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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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晚上吃完飯唐明就走了, 明天一早還得趕高鐵回金陵，舒任幫他爸收拾碗筷進廚房的水池，老舒戴著老花眼鏡和膠皮手套, 一邊洗碗一邊和兒子閑聊。
“都說三歲看到大，誰猜得到唐明那小子竟然也能混到研究生。”老舒頗有些感嘆, “還有你……當年為了打籃球跟我鬧得那麽兇，最後竟然去讀了警校，真是——”
他搖頭，頗有些哭笑不得的樣子, 舒任低頭拿幹凈的一次性廚房紙巾把洗滌好的碗盤擦幹放回櫃子裏，不經意問道：“你當年班上那些學生呢？”
“我？”
老舒手上動作頓了頓, 舒任提醒他爸：“就你班上那個以前拿過很多表彰的, 你總誇那個林語禾。”
“哦……她啊。”老舒興致勃勃地給兒子分享起來，“人家跟你可不一樣, 高考就考到北京去了，讀的還是物理專業，現在在國外留學讀博，前途好得很。”
老舒轉過頭來，臉上促狹的表情, 顯然是在拿兒子打趣：“她就在咱家吃過那麽一頓晚飯你就記心裏記了十年, 怎麽, 對人家有意思啊？”
“……爸。”
“嗯？”
“你真像樓下天天八卦的老太太。”
“臭小子, 怎麽說你爸呢！”
……
收拾完餐桌廚房，老舒坐在電視機面前又看起了他百看不膩的《潛伏》，舒任回到臥室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 把5220XM放在桌上點亮屏幕，隨即又拿出了一張A4白紙。
吃飯的時候, 他和林語禾留了個言，打算晚上兩個人聊聊，這會兒他深深吸了口氣，一邊在A4紙上開始寫寫畫畫，一邊將自己整理出來的思路，同步與時間線另一頭的小姑娘共享。
經過這一遭，他打算把至今為止，兩個人經歷過的所有事情從頭到尾好好梳理一遍。
纖細的筆尖在白紙上落下第一個線條，黑色的墨水迅速在白紙上定型凝固，備忘錄的屏幕上是舒任捋出來的文字。
【按照我們經歷的事情，我們可以簡單地把時間線，或者說世界線分成ABCD四個。】
【你可以把這些世界線當做是一場探索游戲的不同方向，比如說，從A世界線到B世界線，是因為我們在某個節點上做出了某種選擇，所以世界改變了，原本的A世界線消失，我們跳躍到了B世界線上，再做出某個選擇，我們又會從B世界線，來到C世界線。】
這是很好理解的內容，備忘錄另一頭發來女孩的【明白】兩個字，舒任在白紙上落下一個大寫字母“A”。
【A世界線：六中禮堂意外倒塌，你沒有活下來。】
這是最初的世界線，對舒任而言，他爸在這場意外裏失去了左腿，他因為要照顧老舒一直沒有離開宣城太遠，畢業直接回宣城當了刑警隊員。
【我提醒了你，所以你沒有出事，從你活下來的那一刻起，世界線就發生了第一次改變，我叫它躍遷，世界線從A，躍遷到了B。】
筆尖沙沙作響，白紙上多出一個字母“B”。
【這次躍遷對你的人生影響很大，打個比方，如果世界線A我們把它換算成數學的“1”，以它作為原點，那麽對你來說，世界線B的影響換算成數字，就應該是“1.8”。】
中性筆在“A”和“B”中間劃出一條長長的弧線。
六中還在原地，沒有變成翔飛中學，各大中學原本應該迎來全市安全檢查、消防檢查甚至活動管制，但在B世界線裏卻變成了號召學生學習林語禾危急關頭有勇有謀的精神。
老舒的腿保住了，十年後的林語禾去了國外讀博，成了老舒嘴巴裏的“優秀畢業生”。
他們兩個人的人生都變了。
【第二次世界線躍遷的分歧節點，是你認識的曉陽意外死於十年前，也就是2010年的那場溺亡事件。】
【世界線從B，變成了C，這一次變化對你對我影響都並不大，換算成數字，差不多是“1.2”左右。】
“C”和另一條短許多的弧線先後落在白紙上，與“B”連接，像是一個短短的跳板。
他仍然是刑警，十年後的林語禾仍然存在，這次世界線變動改變的並非他們倆自身的命運。
【第三次世界線躍遷，也就是從C世界線，變動到D世界線，這是迄今為止我們經歷過的影響最大的一次世界線變動。】
【和A世界線一樣，這一次躍遷的節點對2010的你來說很重要，必須馬上做出選擇，一旦選錯了，面臨的就是最壞的結局。】
死亡。
【但不同點在於，C世界線的這一次事件影響範圍更大，更嚴重。】
唐明沒了命，林語禾入獄成了罪犯，年紀輕輕就生病沒了，唐家、林家同時遭遇滅頂之災，舒家看似獨善其身，但實際上根本沒有——舒任代替發小完成他的遺願，刑警舒任成了物理系研究生舒任。
