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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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吃完晚飯以後, 老舒張羅著要親自送林語禾回家，反而是舒任覺得他爸完全沒有威懾力：“我去送。”
“……行。”老舒看著兒子穿著家居拖鞋也比自己高出整整一頭的身高，果斷把增高皮鞋給換了下來, 叮囑道，“你要好好送人家！”
“知道了。”
舒任一邊換運動鞋, 一邊伸手將林語禾的書包接過去，林語禾還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背就行。”
男孩把包拎著往肩膀上一挎，毫不在意地一挑眉毛，示意她與其在這拖拖拉拉, 不如趕緊換鞋。
林語禾只好收回了這個小小的念頭，三兩下換好鞋走到大門外, 老舒穿著圍裙戴著膠皮手套趕出來, 又眼巴巴地交代：“回去馬上給我打電話啊！”
“知道啦舒老師。”
“舒任，路上別東張西望的, 好好給人送到家門口啊！”
“嗯。”
“親眼看著她進門鎖門了你再走，聽到沒有！”
“……知道了，你趕緊洗碗去吧，水都滴到木地板上了。”
老舒慌慌張張地提拉著滴水的手套沖回廚房去，舒任沒奈何地嘆了口氣, 把防盜門緊緊關上, 轉身帶著林語禾下樓：“走啦。”
“哦, 好！”林語禾緊緊地跟了上去, 舒任先是有些不自在地把手揣到褲兜裏，隨即又意識到她是那股害怕的勁兒還沒完全過去，想了想, 忽然把左手伸了出來，“牽著這個。”
“……手？”
“當然不是手！”舒任耳朵紅了, 把左手往袖子裏面縮了一點，甩了甩手腕，空蕩蕩的袖口在林語禾面前飛來飛去，“這個。”
林語禾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誤會了，她後知後覺地也紅了一下耳根，小聲說一句“好”，伸手握住了那只袖筒。
隨著她的動作，男孩的步伐也慢了下來，兩人的身影靠近了一些，高大的身影在昏黃路燈下拖出了長長的剪影，將她的身形完全罩在了裏面。
“啪嗒，啪嗒。”
林語禾書包並不重，她習慣是趁著課間把大部分作業做掉，只留下卷子和習題冊帶回家，這會兒它正在輕飄飄地在舒任肩頭蕩來蕩去，像是在坐秋千。
“那個，你書包是不是壞得很厲害啊。”林語禾想起那個被自己割破的牛津布書包，“我賠你，你重新買一個新的？”
也不知道貴不貴，上次那筆買彩票來的意外之喜已經變成她的新手機了，現在想起來還有點後悔，早知道就買個普通點的了，關鍵時刻也派不上用場不說，現在還資金緊缺。
常女士倒是給她了不少零花錢，但是林語禾舍不得用，出院以後又悄悄地塞回了親媽衣服口袋裏，現在是四個口袋一樣輕——都沒錢。
不過對於眼前這個十年前青澀年少的舒任來說，這是一場完全與他無關的事情，是被她拖進來的無妄之災，林語禾自覺臉皮還沒厚到和對方說“十年後再還你”這種話，大不了就是挨常女士一頓教訓，該賠的東西她還是要主動提出來賠償的。
舒任卻覺得完全沒必要：“用不著，回去讓老舒……讓我爸縫一下就好了。”
“……舒老師會縫書包？”
“嗯，衣服褲子，書包，還有被單之類的，他都會縫，還會往補丁上面繡花。”舒任說得很坦然，“我媽很早就不在了，我小時候這些東西沒人管，我爸問樓下的那些阿姨奶奶學的。”
林語禾萬萬沒想到還能從舒任這了解到班主任完全不同的另一面，光是想到老舒撚針繡花的賢惠樣，她就很難和課堂上那個戒尺舞得虎虎生風的數學老師聯系到一起。
她只能由衷地感嘆一句：“舒老師真厲害。”
“哈哈，你最好別告訴別人，要是給我爸知道我在外面把這些事都說了，他一準惱羞成怒打我呢。”
