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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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好。”
兩人沒再多說, 肩並肩過了人行橫道。
人少的時候還好，人潮洶湧的時候還是有個高個子陪在身邊比較有用，舒任長得高, 視力還好，帶著她也不會被別人碰到。
林語禾還是頭一次在這麽順利地搶在跳燈前好幾秒就過了馬路, 再走個幾十米就是她家的院子，卻忽然發現眼前垂下了一片陰影。
林語禾擡起頭，這才發現有個身影正堵在去路前，她下意識退了一步, 拉住了舒任的手臂。
舒任詫異地投來目光，卻看見昨夜連提到“牽手”兩個字都會耳根發紅的女孩, 這會兒臉色卻蒼白一片, 抓住他手臂的那只手用了點勁兒……她在發抖。
林語禾感到胸腔裏傳來一陣一陣的壓迫感，就像是有人從肺裏把空氣用力地擠壓出去, 她感到頭暈目眩，甚至有種呼吸困難的錯覺。
“……關、關野？”
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裏？
為什麽又是放學，她又看見了他？
在十年前的少年舒任面前，林語禾可以故作平靜地用“被人跟蹤”來掩飾，可她騙不了自己, 她沒辦法讓自己在這個疑似殺掉自己的兇手面前保持鎮定。
光是想到這句話, 她就渾身打了個激靈, 嘴唇更白了一些, 一夜夢境裏輾轉被人追殺，被迫跳下懸崖，被迫從高樓墜落, 走到死胡同被人一刀一刀地了結性命……林語禾醒來的時候甚至不敢確定那到底是夢境，還是平行時空中自己真實經歷的遭遇。
是, 她現在還好好活著。
可是這一秒，下一秒，下下一秒……她會死嗎？
再樂觀開朗的少女，也無法面對這樣沈重的問題，哪怕林語禾無數次告訴自己，十年前後的舒任都在關鍵時刻站出來保護了她的人生，可她還是害怕。
恨不得馬上逃之夭夭，躲進最牢固的房子裏，擁有別人看不見自己的超能力，獲得不會被殺死的幸運符。
……她害怕得不得了。
可是逃避解決不了事情，林語禾努力安撫自己的情緒，她強自鎮定地喊出面前那個少年的名字，她試圖讓自己因為恐懼而停止運轉的大腦再度啟動起來……她不能總是躲在羽翼之下，她不能總是依賴十年後的舒任英雄登場。
她可以保護自己，她一定可以。
舒任並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他目光仍然停留在身邊女孩身上，林語禾挺直脊背，除了過分蒼白的臉色，她看上去甚至比他更加氣勢高昂。
但他意識到了她的反常，她手背上密密麻麻冒出來的雞皮疙瘩，她還在顫抖個不停的身體，他皺起了眉頭，往前跨了一步，把林語禾護在後面，低聲垂問：“這人誰啊？”
林語禾的聲音很輕很輕地從他身後傳來：“……昨天我就是看到關野，才跑到那條巷子裏躲著的。”
舒任眼睛瞪大了一下，話說到這份上，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這就是那個跟蹤狂——至少是跟蹤狂之一！
好家夥，六中現在治安這麽混亂了，竟然還有人跟蹤學校學生，怪不得他爸千叮嚀萬囑咐這幾天一定要送林語禾回家，敢情比他們四中附近那些中專讀書的混混還離譜。
舒任沒遇到過混混，但他一米八幾的身高，自恃不怵這些所謂的混混，別說跟蹤狂，就是打起來他也不怕啊。
可是，舒任觀察著林語禾的表情，少女身體明顯地向他這邊傾斜，顯然是對他很有信任，而且背後就* 是六中，人來人往的十字街頭，斜旁邊走個幾分鐘就能到她家，可以說在這裏一聲怒吼，能同時引來大院裏的林家父母和六中教學樓裏的一眾班主任。
外加一群圍觀群眾。
如此安全的情況下，林語禾為什麽怕成這樣？
是被跟蹤的惡心感還沒消散，還是說，她在害怕比跟蹤更恐怖的事情？
越想，舒任越是覺得這人不是個好東西，眼神也跟著不善起來：“有事？”
關野的目光卻沒在舒任臉上停留。
他直視著林語禾，像是溺水的人向岸上的人伸出手，索要那根繩索似的，滿眼期盼地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傅昭去哪了嗎？”