宣城四中成了翔飛中學，像是命運把A世界線的遭遇從六中腦袋上搬過來，安在了它頭上。
這也是唯一一次舒任在世界線躍遷的過程中流鼻血，以往無論哪一次，他頂多是在接收到林語禾觀測信息的時候感到暈眩，唯獨這一次，他是真的暈了過去……還被送到了醫務室，足以證明這個世界線的變化之大，遠遠超出了他大腦的負載容量。
一條比AB之間更長，更誇張的弧形落在紙面上，另一頭與“D”連接。
【用數字來形容它的影響程度，我認為大概是“2”，可以說我們受到了翻天覆地的影響。】
【最後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這條世界線，我叫它世界線D。】
字母“D”，在紙張邊緣落下。
這條世界線上，林語禾誤打誤撞地認識了十年前的他，並且在舒家巧妙地避過了那個陌生人的追蹤。
他變回了刑警的身份，唐明好端端地，繼續做他的研究生，十年後的林語禾還在國外，一切回歸正軌。
【一切回到了B世界線的附近，按照影響來判斷，大概是“1.9”。】
短短的一小條線，連接起了C與D兩條世界線。
到此為止，四條世界線彼此的關系已經非常明朗，但擺出這些數字不是關鍵，他現在更想知道為什麽偏偏這四條世界線會出現，偏偏就是這些節點。
就好像是河流之下還有一股暗流藏匿著，在不知不覺中瞞過了他和林語禾的視線，舒任眼睛看向了C與D之間隔著的那條長長的弧線，顯而易見地，線索藏在這段弧線之中。
但這一切他都無從知曉，十年後的新聞中不會提及，只有林語禾本人能夠給出答案。
【你知不知道追你的那兩個人是誰？】
屏幕另一頭的小姑娘似乎有些遲疑，但還是給出了答案——
【……我看到了其中一個。】
【是關野。】
關野。
這個名字舒任並不陌生，林語禾剛一說出口，舒任腦海裏就浮現出了四中那兩個班主任的模樣，在警局，在四中，他曾經兩次和對方打過交道——不，不僅是關野，還有和他形影不離的傅昭。
這兩個人如今都是四中的班主任，而他們班主任之外還有一個共同身份——曉陽的朋友，上一次舒任和他們見面得知這個信息，這才有了林語禾後來跑去找這兩個人想要委婉提醒他們註意曉陽安全的舉動。
是關野，奇怪，但也不奇怪，畢竟卷宗上寫得明明白白，關野根本沒上高一，初三之後這個人就一直在社會上游蕩，甚至和當時的一些不良少年有交集。
繼續這麽想下去，事情到這裏似乎昭然若揭，兩個人，那就是關野和傅昭因為曉陽的事情對林語禾懷恨在心，所以趁著她放學的時候一路追她到四中門口。
在B世界線中，林語禾躲進了巷子他們沒能找到，結果林語禾失手殺了唐明。
在C世界線中，林語禾跟隨著他的指令到處跑，最後陰差陽錯在四中門口看到了關野的臉，誤打誤撞地和十年前的自己撞見，關野害怕事情敗露所以和傅昭一起逃之夭夭。
如果用“偶然”來解釋這一切，怎麽都說得通。
但舒任讀了那麽多年警校，又跟著老閆這個師父一直學著怎麽做個刑警，老閆教會他，也是他感受最深的一點就是，世界上沒有那麽多無緣無故的偶然。
任何事情背後一定有它隱含的一套因果邏輯，如果沒有找到，那不一定代表它沒有，只是尋找的那個人還不夠仔細。
關野要置林語禾於死地，他這麽做的理由是什麽？
林語禾剛冒著巨大風險將曉陽從那場既定的溺亡案中脫身出來，甚至還讓姜國棟的罪行公之於眾，現在成了潛逃罪犯，如果出發點是為了曉陽，這不合邏輯。
是因為曉陽受害的事情被別人知道，所以關野和傅昭兩個人反而恨上了林語禾，把這個過錯算在了林語禾頭上？
如果是小說，或許有作者會這麽寫，但實際上這個理由很牽強，別人不知道，他卻是知道在B世界線中，傅昭和關野兩人還好端端地當著班主任，據說關野還評過校級榮譽。
這不像是把一切不滿發洩到無辜路人身上的偏執狂能夠做出來的事情。
這也不像是曉陽視為家人的兩個少年會做出來的事情。
林語禾和他提到過關野在那群混混手裏保護過她，也和他提及過傅昭被舅舅舅媽一家當牛當馬地利用，如果他們真的心懷惡意，為什麽那時候不動手，偏偏要等到江曉陽開啟新生活的時候，等到林語禾這個人對江曉陽而言已經是不可替代的朋友，兩人這才對她動手？
怎麽說都很反邏輯，但舒任現在也下不了定論，他想來想去也想不通這裏面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如果關野動手，理由是什麽，如果不是他動手，那為什麽他又會出現在案發現場。
想不通，舒任幹脆打定主意，給當年在四中讀書時的班主任老師發了一條微信，沒多久，班主任發給他一串電話號碼，舒任點了一下，直接撥出。
電話鈴響了兩聲，對面很快接了起來，是個聲線偏低，有一點點沙啞的年輕男人嗓音：“餵？”
聽到關野的聲音，舒任吸了口氣。
