播。”
老閆無奈地打了個手勢。
“幹活了，幹活了！”
旁邊的記者攝影師們紛紛行動了起來，長槍短炮的攝影鏡頭利落地安上三腳架，補光罩，甚至各家記者主持人們手裏的麥克風也有模有樣地點亮，還進行了一番調試。
“餵，餵餵？總臺那邊收音正常嗎？”
“OK，我們這邊沒問題。”
有人走到老閆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麽，老閆“嗯”了一聲，對傅昭說道：“開始直播了……現在，你覺得可以了嗎？”
傅昭靜靜地看著他們：“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問他們。”
老閆打了個眼色，早就接到命令的眾人紛紛紛紛點頭。
“當然是真的！”
“信號已經接上了。”
“我們這邊也開始直播了！”
傅昭嘴唇抿著，所有人都等著他開口說出那句“行”，可卻沒等到，因為就在這時，“人墻”最右側的那個高個少年，口袋裏手機響起了外放的聲音。
——舒任。
“非常好，這場比賽真的非常精彩，你看，從頭到尾完全沒有出現任何破綻，三分球的機會一個湖人也沒有給出去，反而是湖人這邊步步緊逼——凱爾特人沒有辦法進球，科比，又是科比，關鍵三分，殺死比賽！”
在眾人愕然驚詫的目光中，解說的聲音慷慨激昂，毫無停頓，舒任摸了摸鼻子。
“不好意思，我手機響了。”
他把手機從兜裏拿出來。
不愧是老舒給他精挑細選的山寨機，什麽功能都有，連電視直播都能看。
解說的聲音還在繼續，少年的眉頭皺了皺，“咦”了一聲：“咱們本地電視臺的信號是不是不太好啊，我這邊怎麽一直在放NBA的比賽，新聞直播呢？”
“等下！”
老閆暗叫不好，可已經來不及了，傅昭一聲冷笑，毫不猶豫地再次割斷了繩索。
“延延！”
“兒子！”
“傅昭，別沖動！”
顧延垂在空中的身體往下重重一墜，卻又在快要徹底掉下去之前，顫顫悠悠地停了下來。
最後一條繩索纏繞在他的四肢上，讓他逃過一劫。
顧延嚎啕大哭起來，可隨即嚎哭聲就哽住了，他驚恐地看著自己身上的繩子，在接連兩次割斷繩索之後，他身上最後一條繩子已經肉眼可見地有些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了。
那一條細細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掙斷的繩子，像風箏的線一樣，帶著顧延在清晨的江風中搖搖晃晃，飄飄蕩蕩。
好像聲音大一些，也能把那條繩子震斷一樣。
顧延不敢再哭了，他大吼道：“一群廢物——叫你們直播！快點直播啊！！”
“這——”
媒體們的目光求救地投向了帶隊的老閆，他就像是被架在了火爐上，烤得後背全是汗水。
直播當然是不合適的，答應傅昭是權宜之計，可如果這樣的惡性事件全市直播，會造成什麽樣的社會影響？
可是如果不答應……
傅昭的刀尖仍然沒有遠離那條繩子，就好像是催命的符號，在催促著閆求真下決定。
男人的頭上，汗水一層一層地冒了出來。
“快點，快點啊——”顧延胡亂地喊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快點直播啊！”
人質的精神狀況已經瀕臨極限，不能再拖下去，可傅昭面色平靜，顯然之前的緩兵之計，已經讓對方產生了極強的警惕心。
老閆頹然地揮了揮手。
“按他說的做……直播吧。”
……
8:00
“今天這場NBA的決戰一定是你們喜歡的——”
畫面突兀地一轉，忽然變成了一個空曠的戶外，穿著宣城四中校服，正一邊喝豆漿吃油條一邊看NBA解說直播的男孩罵了一句“什麽破電視”，緊接著就看見裏頭出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吊在空中，臉上全是眼淚鼻涕，整個人看上去又邋遢，又狼狽，還有一個拿著刀，漠然地站在旁邊。