舒任雖然嘴巴上這麽說著，但從他輕松的語氣中完全能聽出來，這父子倆關系其實挺好，林語禾想到十年後的舒任，心裏一直醞釀的那股好奇此刻被她問出了嘴巴：“你高中為什麽不考到我們六中來啊？”
“你怎麽知道我不打算去六中？”舒任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隨後自己猜了個答案，“我爸連這個都跟你說啊，這老頭子……也沒什麽別的原因，我覺得六中太嚴了。”
“嚴嗎？”林語禾歪了歪腦袋，“我感覺還好啊。”
“你是一直在六中讀書，沒感覺而已，我們其他學校都覺得你們六中跟管軍訓似的，這不能做那不能做。”舒任說道，“反正我又不考不上什麽好大學，在哪讀書都一樣，我就想要自由點，能天天打球的。”
六中的確也可以打球，但顯然被班主任抓到下場不會太好。
“那你是打算要走體育專項嗎，還是說大學考體院？”林語禾分析道，“如果是走體育專項的話，應該以後就是做運動員了吧……進CBA那樣的？體院的話，像什麽北體之類的，還是很看高考成績吧？”
這個問題對舒任就太遙遠了，他看著朦朧燈光下空中飛散的微塵。
以前從來沒人和他討論過這些，老舒工作很忙，六中班主任不是那麽好當的，常常一個電話，哪怕寒暑假人也得匆匆忙忙趕到學校去。
能盡心盡力把兒子的生活安排妥帖，對老舒來說就已經要花很多力氣了，至於未來……恐怕連老舒自己都沒想到那麽遠，更別說他自己了，舒任搖搖頭，有些迷茫：“……這些我都還沒想過。”
他低頭看向身邊的女孩，她還牽著自己的校服袖子，兩人之間足足差出去一個肩膀的身高差，讓她的步伐看上去也像是小碎步似的，有點像兔子，一蹦一蹦。
“你呢，這些都想好了嗎？”
林語禾坦然地點點頭：“想好了。”
經歷了那麽多，對她來說最大的觸動，就是不能再這麽隨波逐流地活著，有一個想法的雛形漸漸出現在了她的腦海裏：“我想去學物理。”
“物理？”
“嗯，具體的我也還沒有什麽頭緒，但大概就是和宇宙和時間有關的那些東西吧。”林語禾張開手，讓光線從她的手指縫裏溜了過去，“很神秘，也很有趣，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這些事情學得更清楚一點。”
這話說出來多少令人有些赧然，尤其是十六七歲的年紀，要光明正大地告訴所有人自己的夢想，早就不像小時候在作文裏寫一句“我長大了想當科學家”那麽輕松容易，反而是會招來其他人的質疑和嘲笑——“就你”，“想多了吧”，“你什麽都不懂”。
可是林語禾就是這樣想的，無論是誰來問她，她的答案都會是一樣的，不會也無所謂，她還年輕還可以學。
但是想搞懂這一切的心情，在當下，在此時此刻，就是她最想要去做的事情，如果這叫夢想，她的夢想就是搞懂這個世界，搞懂為什麽世界會變化，會延伸出那麽多個未來。
女孩說話的時候雙眼熠熠閃光，舒任看著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鬼使神差地問出了口：“……那你感覺，我能去做什麽啊？”
“你？”林語禾回過神來，身邊少年的模樣有些青澀，有些迷茫，她再一次清晰地認識到，十年前的舒任和十年後的舒任並不是同一個人，至少目前還不是，這個正小心翼翼放慢腳步遷就她速度的大男孩，正站在可以說是人生第一個十字路口中央。
就像未來有無數條路，林語禾也不知道自己的話會不會讓一切往另一個可能的未來發展，但她還是順從了自己的心意。
“我覺得你比起來‘能做什麽’，不如多想想你自己到底想做什麽。
或許你現在還感覺你什麽都弄不清，所有的選擇放在面前都很迷茫——但是正是因為這樣，你可以什麽都嘗試一下，說不定就能找到你想要努力去做的那件事。”
兩人走到六中門口的十字路口，早就接到老舒電話在街頭等候女兒回來的常美琴手臂上掛著一件厚外套，她身邊的林勇率先發現了林語禾的身影，叫起了她的名字：“小禾！”