他開口，嗓音極為沙啞，要不是林語禾能看見他的臉，甚至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她這才註意到關野整個人都有些憔悴，眼裏布滿了血絲，就連眼下也是青黑一片，一眼看去，竟然給人一種他很脆弱的錯覺，和昨天她遇見那個眼神兇狠，面目冷酷的關野仿佛不是同一個人。
那一瞬間的對視重新在腦海中閃現，林語禾哆嗦了一下，掩飾似的垂下了眸，把舒任拽得更緊：“……我不知道。”
她的答案顯然不是關野想要的。
他急切地往前傾身，又踏近了一步：“你再想想，再想想呢？”
一邊的進，伴隨著另一邊的退。
林語禾拼命搖著頭，她怎麽會知道傅昭去哪兒了，她僅僅只在國慶和傅昭打過一次照面，看過傅昭在店裏打工而已……就連曉陽生病的時候她都沒有見過對方！
“……我真的不知道！”
“你回憶一下？”
關野固執得像頭倔牛。
偏偏他問一次，就會往前走一步，他的左腿不利索，但從單薄長袖裏鼓出的結實肌肉，對於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來說仍然有足夠的威懾力。
哪怕是那條不自然垂在身側的右手手臂，在舒任眼裏也顯得有些可疑。
林語禾已經退無可退，她唯一的安全範圍就是在舒任身邊，再往後躲，她就要被人群沖散了。
舒任眉頭皺得快能夾死一只蚊子，他伸手一撈，把女孩往身後一攬。
嬌小的身影頓時被他高大的影子給完全覆蓋住，與此同時，林語禾身上如芒在背的視線也錯開了。
關野霍然擡眸，與舒任四目相對！
舒任威脅地呲了呲牙：“一天天的別纏著女孩子不放，我警告你啊，你要是再這麽堵著路，我打電話報警了！”
關野沈默。
兩個少年面對面對峙。
舒任握了握拳頭，他當然看得出來這個叫關野的不是什麽好對付的善茬，但他好歹也是在籃球隊待了這麽久的主力——肌肉，他也有啊！
總不能真讓人在眼皮子底下把林語禾給欺負了吧，那他還是男的嗎，他連學校食堂裏天天溜達的旺財都不如。
旺財看有人欺負學生還呲牙趕人呢。
面前的跛腳男生沒動，好像是一堵城墻似的，不說退後，也不說讓開。
全世界像是在這一瞬間按下了暫停鍵，女孩不穩定的呼吸，帶著顫抖的體溫，舒任左手背過去試圖拍拍她手臂安慰，卻只拍到了女孩的衣袖，他“嘖”了一聲，不爽地看著關野：“有話你說，沒話就走，OK？！”
“……你真的不知道傅昭在哪？”
舒任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覺得自己說話真是多餘了，這人就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掰都掰不動的那種！
天色慢慢昏了下來，他懶得跟對方再糾纏下去，林語禾沒按時送到家，老舒不給他把腦袋削了就不錯了，而且他自己心裏也過不去那道坎，怎麽著送人送半天，還給人嚇成這樣？
他名字幹脆倒過來寫得了！
舒任把袖子一挽：“來來來，喜歡找茬是吧，來咱們打一架，打過了你就乖乖滾蛋，好吧！”
“舒任！”林語禾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她連忙把人攔住，“……別打架。”
她總不能自己打完架蹲完局子，又把舒任給送進公安局去挨訓，不論這條時間線上未來會發生什麽，她都不願意讓自己的事情影響到舒任的人生。
而且，關野的樣子真的很奇怪。
他為什麽固執地一定要從她嘴巴裏得到一個答案呢，明明關野自己和傅昭才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林語禾想到那天和曉陽一起吃飯時，桌上多出來的那杯“驚喜飲料”，她鼓起勇氣，慢慢地擡起了頭。
觸碰到關野視線的那一秒，她還是本能地打了個激靈，昨天一路亡命奔逃，又累又怕，差點放聲大哭的回憶湧上心頭，她強行壓了下去，用力地搖搖頭：“我沒有撒謊，我真的不知道。”
關野抿住唇，看林語禾嚇得臉色蒼白，顯然是害怕他到極致了。
他垂下眸，眼裏的焦躁，不安，期待……在時間的消逝中慢慢化為烏有。
……他知道，林語禾沒有撒謊，她是真的不知道。
可是他還能問誰呢。
誰也問不了，誰也不知道。
傅昭就好像從這個世界上人間蒸發了一樣，關野感到自己就像是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水潭裏，雙腳被水草死死地束縛住，讓他連浮出水面呼吸的力氣都沒有。
昨晚上他在家聽見外面警笛大作的時候，心裏莫名就有不好的預感，可是他沒往心裏去，只想著等傅昭回來再說。