他張了張嘴，油條一下從嘴巴裏掉出來掉進了豆漿裏，濺得到處都是印子，他媽從廚房裏出來就看到這幅狼藉，氣得在他腦門上拍了一巴掌：“大清早的發什麽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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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看向電視機，裏頭正好傳來傅昭淡淡的聲音：“別拖延時間，顧延，你做過什麽，自己老老實實地交代。”
懸在空中的顧延還在抽噎，傅昭似乎是失去了耐心，作勢要切斷最後一條繩索，他頓時大叫起來：“我說，我說！”
鏡頭拉近，顧延那張神采飛揚的臉上只有恐懼和忐忑：“我、我是宣城六中高一九班的顧、顧延……”
“我、我騷擾過女同學，掀她們的裙子，看、看她們內褲的顏色……”
“我還偷過東西……”
“什麽東西？”
“什麽都偷過……有人作業寫得好，我、我就偷來撕掉，還有帶到學校來的零食，吃完了之後……往、往裏面吐口水，我看到有人錢包縫在書包夾層裏，我拿剪刀剪開，把錢拿走用了……”
“多少錢？”
“……三千塊。”
“你知不知道他是單親家庭，他媽一個人打三份工才攢起來那麽多錢。”傅昭平靜地說道，“那三千，是之前借老師的錢要還，沒了這筆錢，他什麽都沒有了。”
“對不起、對不起……”顧延大哭起來，“我不知道，我錯了，我有錢，我還，我還給他——”
“哐當”一聲，女人的炒菜勺掉到了地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她忽然蹲下身，毫無體面地大哭起來。
男孩連忙叫著“媽”，要拉著他媽起來，女人卻用力地把兒子摟進了懷裏：“對不起，媽媽什麽都不知道，對不起……”
那時候她已經累得快要崩潰，只剩意志力在堅持，可兒子放學回來卻怯生生地告訴她，那筆錢不見了，“媽媽，你相信我……不是我拿的，我不知道是誰拿的！”
她發了瘋的去學校找，可是教室監控這兩天壞了，查來查去沒有人肯認，老師寬慰她說算了，都不容易，她回到家，將兒子狠狠地揍了一頓，兩三天沒能下來床。
如果他沒有把錢弄丟該有多好，他為什麽不好好放那筆錢！
她打得歇斯底裏，她痛不欲生，此刻得知真相，她又悔又恨，恨不得鉆進電視機把那個叫做“顧延”的人生吃掉！
他怎麽有臉還能哭呢，他戴著名牌手表，他根本就不缺錢，他只是覺得好玩——
“我只是覺得好玩……”
“還有呢？”
冷冰冰的話截住了顧延的話頭。
他不敢再大聲哭了，抽抽噎噎地說道。
“我還霸淩同學，有人跟班主任告狀，我就把他腦袋按在廁所裏，逼他求饒……”顧延哀求起來，“我再也不敢了……傅昭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饒了我吧，求求你了！”
傅昭靜靜地看著他，看不出喜怒：“真的？你做過的事，都說完了嗎？”
“說完了，我什麽都說了，求求你！”
傅昭輕嗤一聲，手心刀刃翻轉，以毫厘之差停留在最後的那根繩索前。
顧延的心跳快到整個人都要爆炸，他哭得眼淚鼻涕糊作一團：“還有、還有……”
“我、我找人……找混混到學校門口堵他們，收保護費，不給就打，給了第二天就要給更多，不然也打……”
“我看不慣誰，就收誰的最多，他們不知道，還以為自己是倒黴才被人盯上……其實、其實是因為我看不慣他們做出好好學生的樣子。”
“就這些，就這些了。”顧延乞求，“我什麽都說了，能不能放過我——”
他不能再說了，不能再說下去，如果什麽都說出來的話，他也逃不掉的，他會進去坐牢的，他不能說，絕對不能說——
傅昭目光涼涼地* 看著他：“……你們一家人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刀尖揮舞，顧延瘋狂地尖叫起來：“我說，我說！！”
他身下響起了淅淅瀝瀝的水聲，溫熱的騷味穿透了他的□□。