林語禾“哎”了一聲，停下腳步，笑瞇瞇地對舒任說道：“如果你真的問我怎麽想，我只說我自己的想法，你聽聽就好……舒任，你有沒有考慮過去當警察？”
警察？這個從未設想過的道路在舒任腦海中忽然亮了起來，他還呆呆地想著警察和打籃球之間到底有什麽八竿子打得著的關系，少女蹦了一下，從他肩膀上把書包接了過來，對他笑得眉眼彎彎。
“今天謝謝你，也謝謝舒老師，我回去了！”林語禾背起書包，噔噔噔地跑到父母身邊，又沖舒任揮了揮手，“趕快回家！我等會給舒老師打電話！”
“……哦，哦。”
林語禾看了眼少年離開的背影，看上去呆呆的，該不會是她剛剛說的那番話搞出了什麽副作用吧？但她真的只是突然想到了這一點而已。
她把這個事情拋在腦後，腦袋上一黑，常女士把帶著的外套往她腦門上一蓋，摟著女兒和丈夫一起，趕快就回到了家裏，到了熟悉的環境裏，她這才拉著女兒左看右看，確定她沒有受傷。
“嚇死我了！”常美琴心有餘悸，“還好有舒老師……剛剛那個是他兒子？哎呀，我都著急慌了神，早知道讓他也上來坐坐。”
“人家還要回家做作業呢，他今年讀初三。”林語禾手忙腳亂地把外套摘下來掛在沙發旁邊的衣架子上，常美琴又說，“那我準備點土特產禮品什麽的，回頭去你舒老師家坐坐，好好感謝一下人家。”
“好~”
在這種問題上，林語禾向來是不和她媽爭辯的，而且如今她也的確明白成年人世界的不容易，不說別的，舒老師不就是又要帶兒子，又要帶好她們四班，還得加班去開會？
但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情，林語禾給舒老師報過平安，趁她媽又去廚房削蘋* 果，趕緊提溜著書包回了臥室，把那只5220XM直板手機拿了出來，徑直點進了備忘錄功能。
【小舒警官，呼叫小舒警官，收到請回答！】
她已經一晚上沒能和對方取得聯系了，盡管這中間她一直呆在舒家，安全有保證不說，她也確實沒感受到那股充滿惡意的視線，但她還是心裏沒底。
未來到底變了嗎，她真的逃過一劫了嗎？林語禾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偏偏這時候舒任就聯系不上了，不急才怪呢！
屏幕上滿滿當當都是她一個人的留言記錄，就在林語禾又一次要失望的時候，來自2020年，來自十年後舒任的留言姍姍來遲。
【你現在安全嗎】
她還沒來得及回覆，下一條，下下條信息緊隨而至。
【追你的人還在不在】
【你在哪】
……
2020年，宣城。
入夜後，這座位於南方，卻環抱群山的小城氣溫驟然降了下來，伴隨著絲絲的寒氣，街頭巷尾的人也漸漸變得稀少起來。
有結束加班匆匆趕回家的男女，路過這座更名為“翔飛中學”的私立學校時偶然回頭，不經意被坐在巷口的頹唐男人給嚇一大跳，趕緊抱著雙臂急急忙忙地遠離。
舒任對此渾然不覺，他頭發有些淩亂又有些濕潤，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整個人像是魂兒被抽走了一樣，連目光都找不到焦距。
從下午和林語禾失去聯系以後，他就一直坐在這裏沒有動過，像座雕像似的。
手機上的新聞查看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就只剩下最後不到3%的電量，但無論他怎麽看，它都停留在林語禾在四中門口死亡的那一條上，沒有任何改變。
他信誓旦旦，言之鑿鑿，他覺得自己拼上了一切。
但結局就是，他沒能把她救下來。
太冷了，手指凍得像是從冰塊裏挖出來，就連眼淚淌過臉上的皮膚都會留下難忍的刺痛，水珠轉眼間墜向地面，在臉上留下的痕跡迅速幹涸消弭，只剩一雙空洞的眼睛。
……他還能做什麽，他還能做到什麽，好像一切努力最後都只是在命運的拋物線上又回到了起點，僅此而已。
5220XM幽藍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給林語禾的留言。