他和傅昭約定好，無論如何，晚上九點一定會在老屋碰頭。
可是傅昭一整夜都沒回來。
這麽多年來，這是傅昭唯一一次打破和他的約定。
他一遍遍地撥打那個電話，從“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變成“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關野翻遍了傅昭可能去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沒能找到人。
關野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抱歉。”
看著關野轉身要離開，舒任肩膀松了下來，至少這個人還沒窮兇極惡到當著他的面也要幹壞事，他心裏想著要不然給老舒打個報告，幹脆他這段時間的晚自習請假一直在這邊守著，林語禾卻突然叫住了對方。
“……關野！”
也許呢，林語禾問自己，也許有那麽一種可能，關野並不是那個壞人，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可是，也許呢？
她不就是因為這些無人支持，卻只有她執拗想要搞明白的“也許”，才救下來那麽多人的性命，才會讓曉陽的事情真相大白嗎？
看著那個頹喪的身影止住了腳步，林語禾深深吸了口氣，用力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指：“……昨天追我的人，是你嗎？”
“林語禾？？”
舒任目瞪口呆，明明看著這壞家夥就要走了，怎麽林語禾自己把人給叫住了，她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嗎，要是一個說不好把對方激怒了那怎麽辦！
十年前的舒任，沒有經歷後面的那一切，所以他並不明白林語禾有多麽固執。
但林語禾已經下定了決心。
她想要知道真相，蒙著眼睛只能欺騙自己，現實已經證明自欺欺人沒有意義。
她想要改變世界，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是你嗎？”她輕聲追問道。
那個背對著她的少年，慢慢地回過了頭。
關野遲疑了一下，在那雙惶然與希冀交錯的眸子裏，他開了口：“我……”
……
“……我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你。”
夕陽時分，正是宣城各大高校放學的時候，四中也不例外。
這幾年搞素質教育，不少學校的晚自習都改成了自願報名，不願意上晚自習的學生下午五點多就能離開學校，雖然校區搬遷得遠了一些，好在公共交通倒也方便，宣城地勢平坦還能騎自行車。
關野的腿不方便，倒是在這一點上占了便宜，原本應該輪流值守晚自習的班主任們，唯獨他一個逃過了校領導的安排，在其他老師羨慕的眼光裏，關野可以和那些不上晚自習的學生們一起放學。
夾在一群穿著校服的年輕孩子裏，這個穿著大衣，圍著圍巾，有些跛腳的男老師顯得格格不入。
他卻很坦然，甚至連公交車也不搭，慢慢地走回家的這段路。
這段路，他走了十幾年。
從爺爺奶奶去世那會兒到現在，從一個不能上學，滿腦子只剩下野蠻，孤獨和茫然的十六歲少年，變成別人嘴巴裏親近，溫和，甚至不怎麽發脾氣的關老師，這麽長的歲月，在這條路上就濃縮成了短短的距離。
老巷子安靜，平和，十幾年如一日地沒有任何變化。
這能讓他忘記一切想要忘記的事情。
直到在院子門口看到舒任的那張臉，關野好不容易緩過來的心情又有下墜的趨勢。
他環顧四周，這條老巷子前幾年有傳言要拆，但拆不拆也沒個定論，住在這兒的人早就搬了個七七八八，就剩下他一戶。
這人不可能是散步散到這裏來。
舒任沒穿早上的警察制服，反而是穿著休閑毛衣和牛仔褲，背著黑色雙肩包，像是誤入此地的外地游客。
開口，他倒是神色坦然地承認了：“我是特地來找你的，關野。”
他沒叫關老師，和早上的態度也有些差別，反而是關野有些意外：“我不覺得我們有什麽好聊的。”
“……傅昭的事情，我剛剛才知道。”舒任說道，“抱歉，我不是有意要那麽說。”
“……”
“能進去坐坐嗎？”舒任指了指上空的陰雲，“要下雨了，就當是收留一個沒帶雨傘的路人。”