“是關野關老師嗎？”他說道，“我是市公安局刑警隊的舒任，上次溺亡案的時候和你聯系過。”
然而關野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困惑，對面喃喃了些什麽，緊接著問道：“……什麽溺亡案？”
舒任心裏打了個突，目光慢慢地嚴肅起來，但語氣還是很平靜：“不是溺亡案，是市裏現在要求各大中小學重視節假日學生溺亡的安全事故，局裏這邊打算在四中做一個防溺亡教育。”
“哦，安全教育，那我知道了，之前學校搞過這個。”電話那頭年輕男人問道，“是需要做什麽嗎？”
“應該要做橫幅和宣傳牌之類的，明天關老師有空嗎，方便的話，我們見面再詳細地聊一聊。”
掛斷電話，舒任看向桌面上攤開的那張A4紙，在上面慢慢地寫下“關野”兩個字。
新的盲點出現了，這條世界線上，根本就沒發生所謂的溺亡案。
就在剛剛關野反問他的時候，舒任腦海裏這才模模糊糊地多出了一段記憶。
整個九月，他唯一一次出勤辦案，是有幾個醉漢喝多了砸了人家的夜宵攤，不僅把攤位砸得七零八落，還把攤主給咬得滿手傷，旁邊的人去攔也挨了打，圍觀群眾受不了這幾個酒蒙子發瘋，一個110電話，幾人全部蹲了局子。
就因為這件事，國慶期間的夜晚巡查人手足足翻了一倍，光是舒任自己就隨隊執勤了整整兩天兩夜，累得回家一頭就栽倒在床上。
那場發生在2020年，偶然卻又不像是偶然的四中集體溺亡案，就像是被蝴蝶的翅膀小小振動了一下，扇了個無影無蹤。
如果不是這個電話，舒任根本不會“想起”這段記憶，因為能觀察到十年後這一切的人只有他自己，就像是一個人的朋友圈，他得點進去，和對方產生交集，朋友圈的內容才會更新。
舒任把關野兩個字圈了起來，隨即又在旁邊寫下了“傅昭”兩個字，他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在觸碰水面，只能看到水波蕩漾，卻無論如何也碰不到水滴。
臺燈熄滅，A4紙被旁邊的筆記本緊緊地壓在了下面。
……
第二天一早，舒任就趕到了四中。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這裏，但每一次來，舒任發現自己的心境都並不一樣，他抵達辦公室的時候，關野正好夾著一副三角尺，一瘸一拐地走到辦公室門口，身上穿著一身灰色的針織衫和休閑長褲，和另一個世界線中，他也是這麽一副打扮。
“關老師。”
見到他，關野顯然有些意外：“舒警官，這麽早。”
“不知道關老師早上有沒有課，還是覺得趁上課之前聊一聊比較好。”舒任跟在他身後進了辦公室，左右環視了一圈，和另一條世界線中似乎沒什麽差別，他隨意地在之前坐過的那張長條沙發上坐下，“今天冒昧來訪，沒有打擾關老師的工作吧。”
“還好，我這會兒也沒課。”關野將教具教案放在桌上，和舒任寒暄，“舒警官要不要喝點茶？雖然是茶包，不過味道還可以。”
他點了點手邊的立頓茶盒，舒任頓了頓，笑著擺擺手：“不用，我帶了保溫杯。”
有一絲微妙的感覺閃過他的腦海，關野有喝茶的習慣嗎？而且還是這樣粗糙地直接拿茶包就泡？
舒任壓住心裏的疑惑，將水杯拿出來抿了一口，關野也不勸，自顧自地泡了一杯茉莉花茶，拿著杯子慢慢走到了沙發這邊坐下：“之前暑假那會兒才做過安全宣傳教育……我記得好像也是你們公安做的，這還半年不到又要做啊，學校裏的板子都還沒拆呢。”
舒任知道他會問，早在另一條世界線裏兩人打交道的時候，他就發現關野比起傅昭，其實更在乎一些和學生有關的實際的東西，昨晚上已經在腦海裏大概捋了思路，關野這會兒問起，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之前是讓片警到學校來做安全宣傳，這次局裏是打算讓我們刑警支隊跑一趟，畢竟我們是去過一線的，對於學生不能泛泛而談，得有具體的例子，告訴他們後果到底有多嚴重，這才能震住他們。”
“以前咱們做公路安全宣傳，也是用那些比較沖擊的畫面，雖然會比較嚇人，但教育效果會更好。”
關野讚同地點點頭：“確實是這樣。”
舒任提出的想法卻也不是隨口胡謅，是真的打算回局裏就給老閆報備一下，只不過眼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才是想先來和老師聊聊，畢竟我們也不是教育口的，到底怎樣才能讓這群學生聽進去，還是你們比較清楚。”
“難為你們了，要到學校出外勤也挺累的。”
“分內工作，都是責任。”
兩人來回說了幾句，顯然對彼此的性格有了初步了解，關野的神色緩了下來，沒有剛剛那麽嚴肅，反而有些好奇為什麽偏偏是找上了他。