無人回應。
墨黑的字體在模糊的屏幕上映著，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直到下一秒，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在舒任逐漸放大的瞳孔中，一條新的留言跳了出來。
【小舒警官，呼叫小舒警官，收到請回答！】
林語禾……只有林語禾會這樣稱呼他，也只有林語禾可以通過這個手機聯系他，舒任幾乎是沒有任何思考地，抓起手機在鍵盤上敲出了一連串的疑問。
林語禾很快就再次留下了留言。
【你終於回覆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聯系不上你多害怕:(我還以為出了什麽事呢，你做什麽去了啊？不過不用擔心我，我現在在家裏，很安全，追我的人也不見了！不過發生了很神奇的事情，我慢慢和你說！】
林語禾似乎還在編輯下一條留言，舒任沒能第一時間看到她口中所謂“很神奇的事情”，他稍稍低了低頭，地面上很快暈出了一道殷紅痕跡。
鐵銹味順著鼻腔一路灌入喉嚨食道，舒任嘗到了滿嘴巴的血腥氣息。
眼前的景象再一次撕裂重組，在扭曲的漩渦中，舒任整個人像是被拋上大氣層一樣瞬間失重，又在下一秒被一股巨大引力給拽了回來。
“鐺”
墻上的座鐘走到了八點，時鐘顫顫悠悠，整點報時的鈴聲由遠及近。
第一聲。
“鐺”
第二聲。
“鐺”
第三聲，伴隨著抽紙從紙盒裏被連續拽出的沙沙聲，舒任的手裏被塞進了一大團紙。
唐明的聲音朦朦朧朧地在他耳邊響起：“快把你鼻血擦一擦，把鼻子堵上，都快滴到碗裏了！”
“舒任，舒任？這孩子！”
老舒叫了兒子好幾聲，舒任都還是目光渙散地盯著面前的空氣，就連唐明跟他說話他都像是沒聽見似的。
老舒自顧自念叨著“當爹真難”，還是去冰箱裏拿了塊醫用冰塊出來，一巴掌貼到舒任後脖子上。
“嘶——”
舒任的目光凝聚起來，然而卻不是因為流鼻血，而是那個本應“死亡”的發小，如今正好端端地坐在他對面。
“你還活著？！”
唐明莫名其妙：“我當然活著啊！”
老舒在舒任肩膀上來了一拳，又把冰袋使勁往他後脖子上杵了杵：“不是你叫唐明來家裏吃飯？發什麽神經亂說話！”
“叔，沒事兒，估計是最近工作太忙了，我回回微信問他他都加班呢。”唐明跟舒任鐵桿死黨，當然不會為了這麽點事生氣，反而是有點擔心好友最近太累了，他看向舒任，“你要今天這麽累早說啊，還把我叫過來鬧騰你，你在家多睡會覺回回神多好。”
“我叫你來家裏？”
“不是吧，這你都忘了。”唐明目瞪口呆，“你說明天我要回金陵，今天晚上聚個餐，正好咱倆還能約一把拳皇敘敘舊，你還被我三把KO了你忘了？”
隨著唐明滔滔不絕說著話，舒任腦海裏的記憶也越發清晰，他扯了扯嘴角：“是我K.O你吧。”
沒把好友詐到，還被揭穿自己一把沒贏的真相，唐明也一點不臉紅：“今天就隨便陪你玩玩，主要是明天得趕回學校，高飛催得厲害。”
“……那是因為馬上要評基金了。”
“你說啥？”
“沒什麽，你聽錯了。”舒任轉過眼，無奈地把冰塊從後脖子上拿下來，“爸，你要凍死我啊？”
“我給你止血呢，人家專家說了，用冰敷可以止血。”
“鼻血早止住了，血小板自己會凝結的。”舒任把冰袋放到一邊，狀似不經意地說道，“爸，能不能幫我添碗飯？”
老舒本想說你自己沒長腿不知道自己去啊，但想到剛剛兒子累得都流鼻血那倒黴樣，他又心軟了，伸手接過兒子的碗：“這不是還沒吃完嗎？”
碗裏還有小半碗飯，舒任竟然都沒註意到，老舒這下也是真擔心了，站在那端著碗：“你身體真沒事兒？要不要請個假去醫院看看？”
“真沒事，就是最近案子有點多，想案子想得腦袋疼。”
舒任找了個理由，老舒看了他半天，還是順從兒子心意，去廚房裏給兒子把飯添上，又端到兒子面前，“吃吧，你倆要是感覺菜不夠給我說，我再做，家裏菜和肉都有。”