關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扭過頭，慢慢地打開了院門的鎖，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院門打開後並沒有回身關掉那扇門。
舒任知趣地跟了上去，插上院門門栓，堂屋裏傳來了咕嘟咕嘟燒水的聲音，舒任往裏走，關野剛好卸下肩上的背包，把備課本放在了桌上。
“……你想聊什麽？”關野神色很平靜，“如果是當年的事情，卷宗裏寫得應該很清楚了，作為警察，你這樣找我私人談話，是不是也不太合適？”
“和卷宗沒關系，我也不是作為警察的身份來找你。”舒任笑著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示意他這會兒連制服都沒穿，他認真地看著關野，“忘了和你自我介紹，我叫舒任。”
“然後？”
“你對我的名字可能沒有印象。”十年前的舒任和關野還是兩個陌生人，“但你應該記得林語禾這個名字。”
他往後靠進了沙發裏，過了這麽多年，木頭的漆色早就掉光了，不知道是誰心靈手巧地用布重新包了一層，又加了些軟墊，坐上去和辦公室那張長椅感受差不多。
舒任隨意地開口，像是閑聊中隨意挑了個話題，但內容卻並不那麽隨意。
“我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關野一開始還沈默著，水壺早就開了，他也沒有去拿水壺灌水燒茶的意思。
舒任拿不準對方到底會不會說，他面上平靜，但內心還有幾分不確定，他來找關野，當然是想知道當年的真相，可他能用什麽打動對方？這個世界線上，他甚至沒有和關野打過交道。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林語禾。
如果他的猜測成立，如果按照時間線上的影響……林語禾這個名字對關野來說不會沒有觸動。
舒任心裏沒底，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水燒開的沸騰聲慢慢地跳了下去，等了好一會兒，終於等到了關野開口。
“……當年。”
關野起身，倒了杯熱水，氤氳而起的霧氣中，他眼神有些恍惚：“一開始，我們只是想讓他們付出代價。”
姜曉陽……不，應該叫江曉陽，在當年醫院林語禾那一場大鬧中，從姜國棟的魔爪中脫身而出，之後一直是刑警支隊這邊的隊員陪在她身邊，一直到她回到金陽縣。
“對我和傅昭來說，沒有比曉陽得救更好的消息了，我們為了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很久。”關野說道，“她能擁有新人生，當然……我們比誰都高興，但是，這還不夠。”
“不夠？”
“對於那些傷害過她的人來說，他們付出的代價遠遠不夠……從很早之前，我和傅昭就商量好了，要向他們覆仇。”
心愛的女孩逃出生天，這份喜悅，卻不足以抵扣仇恨的重量。
覆仇，不會這麽輕而易舉地結束。
“最不能放過的人，當然就是姜國棟。”關野有些感嘆，“十年前的技術還不如現在發達，現在有天網，到處都有監控，如果一個人犯了罪，可能很快就會被抓住，但那時候不一樣，宣城不像現在發展得這麽好，有很多地方很混亂。”
舒任是宣城人，對關野的言下之意，他頓時就明白了過來——姜國棟也是宣城人。
“想藏起來躲過追捕，那個時候確實有可能。”
不比他們那時候年少，姜國棟已經四十歲了，幾十年，足夠一個老狐貍藏得又深又賊，如果是有意要潛逃，恐怕真能給姜國棟逃走，一旦讓他離開宣城，那就是泥牛入海，再想找到他就難了。
“人總是能抓住的，可是如果不能馬上抓到他，甚至讓他在外面逍遙法外……我不能接受，我們誰也不能接受，憑什麽他害得曉陽那麽痛苦，他卻可以逍遙自在地過日子？”
“所以，你們決定殺了姜國棟？”
“不。”關野搖了搖頭。
“傅昭當時提出了一個想法，確實是我們自己去找姜國棟，但不是要殺掉他……只要能把這個人盯住，找到他到底藏在哪，確保警方能把人抓到就行。”
“我說，那我去吧，畢竟傅昭力氣沒我大，要是姜國棟發現他會很危險。”關野苦笑一聲，“但傅昭考慮得比我更多……他讓我去盯住另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