“我以前也是四中的。”舒任笑著把另一條世界線裏的答案拿出來蒙混過關，“所以策劃這個宣傳教育方案之後，我聯系了我班主任——秦輝，你應該認得吧，他和我推薦的你，說是年輕又有教學熱情，這幾年一直是學校公認最受歡迎的老師。”
“這個話太誇張了，沒有的事，只是我比較閑，比較有時間多聽聽學生的想法，他們也願意賣我面子而已。”關野的神情徹底放松了下來，“還得謝謝秦主任這麽誇我。”
“秦主任？”
“秦老師是高中的教導主任。”
“哦……以前帶我那會兒，教導主任還是彭老師呢，就是頭發長得比較有趣的那個。”
“彭老師去年退休了。”
“怪不得，去年我還在省城。”
有了林語禾這個“跨時空聊天對象”以後，舒任也慢慢習慣了和人寒暄，加上他這次來有心要和關野套近乎，有另一個世界線的了解在前，就連關野本人都很意外他在很多事情上竟然和自己觀點一致，兩人越聊越是覺得投緣。
但那種微妙的感覺始終橫亙在舒任心頭，就像是少了些什麽似的，他不著痕跡地再一次打量辦公室的環境。
一模一樣的綠植，一模一樣的飲水機，就連那深棕色的大長方桌和扶手椅都和另一個世界線上長得一模一樣。
無非就是這些桌子的朝向方位換了一下。
想到這裏，舒任忽然怔了怔。
朝向，方位？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之前B世界線中的這個辦公室是被辦公桌擠得滿滿當當，是換一種方法擺絕對就擺不下的那種程度，而現在不僅換了個方向，甚至桌子與桌子之間還貼心地多留了一點距離。
他終於發現了微妙感的來源。
少了一張桌子。
不，不是少了一張桌子，而是少了一個人，一個原本應該與關野形影相伴的人，戴著金絲眼鏡，總是掛著一臉溫和但又有距離的笑容。
傅昭。
這個人去哪兒了？
那股微妙感，慢慢地爬上了舒任的脊背，他已經在這兒磨蹭了好一會了，按照之前世界線的發展，傅昭不可能不出現，除非他上課去了，但就連關野剛剛也一直沒提到這個人，這是很不尋常的事情。
“……傅昭，傅老師這會兒不在嗎？”
就在他這話問出口的一瞬間，剛剛還淺笑著的關野忽然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手上的杯子“哢噠”一下放在了桌上：“……為什麽還要提他的名字。”
舒任一楞，發現關野的指尖竟然在隱隱顫抖。
“當年的案子你們警察不是早就有結論了嗎？十年了，他已經死了十年了……還要怎麽樣？”
“關老師……”
“抱歉，我身體不太舒服，今天先就到這裏了。”關野慢慢抿住唇，扶著旁邊的辦公桌慢慢地站起來，“舒警官，下次有機會再聊吧。”
“……”
舒任知道他誤會了，但也沒有再說什麽，而是跟著起身，說了一句“抱歉”，背著包離開了辦公室。
關野沒有回答，有些彎曲的脊背和陰影混合著，淹沒在了那扇禁閉的大門之後，舒任親手掩上門，站在門口，仍然不敢置信自己剛剛耳朵聽到的內容。
他腳步停滯，走廊上偶爾有其他人經過，都一臉莫名地看著這個眼生的年輕男人，舒任長長地吐了口氣，從旋轉樓梯下了樓。
這一趟他來四中，原本只是想側面試探一下關野當年為什麽會出現在林語禾面前，只是沒想到中途他提到傅昭引起了對方的警覺，然而他同樣收獲了意料之外的信息，甚至比關野的那件事更為重要。
那就是關野吐露出了一個與B世界線完全不同的線索——傅昭竟然在十年前死了！
舒任騎上校門口的電動車迅速趕回了市公安局，剛到局裏連師父老閆那都沒去報道，他一頭紮進了檔案閱覽室裏。
十年前後唯獨有一個東西是絕對不會改變的，那就是兩邊同步的時間流速，十年前是下午六點，十年後一定也是下午六點。
這就意味著，傅昭死亡這件事一定是發生在“今天”之後——2010年的今天之後。
市局的卷宗都是按照時間排列的，2010年10月開始到12月結束，發生在宣城，定位這幾個點以後，舒任沒用多久就找到了和傅昭有關的那份卷宗。
不，不是一份，而是兩份，但裝在同一個文件夾裏。
第一份的題目寫著傅昭溺亡案，案發時間是10月16日，這個周的周六，距離現在還有3天。
但為什麽還有第二份？
舒任抽出* 後面的那份卷宗，上面的所有字他都能認得，但組合在一起傳達出來的信息量，遠遠超乎他之前的想象。
【2010-034：2010·10·12傅昭故意殺人案】
10月12日，也就是林語禾出事的那一天，但這不可能是傅昭做的，因為現在這條世界線D裏面林語禾根本就沒有死！
如果不是傅昭，那林語禾看到的關野，真的是來對她動手的嗎？
如果不是林語禾，那傅昭殺的人，又是誰？
看到死者名字的那一瞬，舒任瞇了瞇眼。