“叔，你的手藝沒得說，太好吃了！”
“我這都二十幾年的老廚子了，當然好吃。”
舒任的視線在老舒起身後就一直停留在那條褲腿上。
掩蓋在家居短褲下的左腿有一條貫穿到膝蓋位置的傷疤。
——但是那是一條健全的，可以走可以跑的，完整的腿，而老舒的神色也印證了這一點。
這會兒的老舒還只是有一部分頭發開始斑白，進入人生後半程的男人仍舊是一臉神采飛揚，和唐明這個後輩聊著天南海北，絲毫看不出老態。
和他記得的那個灰暗、蒼老又羸弱的老舒完全不同。
唐明活著，繼續當他的金陵大學物理系研究生，每天都想著怎麽摸魚。
他自己的身份還是宣城市公安局剛入職不久的新人刑警，每天有忙不完的工作，還要值班。
他爸保住了左腿，還有精神指點江山，揮斥方遒。
趁著他爸和唐明說話的間隙，舒任打開手機——那個花裏胡哨的手機早已不見，此刻被他握在手裏的，是他畢業的時候用自己大學期間攢下來的錢買的那個。
樸實無華的黑色，連保護殼都是透明，此刻捏在手裏沈甸甸的。
打開搜索引擎，輸入林語禾三個字，搜索結果的新聞頁面一字排開，統統停留在2010年9月。
是林語禾在六中禮堂中“大顯神威”那一次。
而無論往後翻多少頁，一頁，五頁，十頁，二十頁，都沒有再找到她出事的新聞。
舒任仍不放心，在林語禾三個字後面又加上了“死亡”和“入獄”，仍然沒有任何相關結果。
“舒任，吃飯就別忙工作了，趕緊吃菜，菜都要涼了！”
“……知道了。”
舒任把手機屏幕熄滅，從盤子裏夾起一塊糖醋排骨，垂下頭，無聲地長長舒了口氣。
——他終於能夠徹底確定，這一次，他回到了正確的時間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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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飯以後, 老舒張羅著要親自送林語禾回家，反而是舒任覺得他爸完全沒有威懾力：“我去送。”
“……行。”老舒看著兒子穿著家居拖鞋也比自己高出整整一頭的身高，果斷把增高皮鞋給換了下來, 叮囑道，“你要好好送人家！”
“知道了。”
舒任一邊換運動鞋, 一邊伸手將林語禾的書包接過去，林語禾還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背就行。”
男孩把包拎著往肩膀上一挎，毫不在意地一挑眉毛，示意她與其在這拖拖拉拉, 不如趕緊換鞋。
林語禾只好收回了這個小小的念頭，三兩下換好鞋走到大門外, 老舒穿著圍裙戴著膠皮手套趕出來, 又眼巴巴地交代：“回去馬上給我打電話啊！”
“知道啦舒老師。”
“舒任，路上別東張西望的, 好好給人送到家門口啊！”
“嗯。”
“親眼看著她進門鎖門了你再走，聽到沒有！”
“……知道了，你趕緊洗碗去吧，水都滴到木地板上了。”
老舒慌慌張張地提拉著滴水的手套沖回廚房去，舒任沒奈何地嘆了口氣, 把防盜門緊緊關上, 轉身帶著林語禾下樓：“走啦。”
“哦, 好！”林語禾緊緊地跟了上去, 舒任先是有些不自在地把手揣到褲兜裏，隨即又意識到她是那股害怕的勁兒還沒完全過去，想了想, 忽然把左手伸了出來，“牽著這個。”
“……手？”
“當然不是手！”舒任耳朵紅了, 把左手往袖子裏面縮了一點，甩了甩手腕，空蕩蕩的袖口在林語禾面前飛來飛去，“這個。”
林語禾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誤會了，她後知後覺地也紅了一下耳根，小聲說一句“好”，伸手握住了那只袖筒。
隨著她的動作，男孩的步伐也慢了下來，兩人的身影靠近了一些，高大的身影在昏黃路燈下拖出了長長的剪影，將她的身形完全罩在了裏面。