“顧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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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兩人沒再多說, 肩並肩過了人行橫道。
人少的時候還好，人潮洶湧的時候還是有個高個子陪在身邊比較有用，舒任長得高, 視力還好，帶著她也不會被別人碰到。
林語禾還是頭一次在這麽順利地搶在跳燈前好幾秒就過了馬路, 再走個幾十米就是她家的院子，卻忽然發現眼前垂下了一片陰影。
林語禾擡起頭，這才發現有個身影正堵在去路前，她下意識退了一步, 拉住了舒任的手臂。
舒任詫異地投來目光，卻看見昨夜連提到“牽手”兩個字都會耳根發紅的女孩, 這會兒臉色卻蒼白一片, 抓住他手臂的那只手用了點勁兒……她在發抖。
林語禾感到胸腔裏傳來一陣一陣的壓迫感，就像是有人從肺裏把空氣用力地擠壓出去, 她感到頭暈目眩，甚至有種呼吸困難的錯覺。
“……關、關野？”
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裏？
為什麽又是放學，她又看見了他？
在十年前的少年舒任面前，林語禾可以故作平靜地用“被人跟蹤”來掩飾，可她騙不了自己, 她沒辦法讓自己在這個疑似殺掉自己的兇手面前保持鎮定。
光是想到這句話, 她就渾身打了個激靈, 嘴唇更白了一些, 一夜夢境裏輾轉被人追殺，被迫跳下懸崖，被迫從高樓墜落, 走到死胡同被人一刀一刀地了結性命……林語禾醒來的時候甚至不敢確定那到底是夢境，還是平行時空中自己真實經歷的遭遇。
是, 她現在還好好活著。
可是這一秒，下一秒，下下一秒……她會死嗎？
再樂觀開朗的少女，也無法面對這樣沈重的問題，哪怕林語禾無數次告訴自己，十年前後的舒任都在關鍵時刻站出來保護了她的人生，可她還是害怕。
恨不得馬上逃之夭夭，躲進最牢固的房子裏，擁有別人看不見自己的超能力，獲得不會被殺死的幸運符。
……她害怕得不得了。
可是逃避解決不了事情，林語禾努力安撫自己的情緒，她強自鎮定地喊出面前那個少年的名字，她試圖讓自己因為恐懼而停止運轉的大腦再度啟動起來……她不能總是躲在羽翼之下，她不能總是依賴十年後的舒任英雄登場。
她可以保護自己，她一定可以。
舒任並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他目光仍然停留在身邊女孩身上，林語禾挺直脊背，除了過分蒼白的臉色，她看上去甚至比他更加氣勢高昂。
但他意識到了她的反常，她手背上密密麻麻冒出來的雞皮疙瘩，她還在顫抖個不停的身體，他皺起了眉頭，往前跨了一步，把林語禾護在後面，低聲垂問：“這人誰啊？”
林語禾的聲音很輕很輕地從他身後傳來：“……昨天我就是看到關野，才跑到那條巷子裏躲著的。”
舒任眼睛瞪大了一下，話說到這份上，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這就是那個跟蹤狂——至少是跟蹤狂之一！
好家夥，六中現在治安這麽混亂了，竟然還有人跟蹤學校學生，怪不得他爸千叮嚀萬囑咐這幾天一定要送林語禾回家，敢情比他們四中附近那些中專讀書的混混還離譜。
舒任沒遇到過混混，但他一米八幾的身高，自恃不怵這些所謂的混混，別說跟蹤狂，就是打起來他也不怕啊。
可是，舒任觀察著林語禾的表情，少女身體明顯地向他這邊傾斜，顯然是對他很有信任，而且背後就* 是六中，人來人往的十字街頭，斜旁邊走個幾分鐘就能到她家，可以說在這裏一聲怒吼，能同時引來大院裏的林家父母和六中教學樓裏的一眾班主任。
外加一群圍觀群眾。
如此安全的情況下，林語禾為什麽怕成這樣？
是被跟蹤的惡心感還沒消散，還是說，她在害怕比跟蹤更恐怖的事情？
越想，舒任越是覺得這人不是個好東西，眼神也跟著不善起來：“有事？”
關野的目光卻沒在舒任臉上停留。
他直視著林語禾，像是溺水的人向岸上的人伸出手，索要那根繩索似的，滿眼期盼地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傅昭去哪了嗎？”
他開口，嗓音極為沙啞，要不是林語禾能看見他的臉，甚至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她這才註意到關野整個人都有些憔悴，眼裏布滿了血絲，就連眼下也是青黑一片，一眼看去，竟然給人一種他很脆弱的錯覺，和昨天她遇見那個眼神兇狠，面目冷酷的關野仿佛不是同一個人。