——姜國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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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飯唐明就走了, 明天一早還得趕高鐵回金陵，舒任幫他爸收拾碗筷進廚房的水池，老舒戴著老花眼鏡和膠皮手套, 一邊洗碗一邊和兒子閑聊。
“都說三歲看到大，誰猜得到唐明那小子竟然也能混到研究生。”老舒頗有些感嘆, “還有你……當年為了打籃球跟我鬧得那麽兇，最後竟然去讀了警校，真是——”
他搖頭，頗有些哭笑不得的樣子, 舒任低頭拿幹凈的一次性廚房紙巾把洗滌好的碗盤擦幹放回櫃子裏，不經意問道：“你當年班上那些學生呢？”
“我？”
老舒手上動作頓了頓, 舒任提醒他爸：“就你班上那個以前拿過很多表彰的, 你總誇那個林語禾。”
“哦……她啊。”老舒興致勃勃地給兒子分享起來，“人家跟你可不一樣, 高考就考到北京去了，讀的還是物理專業，現在在國外留學讀博，前途好得很。”
老舒轉過頭來，臉上促狹的表情, 顯然是在拿兒子打趣：“她就在咱家吃過那麽一頓晚飯你就記心裏記了十年, 怎麽, 對人家有意思啊？”
“……爸。”
“嗯？”
“你真像樓下天天八卦的老太太。”
“臭小子, 怎麽說你爸呢！”
……
收拾完餐桌廚房，老舒坐在電視機面前又看起了他百看不膩的《潛伏》，舒任回到臥室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 把5220XM放在桌上點亮屏幕，隨即又拿出了一張A4白紙。
吃飯的時候, 他和林語禾留了個言，打算晚上兩個人聊聊，這會兒他深深吸了口氣，一邊在A4紙上開始寫寫畫畫，一邊將自己整理出來的思路，同步與時間線另一頭的小姑娘共享。
經過這一遭，他打算把至今為止，兩個人經歷過的所有事情從頭到尾好好梳理一遍。
纖細的筆尖在白紙上落下第一個線條，黑色的墨水迅速在白紙上定型凝固，備忘錄的屏幕上是舒任捋出來的文字。
【按照我們經歷的事情，我們可以簡單地把時間線，或者說世界線分成ABCD四個。】
【你可以把這些世界線當做是一場探索游戲的不同方向，比如說，從A世界線到B世界線，是因為我們在某個節點上做出了某種選擇，所以世界改變了，原本的A世界線消失，我們跳躍到了B世界線上，再做出某個選擇，我們又會從B世界線，來到C世界線。】
這是很好理解的內容，備忘錄另一頭發來女孩的【明白】兩個字，舒任在白紙上落下一個大寫字母“A”。
【A世界線：六中禮堂意外倒塌，你沒有活下來。】
這是最初的世界線，對舒任而言，他爸在這場意外裏失去了左腿，他因為要照顧老舒一直沒有離開宣城太遠，畢業直接回宣城當了刑警隊員。
【我提醒了你，所以你沒有出事，從你活下來的那一刻起，世界線就發生了第一次改變，我叫它躍遷，世界線從A，躍遷到了B。】
筆尖沙沙作響，白紙上多出一個字母“B”。
【這次躍遷對你的人生影響很大，打個比方，如果世界線A我們把它換算成數學的“1”，以它作為原點，那麽對你來說，世界線B的影響換算成數字，就應該是“1.8”。】
中性筆在“A”和“B”中間劃出一條長長的弧線。
六中還在原地，沒有變成翔飛中學，各大中學原本應該迎來全市安全檢查、消防檢查甚至活動管制，但在B世界線裏卻變成了號召學生學習林語禾危急關頭有勇有謀的精神。
老舒的腿保住了，十年後的林語禾去了國外讀博，成了老舒嘴巴裏的“優秀畢業生”。
他們兩個人的人生都變了。
【第二次世界線躍遷的分歧節點，是你認識的曉陽意外死於十年前，也就是2010年的那場溺亡事件。】
【世界線從B，變成了C，這一次變化對你對我影響都並不大，換算成數字，差不多是“1.2”左右。】
“C”和另一條短許多的弧線先後落在白紙上，與“B”連接，像是一個短短的跳板。
他仍然是刑警，十年後的林語禾仍然存在，這次世界線變動改變的並非他們倆自身的命運。
【第三次世界線躍遷，也就是從C世界線，變動到D世界線，這是迄今為止我們經歷過的影響最大的一次世界線變動。】
【和A世界線一樣，這一次躍遷的節點對2010的你來說很重要，必須馬上做出選擇，一旦選錯了，面臨的就是最壞的結局。】
死亡。
【但不同點在於，C世界線的這一次事件影響範圍更大，更嚴重。】
唐明沒了命，林語禾入獄成了罪犯，年紀輕輕就生病沒了，唐家、林家同時遭遇滅頂之災，舒家看似獨善其身，但實際上根本沒有——舒任代替發小完成他的遺願，刑警舒任成了物理系研究生舒任。
宣城四中成了翔飛中學，像是命運把A世界線的遭遇從六中腦袋上搬過來，安在了它頭上。