顧延嚇尿了。
傅昭收回了手：“說。”
顧延不願意說，可是他已經沒了退路，要是不說，傅昭肯定現在就要殺了他，他只能哆嗦著嘴唇：“我、我在女廁所，裝了攝像頭——”
同一時間，無數在宣城六中就讀的女學生家長們又驚又怒地砸了杯子碗盤：“畜生！”
“我之前就說過，學校有人偷拍，可是你們不信我，你們不相信我——”
“他拍了我的照片，怎麽辦，怎麽辦啊媽媽？”
媽媽們擁著哭泣女兒的肩膀，又是悔恨，又是自責，這些情緒統統變成了對顧延恨之入骨的厭惡：“別怕別怕，媽媽一定幫你討公道，咱們讓他進去坐牢，絕對不放過他！”
宣城六中教務處的電話快打爆了，校領導的手機響得快沒了電，之前鼎力支持“關系戶”給學校創收的領導臉色灰敗，癱坐在椅子上。
顧延要坐牢，他又逃得掉嗎，他完了！
四中的領導層長長出了口氣，還好把這尊瘟神給送走了，不然現在倒黴的就是他們，正這麽想著，顧延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我在四中……偷拍過江曉陽被侵犯的視頻……分享給別人一起看……還威脅、威脅她……”他戰戰兢兢地擡起頭來，對上傅昭看死人一樣的目光，“如果不和我……做，我就到處宣傳，她朋友……關、關野被我逼退學了，他就是個文盲沒人要的殘廢……傅昭、傅昭被我按著頭、喝過馬桶水……”
“操他媽的！”
閆求真忍無可忍地爆了句粗口，作為公務，他不應該有個人情緒，可是這些話——這他媽是一個“人”應該做得出來的事情？
世界上為什麽會有這種畜生，不，上梁不正下梁歪，顧家就是兩個大畜生教出了一個小畜生！
閆求真的想法，和電視機前無數個觀看新聞的人共鳴。
這些人或許是為人父母，或許還是年輕單身，甚至還有年幼的孩子，他們聽不懂，可眼睛卻還撲閃撲閃的，疑惑地看著爸爸媽媽都臉色鐵青，對著電視機面目猙獰。
“爸爸媽媽，為什麽要喝馬桶水呀？”
父母們的臉色更加難看，孩子爸爸拿起家裏的座機電話：“我要向教育局投訴，這種……怎麽能讓他留在這裏，他必須離開宣城，不然我們就搬家！”
沒有人願意和惡魔住在一起。
何況這是一只未成年的惡魔，用“羽翼未滿”“他還小”的保護色，隱藏起了他的惡意，他肆無忌憚地傷害著別人，卻能逍遙自在，跋扈囂張。
他的存在就是一種錯誤！
屏幕前，屏幕後，現場的記者、攝影師，刑警隊的隊員們……顧延恐懼地發現，所有人都在用看待垃圾的目光看他，仿佛希望他真的去死。
他的惡意，終究反噬回自己身上。
“我是畜生，我就是個十惡不赦的畜生……”顧延痛心疾首地罵自己，試圖讓傅昭出氣，“我不是個東西，我該死，我真的該死——”
他又轉頭看向了人群最前方的那幾個少年少女。
江曉陽。
“江曉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大人有大量饒過我吧，我不想死，我保證，我發誓，我以後當牛做馬補償你，真的真的，求求你——”巨大的恐懼下，顧延歇斯底裏，“都怪我爸媽，都是我爸媽的錯，是他們教我無論什麽事情都可以用錢擺平的——”
“以前工地上死了人，他們花點錢就擺平了！後來要拆遷，他們把房子挖爛了，使點錢就沒人追究了！”他的話顛三倒四，語無倫次，“是他們教我的，都是他們的錯，都怪他們，不要怪我，我錯了、我錯了……”
“顧延！”
顧延爸媽壓根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親口聽著兒子揭露他們的罪惡，富態的夫妻倆先是怒火中燒，可緊接著看著周圍人滿含敵意的目光，和圍過來的隊員們，兩人的臉色變得一片死灰。
……完了，什麽都完了！
江曉陽的神情很平靜。
她曾經想過很多次，會不會有一天，顧延也會像當年自己那樣，卑微地跪在腳下，苦苦哀求放過。
可真正到這一刻來臨，她沒有覺得解氣，更沒有覺得釋然……她只感覺到了濃濃的諷刺。
顧延不是知道錯了，他只是知道這一次自己逃不過去了，他的哀求，是為了他自己，他的眼淚，也只是鱷魚的眼淚。