那一瞬間的對視重新在腦海中閃現，林語禾哆嗦了一下，掩飾似的垂下了眸，把舒任拽得更緊：“……我不知道。”
她的答案顯然不是關野想要的。
他急切地往前傾身，又踏近了一步：“你再想想，再想想呢？”
一邊的進，伴隨著另一邊的退。
林語禾拼命搖著頭，她怎麽會知道傅昭去哪兒了，她僅僅只在國慶和傅昭打過一次照面，看過傅昭在店裏打工而已……就連曉陽生病的時候她都沒有見過對方！
“……我真的不知道！”
“你回憶一下？”
關野固執得像頭倔牛。
偏偏他問一次，就會往前走一步，他的左腿不利索，但從單薄長袖裏鼓出的結實肌肉，對於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來說仍然有足夠的威懾力。
哪怕是那條不自然垂在身側的右手手臂，在舒任眼裏也顯得有些可疑。
林語禾已經退無可退，她唯一的安全範圍就是在舒任身邊，再往後躲，她就要被人群沖散了。
舒任眉頭皺得快能夾死一只蚊子，他伸手一撈，把女孩往身後一攬。
嬌小的身影頓時被他高大的影子給完全覆蓋住，與此同時，林語禾身上如芒在背的視線也錯開了。
關野霍然擡眸，與舒任四目相對！
舒任威脅地呲了呲牙：“一天天的別纏著女孩子不放，我警告你啊，你要是再這麽堵著路，我打電話報警了！”
關野沈默。
兩個少年面對面對峙。
舒任握了握拳頭，他當然看得出來這個叫關野的不是什麽好對付的善茬，但他好歹也是在籃球隊待了這麽久的主力——肌肉，他也有啊！
總不能真讓人在眼皮子底下把林語禾給欺負了吧，那他還是男的嗎，他連學校食堂裏天天溜達的旺財都不如。
旺財看有人欺負學生還呲牙趕人呢。
面前的跛腳男生沒動，好像是一堵城墻似的，不說退後，也不說讓開。
全世界像是在這一瞬間按下了暫停鍵，女孩不穩定的呼吸，帶著顫抖的體溫，舒任左手背過去試圖拍拍她手臂安慰，卻只拍到了女孩的衣袖，他“嘖”了一聲，不爽地看著關野：“有話你說，沒話就走，OK？！”
“……你真的不知道傅昭在哪？”
舒任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覺得自己說話真是多餘了，這人就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掰都掰不動的那種！
天色慢慢昏了下來，他懶得跟對方再糾纏下去，林語禾沒按時送到家，老舒不給他把腦袋削了就不錯了，而且他自己心裏也過不去那道坎，怎麽著送人送半天，還給人嚇成這樣？
他名字幹脆倒過來寫得了！
舒任把袖子一挽：“來來來，喜歡找茬是吧，來咱們打一架，打過了你就乖乖滾蛋，好吧！”
“舒任！”林語禾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她連忙把人攔住，“……別打架。”
她總不能自己打完架蹲完局子，又把舒任給送進公安局去挨訓，不論這條時間線上未來會發生什麽，她都不願意讓自己的事情影響到舒任的人生。
而且，關野的樣子真的很奇怪。
他為什麽固執地一定要從她嘴巴裏得到一個答案呢，明明關野自己和傅昭才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林語禾想到那天和曉陽一起吃飯時，桌上多出來的那杯“驚喜飲料”，她鼓起勇氣，慢慢地擡起了頭。
觸碰到關野視線的那一秒，她還是本能地打了個激靈，昨天一路亡命奔逃，又累又怕，差點放聲大哭的回憶湧上心頭，她強行壓了下去，用力地搖搖頭：“我沒有撒謊，我真的不知道。”
關野抿住唇，看林語禾嚇得臉色蒼白，顯然是害怕他到極致了。
他垂下眸，眼裏的焦躁，不安，期待……在時間的消逝中慢慢化為烏有。
……他知道，林語禾沒有撒謊，她是真的不知道。
可是他還能問誰呢。
誰也問不了，誰也不知道。
傅昭就好像從這個世界上人間蒸發了一樣，關野感到自己就像是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水潭裏，雙腳被水草死死地束縛住，讓他連浮出水面呼吸的力氣都沒有。
昨晚上他在家聽見外面警笛大作的時候，心裏莫名就有不好的預感，可是他沒往心裏去，只想著等傅昭回來再說。
他和傅昭約定好，無論如何，晚上九點一定會在老屋碰頭。
可是傅昭一整夜都沒回來。