這也是唯一一次舒任在世界線躍遷的過程中流鼻血，以往無論哪一次，他頂多是在接收到林語禾觀測信息的時候感到暈眩，唯獨這一次，他是真的暈了過去……還被送到了醫務室，足以證明這個世界線的變化之大，遠遠超出了他大腦的負載容量。
一條比AB之間更長，更誇張的弧形落在紙面上，另一頭與“D”連接。
【用數字來形容它的影響程度，我認為大概是“2”，可以說我們受到了翻天覆地的影響。】
【最後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這條世界線，我叫它世界線D。】
字母“D”，在紙張邊緣落下。
這條世界線上，林語禾誤打誤撞地認識了十年前的他，並且在舒家巧妙地避過了那個陌生人的追蹤。
他變回了刑警的身份，唐明好端端地，繼續做他的研究生，十年後的林語禾還在國外，一切回歸正軌。
【一切回到了B世界線的附近，按照影響來判斷，大概是“1.9”。】
短短的一小條線，連接起了C與D兩條世界線。
到此為止，四條世界線彼此的關系已經非常明朗，但擺出這些數字不是關鍵，他現在更想知道為什麽偏偏這四條世界線會出現，偏偏就是這些節點。
就好像是河流之下還有一股暗流藏匿著，在不知不覺中瞞過了他和林語禾的視線，舒任眼睛看向了C與D之間隔著的那條長長的弧線，顯而易見地，線索藏在這段弧線之中。
但這一切他都無從知曉，十年後的新聞中不會提及，只有林語禾本人能夠給出答案。
【你知不知道追你的那兩個人是誰？】
屏幕另一頭的小姑娘似乎有些遲疑，但還是給出了答案——
【……我看到了其中一個。】
【是關野。】
關野。
這個名字舒任並不陌生，林語禾剛一說出口，舒任腦海裏就浮現出了四中那兩個班主任的模樣，在警局，在四中，他曾經兩次和對方打過交道——不，不僅是關野，還有和他形影不離的傅昭。
這兩個人如今都是四中的班主任，而他們班主任之外還有一個共同身份——曉陽的朋友，上一次舒任和他們見面得知這個信息，這才有了林語禾後來跑去找這兩個人想要委婉提醒他們註意曉陽安全的舉動。
是關野，奇怪，但也不奇怪，畢竟卷宗上寫得明明白白，關野根本沒上高一，初三之後這個人就一直在社會上游蕩，甚至和當時的一些不良少年有交集。
繼續這麽想下去，事情到這裏似乎昭然若揭，兩個人，那就是關野和傅昭因為曉陽的事情對林語禾懷恨在心，所以趁著她放學的時候一路追她到四中門口。
在B世界線中，林語禾躲進了巷子他們沒能找到，結果林語禾失手殺了唐明。
在C世界線中，林語禾跟隨著他的指令到處跑，最後陰差陽錯在四中門口看到了關野的臉，誤打誤撞地和十年前的自己撞見，關野害怕事情敗露所以和傅昭一起逃之夭夭。
如果用“偶然”來解釋這一切，怎麽都說得通。
但舒任讀了那麽多年警校，又跟著老閆這個師父一直學著怎麽做個刑警，老閆教會他，也是他感受最深的一點就是，世界上沒有那麽多無緣無故的偶然。
任何事情背後一定有它隱含的一套因果邏輯，如果沒有找到，那不一定代表它沒有，只是尋找的那個人還不夠仔細。
關野要置林語禾於死地，他這麽做的理由是什麽？
林語禾剛冒著巨大風險將曉陽從那場既定的溺亡案中脫身出來，甚至還讓姜國棟的罪行公之於眾，現在成了潛逃罪犯，如果出發點是為了曉陽，這不合邏輯。
是因為曉陽受害的事情被別人知道，所以關野和傅昭兩個人反而恨上了林語禾，把這個過錯算在了林語禾頭上？
如果是小說，或許有作者會這麽寫，但實際上這個理由很牽強，別人不知道，他卻是知道在B世界線中，傅昭和關野兩人還好端端地當著班主任，據說關野還評過校級榮譽。
這不像是把一切不滿發洩到無辜路人身上的偏執狂能夠做出來的事情。
這也不像是曉陽視為家人的兩個少年會做出來的事情。
林語禾和他提到過關野在那群混混手裏保護過她，也和他提及過傅昭被舅舅舅媽一家當牛當馬地利用，如果他們真的心懷惡意，為什麽那時候不動手，偏偏要等到江曉陽開啟新生活的時候，等到林語禾這個人對江曉陽而言已經是不可替代的朋友，兩人這才對她動手？
怎麽說都很反邏輯，但舒任現在也下不了定論，他想來想去也想不通這裏面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如果關野動手，理由是什麽，如果不是他動手，那為什麽他又會出現在案發現場。
想不通，舒任幹脆打定主意，給當年在四中讀書時的班主任老師發了一條微信，沒多久，班主任發給他一串電話號碼，舒任點了一下，直接撥出。
電話鈴響了兩聲，對面很快接了起來，是個聲線偏低，有一點點沙啞的年輕男人嗓音：“餵？”
聽到關野的聲音，舒任吸了口氣。
“是關野關老師嗎？”他說道，“我是市公安局刑警隊的舒任，上次溺亡案的時候和你聯系過。”