他什麽都不是，只是一只令人生厭的蛆蟲。
她沒有搭理這個醜態畢出的小醜，而是看向了傅昭。
傅昭神色很冷，眼神裏燃著熊熊的怒火。
那是覆仇的火焰，灼燒著他整個少年時期，將他一步步拖進深淵，他輕蔑地冷嘲：“這種渣滓，憑什麽活在世界上？他不配——他只配去死！”
刀鋒劃過，伴隨著江曉陽苦苦挽留的呼喚。
“傅昭！”
傅昭的手終究沒有下得去，兩人四目相對，江曉陽緩緩開口道：“收手吧，夠了……”
“夠了嗎？”
“嗯，夠了。”江曉陽註視著自己最親近的家人，她笑了笑，“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說好的一起離開宣城……這才是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嗎？”
“……”
“我們三個人約好了，一起離開宣城，一起去看天涯海角，你喜歡天空，關野就興致勃勃地提出來一起去西北看火箭發射，我們還一起看錄取分數線，以後你去讀航空航天，當宇航員，我和關野要第一個拿到你的簽名照——這是我們的約定，你忘了嗎？”
“……”
“只要我們在一起，去哪裏都可以。”江曉陽的眼眶裏慢慢蓄上了眼淚，“三個人，少一個都不行！”
“……”
傅昭眉眼幾不可見地彎了彎，“……你說得對。”
曉陽和關野，他們還有很多可能。
他們的未來還很長，很遠，這一份得之不易的幸福，他不想要任何人去摧毀。
只要他死了，一切都會畫上圓滿的句號，曉陽可以徹底擺脫過去的陰霾，開啟全新的人生，所有人都能擁有HAPPY ENDING。
只要他死了……顧家就完了。
全宣城市的目光都凝聚在這裏，人命的重量，足以讓顧家人死無葬身之地。
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少年的目光，帶著眷戀，帶著溫柔，定格在江曉陽身上。
“……再見。”
老閆一直盯著這邊的動靜，就在他註意到傅昭的態度開始明顯動搖，正想開口的時候，對方手裏的寒光忽然一閃。
他暴吼一聲“小心”，那抹銀光高高地拋了起來，在空中劃出一條漂亮的弧線，老閆飛身去攔，可這把刀卻只是傅昭的調虎離山之計，一聲驚叫，少年頎長單薄的身影就像是秋風落葉一樣，從觀景臺上一躍而下——
然後，被人狠狠地拽住，停在了半空。
關野額角青筋迸起，在傅昭驚詫意外的眼神中，他咬著牙：“你確實比我聰明，但是這一次……我算在了你前面！”
他回過頭，手臂上墜著的少年人讓他用盡了全力，肌肉線條緊繃，可即便如此，地心引力還是不斷牽扯著兩人下落，眼看著關野的上半身也離開了觀景臺，他想用力後蹬減緩兩人下降的速度，可殘廢的那只腿使不上力氣。
宣江的水，近在咫尺！
關野不甘怒吼：“上來！”
幸好舒任動作比他想象中還快，一米八個子的籃球隊隊長毫不猶豫沖了過來，將他攔腰抱住，用力往後拽。
“你要救人好歹叫一聲啊！”
關野險些被這人的怪力給勒得翻了個白眼，但有了舒任的加入，下墜的趨勢總算是停住了。
而這，只是開始。
林語禾，江曉陽，慌慌張張的記者們、攝影師們……連帶著訓練有素的隊員們一擁而上，像是拔河一樣，將一上一下兩個少年人拼命地往上拉。
“別松手！”
“前面的，用力抓緊啊！”
“快快快！”
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感，關野使出最後一點力氣，將人用力往上拋了一把。
“救下來了！”
“堅持住，別暈過去——”
“救護車呢，閆警官，快打120！”
一切變成了五光十色的斑點，像是小時候家裏剛買回來彩電卻選錯了頻道，漸漸地變成了黑白兩色的噪點。
傅昭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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