這麽多年來，這是傅昭唯一一次打破和他的約定。
他一遍遍地撥打那個電話，從“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變成“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關野翻遍了傅昭可能去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沒能找到人。
關野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抱歉。”
看著關野轉身要離開，舒任肩膀松了下來，至少這個人還沒窮兇極惡到當著他的面也要幹壞事，他心裏想著要不然給老舒打個報告，幹脆他這段時間的晚自習請假一直在這邊守著，林語禾卻突然叫住了對方。
“……關野！”
也許呢，林語禾問自己，也許有那麽一種可能，關野並不是那個壞人，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可是，也許呢？
她不就是因為這些無人支持，卻只有她執拗想要搞明白的“也許”，才救下來那麽多人的性命，才會讓曉陽的事情真相大白嗎？
看著那個頹喪的身影止住了腳步，林語禾深深吸了口氣，用力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指：“……昨天追我的人，是你嗎？”
“林語禾？？”
舒任目瞪口呆，明明看著這壞家夥就要走了，怎麽林語禾自己把人給叫住了，她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嗎，要是一個說不好把對方激怒了那怎麽辦！
十年前的舒任，沒有經歷後面的那一切，所以他並不明白林語禾有多麽固執。
但林語禾已經下定了決心。
她想要知道真相，蒙著眼睛只能欺騙自己，現實已經證明自欺欺人沒有意義。
她想要改變世界，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是你嗎？”她輕聲追問道。
那個背對著她的少年，慢慢地回過了頭。
關野遲疑了一下，在那雙惶然與希冀交錯的眸子裏，他開了口：“我……”
……
“……我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你。”
夕陽時分，正是宣城各大高校放學的時候，四中也不例外。
這幾年搞素質教育，不少學校的晚自習都改成了自願報名，不願意上晚自習的學生下午五點多就能離開學校，雖然校區搬遷得遠了一些，好在公共交通倒也方便，宣城地勢平坦還能騎自行車。
關野的腿不方便，倒是在這一點上占了便宜，原本應該輪流值守晚自習的班主任們，唯獨他一個逃過了校領導的安排，在其他老師羨慕的眼光裏，關野可以和那些不上晚自習的學生們一起放學。
夾在一群穿著校服的年輕孩子裏，這個穿著大衣，圍著圍巾，有些跛腳的男老師顯得格格不入。
他卻很坦然，甚至連公交車也不搭，慢慢地走回家的這段路。
這段路，他走了十幾年。
從爺爺奶奶去世那會兒到現在，從一個不能上學，滿腦子只剩下野蠻，孤獨和茫然的十六歲少年，變成別人嘴巴裏親近，溫和，甚至不怎麽發脾氣的關老師，這麽長的歲月，在這條路上就濃縮成了短短的距離。
老巷子安靜，平和，十幾年如一日地沒有任何變化。
這能讓他忘記一切想要忘記的事情。
直到在院子門口看到舒任的那張臉，關野好不容易緩過來的心情又有下墜的趨勢。
他環顧四周，這條老巷子前幾年有傳言要拆，但拆不拆也沒個定論，住在這兒的人早就搬了個七七八八，就剩下他一戶。
這人不可能是散步散到這裏來。
舒任沒穿早上的警察制服，反而是穿著休閑毛衣和牛仔褲，背著黑色雙肩包，像是誤入此地的外地游客。
開口，他倒是神色坦然地承認了：“我是特地來找你的，關野。”
他沒叫關老師，和早上的態度也有些差別，反而是關野有些意外：“我不覺得我們有什麽好聊的。”
“……傅昭的事情，我剛剛才知道。”舒任說道，“抱歉，我不是有意要那麽說。”
“……”
“能進去坐坐嗎？”舒任指了指上空的陰雲，“要下雨了，就當是收留一個沒帶雨傘的路人。”
關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扭過頭，慢慢地打開了院門的鎖，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院門打開後並沒有回身關掉那扇門。