然而關野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困惑，對面喃喃了些什麽，緊接著問道：“……什麽溺亡案？”
舒任心裏打了個突，目光慢慢地嚴肅起來，但語氣還是很平靜：“不是溺亡案，是市裏現在要求各大中小學重視節假日學生溺亡的安全事故，局裏這邊打算在四中做一個防溺亡教育。”
“哦，安全教育，那我知道了，之前學校搞過這個。”電話那頭年輕男人問道，“是需要做什麽嗎？”
“應該要做橫幅和宣傳牌之類的，明天關老師有空嗎，方便的話，我們見面再詳細地聊一聊。”
掛斷電話，舒任看向桌面上攤開的那張A4紙，在上面慢慢地寫下“關野”兩個字。
新的盲點出現了，這條世界線上，根本就沒發生所謂的溺亡案。
就在剛剛關野反問他的時候，舒任腦海裏這才模模糊糊地多出了一段記憶。
整個九月，他唯一一次出勤辦案，是有幾個醉漢喝多了砸了人家的夜宵攤，不僅把攤位砸得七零八落，還把攤主給咬得滿手傷，旁邊的人去攔也挨了打，圍觀群眾受不了這幾個酒蒙子發瘋，一個110電話，幾人全部蹲了局子。
就因為這件事，國慶期間的夜晚巡查人手足足翻了一倍，光是舒任自己就隨隊執勤了整整兩天兩夜，累得回家一頭就栽倒在床上。
那場發生在2020年，偶然卻又不像是偶然的四中集體溺亡案，就像是被蝴蝶的翅膀小小振動了一下，扇了個無影無蹤。
如果不是這個電話，舒任根本不會“想起”這段記憶，因為能觀察到十年後這一切的人只有他自己，就像是一個人的朋友圈，他得點進去，和對方產生交集，朋友圈的內容才會更新。
舒任把關野兩個字圈了起來，隨即又在旁邊寫下了“傅昭”兩個字，他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在觸碰水面，只能看到水波蕩漾，卻無論如何也碰不到水滴。
臺燈熄滅，A4紙被旁邊的筆記本緊緊地壓在了下面。
……
第二天一早，舒任就趕到了四中。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這裏，但每一次來，舒任發現自己的心境都並不一樣，他抵達辦公室的時候，關野正好夾著一副三角尺，一瘸一拐地走到辦公室門口，身上穿著一身灰色的針織衫和休閑長褲，和另一個世界線中，他也是這麽一副打扮。
“關老師。”
見到他，關野顯然有些意外：“舒警官，這麽早。”
“不知道關老師早上有沒有課，還是覺得趁上課之前聊一聊比較好。”舒任跟在他身後進了辦公室，左右環視了一圈，和另一條世界線中似乎沒什麽差別，他隨意地在之前坐過的那張長條沙發上坐下，“今天冒昧來訪，沒有打擾關老師的工作吧。”
“還好，我這會兒也沒課。”關野將教具教案放在桌上，和舒任寒暄，“舒警官要不要喝點茶？雖然是茶包，不過味道還可以。”
他點了點手邊的立頓茶盒，舒任頓了頓，笑著擺擺手：“不用，我帶了保溫杯。”
有一絲微妙的感覺閃過他的腦海，關野有喝茶的習慣嗎？而且還是這樣粗糙地直接拿茶包就泡？
舒任壓住心裏的疑惑，將水杯拿出來抿了一口，關野也不勸，自顧自地泡了一杯茉莉花茶，拿著杯子慢慢走到了沙發這邊坐下：“之前暑假那會兒才做過安全宣傳教育……我記得好像也是你們公安做的，這還半年不到又要做啊，學校裏的板子都還沒拆呢。”
舒任知道他會問，早在另一條世界線裏兩人打交道的時候，他就發現關野比起傅昭，其實更在乎一些和學生有關的實際的東西，昨晚上已經在腦海裏大概捋了思路，關野這會兒問起，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之前是讓片警到學校來做安全宣傳，這次局裏是打算讓我們刑警支隊跑一趟，畢竟我們是去過一線的，對於學生不能泛泛而談，得有具體的例子，告訴他們後果到底有多嚴重，這才能震住他們。”
“以前咱們做公路安全宣傳，也是用那些比較沖擊的畫面，雖然會比較嚇人，但教育效果會更好。”
關野讚同地點點頭：“確實是這樣。”
舒任提出的想法卻也不是隨口胡謅，是真的打算回局裏就給老閆報備一下，只不過眼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才是想先來和老師聊聊，畢竟我們也不是教育口的，到底怎樣才能讓這群學生聽進去，還是你們比較清楚。”
“難為你們了，要到學校出外勤也挺累的。”
“分內工作，都是責任。”
兩人來回說了幾句，顯然對彼此的性格有了初步了解，關野的神色緩了下來，沒有剛剛那麽嚴肅，反而有些好奇為什麽偏偏是找上了他。
“我以前也是四中的。”舒任笑著把另一條世界線裏的答案拿出來蒙混過關，“所以策劃這個宣傳教育方案之後，我聯系了我班主任——秦輝，你應該認得吧，他和我推薦的你，說是年輕又有教學熱情，這幾年一直是學校公認最受歡迎的老師。”