舒任知趣地跟了上去，插上院門門栓，堂屋裏傳來了咕嘟咕嘟燒水的聲音，舒任往裏走，關野剛好卸下肩上的背包，把備課本放在了桌上。
“……你想聊什麽？”關野神色很平靜，“如果是當年的事情，卷宗裏寫得應該很清楚了，作為警察，你這樣找我私人談話，是不是也不太合適？”
“和卷宗沒關系，我也不是作為警察的身份來找你。”舒任笑著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示意他這會兒連制服都沒穿，他認真地看著關野，“忘了和你自我介紹，我叫舒任。”
“然後？”
“你對我的名字可能沒有印象。”十年前的舒任和關野還是兩個陌生人，“但你應該記得林語禾這個名字。”
他往後靠進了沙發裏，過了這麽多年，木頭的漆色早就掉光了，不知道是誰心靈手巧地用布重新包了一層，又加了些軟墊，坐上去和辦公室那張長椅感受差不多。
舒任隨意地開口，像是閑聊中隨意挑了個話題，但內容卻並不那麽隨意。
“我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關野一開始還沈默著，水壺早就開了，他也沒有去拿水壺灌水燒茶的意思。
舒任拿不準對方到底會不會說，他面上平靜，但內心還有幾分不確定，他來找關野，當然是想知道當年的真相，可他能用什麽打動對方？這個世界線上，他甚至沒有和關野打過交道。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林語禾。
如果他的猜測成立，如果按照時間線上的影響……林語禾這個名字對關野來說不會沒有觸動。
舒任心裏沒底，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水燒開的沸騰聲慢慢地跳了下去，等了好一會兒，終於等到了關野開口。
“……當年。”
關野起身，倒了杯熱水，氤氳而起的霧氣中，他眼神有些恍惚：“一開始，我們只是想讓他們付出代價。”
姜曉陽……不，應該叫江曉陽，在當年醫院林語禾那一場大鬧中，從姜國棟的魔爪中脫身而出，之後一直是刑警支隊這邊的隊員陪在她身邊，一直到她回到金陽縣。
“對我和傅昭來說，沒有比曉陽得救更好的消息了，我們為了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很久。”關野說道，“她能擁有新人生，當然……我們比誰都高興，但是，這還不夠。”
“不夠？”
“對於那些傷害過她的人來說，他們付出的代價遠遠不夠……從很早之前，我和傅昭就商量好了，要向他們覆仇。”
心愛的女孩逃出生天，這份喜悅，卻不足以抵扣仇恨的重量。
覆仇，不會這麽輕而易舉地結束。
“最不能放過的人，當然就是姜國棟。”關野有些感嘆，“十年前的技術還不如現在發達，現在有天網，到處都有監控，如果一個人犯了罪，可能很快就會被抓住，但那時候不一樣，宣城不像現在發展得這麽好，有很多地方很混亂。”
舒任是宣城人，對關野的言下之意，他頓時就明白了過來——姜國棟也是宣城人。
“想藏起來躲過追捕，那個時候確實有可能。”
不比他們那時候年少，姜國棟已經四十歲了，幾十年，足夠一個老狐貍藏得又深又賊，如果是有意要潛逃，恐怕真能給姜國棟逃走，一旦讓他離開宣城，那就是泥牛入海，再想找到他就難了。
“人總是能抓住的，可是如果不能馬上抓到他，甚至讓他在外面逍遙法外……我不能接受，我們誰也不能接受，憑什麽他害得曉陽那麽痛苦，他卻可以逍遙自在地過日子？”
“所以，你們決定殺了姜國棟？”
“不。”關野搖了搖頭。
“傅昭當時提出了一個想法，確實是我們自己去找姜國棟，但不是要殺掉他……只要能把這個人盯住，找到他到底藏在哪，確保警方能把人抓到就行。”
“我說，那我去吧，畢竟傅昭力氣沒我大，要是姜國棟發現他會很危險。”關野苦笑一聲，“但傅昭考慮得比我更多……他讓我去盯住另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
“顧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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