“這個話太誇張了，沒有的事，只是我比較閑，比較有時間多聽聽學生的想法，他們也願意賣我面子而已。”關野的神情徹底放松了下來，“還得謝謝秦主任這麽誇我。”
“秦主任？”
“秦老師是高中的教導主任。”
“哦……以前帶我那會兒，教導主任還是彭老師呢，就是頭發長得比較有趣的那個。”
“彭老師去年退休了。”
“怪不得，去年我還在省城。”
有了林語禾這個“跨時空聊天對象”以後，舒任也慢慢習慣了和人寒暄，加上他這次來有心要和關野套近乎，有另一個世界線的了解在前，就連關野本人都很意外他在很多事情上竟然和自己觀點一致，兩人越聊越是覺得投緣。
但那種微妙的感覺始終橫亙在舒任心頭，就像是少了些什麽似的，他不著痕跡地再一次打量辦公室的環境。
一模一樣的綠植，一模一樣的飲水機，就連那深棕色的大長方桌和扶手椅都和另一個世界線上長得一模一樣。
無非就是這些桌子的朝向方位換了一下。
想到這裏，舒任忽然怔了怔。
朝向，方位？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之前B世界線中的這個辦公室是被辦公桌擠得滿滿當當，是換一種方法擺絕對就擺不下的那種程度，而現在不僅換了個方向，甚至桌子與桌子之間還貼心地多留了一點距離。
他終於發現了微妙感的來源。
少了一張桌子。
不，不是少了一張桌子，而是少了一個人，一個原本應該與關野形影相伴的人，戴著金絲眼鏡，總是掛著一臉溫和但又有距離的笑容。
傅昭。
這個人去哪兒了？
那股微妙感，慢慢地爬上了舒任的脊背，他已經在這兒磨蹭了好一會了，按照之前世界線的發展，傅昭不可能不出現，除非他上課去了，但就連關野剛剛也一直沒提到這個人，這是很不尋常的事情。
“……傅昭，傅老師這會兒不在嗎？”
就在他這話問出口的一瞬間，剛剛還淺笑著的關野忽然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手上的杯子“哢噠”一下放在了桌上：“……為什麽還要提他的名字。”
舒任一楞，發現關野的指尖竟然在隱隱顫抖。
“當年的案子你們警察不是早就有結論了嗎？十年了，他已經死了十年了……還要怎麽樣？”
“關老師……”
“抱歉，我身體不太舒服，今天先就到這裏了。”關野慢慢抿住唇，扶著旁邊的辦公桌慢慢地站起來，“舒警官，下次有機會再聊吧。”
“……”
舒任知道他誤會了，但也沒有再說什麽，而是跟著起身，說了一句“抱歉”，背著包離開了辦公室。
關野沒有回答，有些彎曲的脊背和陰影混合著，淹沒在了那扇禁閉的大門之後，舒任親手掩上門，站在門口，仍然不敢置信自己剛剛耳朵聽到的內容。
他腳步停滯，走廊上偶爾有其他人經過，都一臉莫名地看著這個眼生的年輕男人，舒任長長地吐了口氣，從旋轉樓梯下了樓。
這一趟他來四中，原本只是想側面試探一下關野當年為什麽會出現在林語禾面前，只是沒想到中途他提到傅昭引起了對方的警覺，然而他同樣收獲了意料之外的信息，甚至比關野的那件事更為重要。
那就是關野吐露出了一個與B世界線完全不同的線索——傅昭竟然在十年前死了！
舒任騎上校門口的電動車迅速趕回了市公安局，剛到局裏連師父老閆那都沒去報道，他一頭紮進了檔案閱覽室裏。
十年前後唯獨有一個東西是絕對不會改變的，那就是兩邊同步的時間流速，十年前是下午六點，十年後一定也是下午六點。
這就意味著，傅昭死亡這件事一定是發生在“今天”之後——2010年的今天之後。
市局的卷宗都是按照時間排列的，2010年10月開始到12月結束，發生在宣城，定位這幾個點以後，舒任沒用多久就找到了和傅昭有關的那份卷宗。
不，不是一份，而是兩份，但裝在同一個文件夾裏。
第一份的題目寫著傅昭溺亡案，案發時間是10月16日，這個周的周六，距離現在還有3天。
但為什麽還有第二份？
舒任抽出* 後面的那份卷宗，上面的所有字他都能認得，但組合在一起傳達出來的信息量，遠遠超乎他之前的想象。
【2010-034：2010·10·12傅昭故意殺人案】
10月12日，也就是林語禾出事的那一天，但這不可能是傅昭做的，因為現在這條世界線D裏面林語禾根本就沒有死！
如果不是傅昭，那林語禾看到的關野，真的是來對她動手的嗎？
如果不是林語禾，那傅昭殺的人，又是誰？
看到死者名字的那一瞬，舒任瞇了瞇眼。
——姜國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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