“啪嗒，啪嗒。”
林語禾書包並不重，她習慣是趁著課間把大部分作業做掉，只留下卷子和習題冊帶回家，這會兒它正在輕飄飄地在舒任肩頭蕩來蕩去，像是在坐秋千。
“那個，你書包是不是壞得很厲害啊。”林語禾想起那個被自己割破的牛津布書包，“我賠你，你重新買一個新的？”
也不知道貴不貴，上次那筆買彩票來的意外之喜已經變成她的新手機了，現在想起來還有點後悔，早知道就買個普通點的了，關鍵時刻也派不上用場不說，現在還資金緊缺。
常女士倒是給她了不少零花錢，但是林語禾舍不得用，出院以後又悄悄地塞回了親媽衣服口袋裏，現在是四個口袋一樣輕——都沒錢。
不過對於眼前這個十年前青澀年少的舒任來說，這是一場完全與他無關的事情，是被她拖進來的無妄之災，林語禾自覺臉皮還沒厚到和對方說“十年後再還你”這種話，大不了就是挨常女士一頓教訓，該賠的東西她還是要主動提出來賠償的。
舒任卻覺得完全沒必要：“用不著，回去讓老舒……讓我爸縫一下就好了。”
“……舒老師會縫書包？”
“嗯，衣服褲子，書包，還有被單之類的，他都會縫，還會往補丁上面繡花。”舒任說得很坦然，“我媽很早就不在了，我小時候這些東西沒人管，我爸問樓下的那些阿姨奶奶學的。”
林語禾萬萬沒想到還能從舒任這了解到班主任完全不同的另一面，光是想到老舒撚針繡花的賢惠樣，她就很難和課堂上那個戒尺舞得虎虎生風的數學老師聯系到一起。
她只能由衷地感嘆一句：“舒老師真厲害。”
“哈哈，你最好別告訴別人，要是給我爸知道我在外面把這些事都說了，他一準惱羞成怒打我呢。”
舒任雖然嘴巴上這麽說著，但從他輕松的語氣中完全能聽出來，這父子倆關系其實挺好，林語禾想到十年後的舒任，心裏一直醞釀的那股好奇此刻被她問出了嘴巴：“你高中為什麽不考到我們六中來啊？”
“你怎麽知道我不打算去六中？”舒任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隨後自己猜了個答案，“我爸連這個都跟你說啊，這老頭子……也沒什麽別的原因，我覺得六中太嚴了。”
“嚴嗎？”林語禾歪了歪腦袋，“我感覺還好啊。”
“你是一直在六中讀書，沒感覺而已，我們其他學校都覺得你們六中跟管軍訓似的，這不能做那不能做。”舒任說道，“反正我又不考不上什麽好大學，在哪讀書都一樣，我就想要自由點，能天天打球的。”
六中的確也可以打球，但顯然被班主任抓到下場不會太好。
“那你是打算要走體育專項嗎，還是說大學考體院？”林語禾分析道，“如果是走體育專項的話，應該以後就是做運動員了吧……進CBA那樣的？體院的話，像什麽北體之類的，還是很看高考成績吧？”
這個問題對舒任就太遙遠了，他看著朦朧燈光下空中飛散的微塵。
以前從來沒人和他討論過這些，老舒工作很忙，六中班主任不是那麽好當的，常常一個電話，哪怕寒暑假人也得匆匆忙忙趕到學校去。
能盡心盡力把兒子的生活安排妥帖，對老舒來說就已經要花很多力氣了，至於未來……恐怕連老舒自己都沒想到那麽遠，更別說他自己了，舒任搖搖頭，有些迷茫：“……這些我都還沒想過。”
他低頭看向身邊的女孩，她還牽著自己的校服袖子，兩人之間足足差出去一個肩膀的身高差，讓她的步伐看上去也像是小碎步似的，有點像兔子，一蹦一蹦。
“你呢，這些都想好了嗎？”
林語禾坦然地點點頭：“想好了。”
經歷了那麽多，對她來說最大的觸動，就是不能再這麽隨波逐流地活著，有一個想法的雛形漸漸出現在了她的腦海裏：“我想去學物理。”
“物理？”
“嗯，具體的我也還沒有什麽頭緒，但大概就是和宇宙和時間有關的那些東西吧。”林語禾張開手，讓光線從她的手指縫裏溜了過去，“很神秘，也很有趣，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這些事情學得更清楚一點。”
這話說出來多少令人有些赧然，尤其是十六七歲的年紀，要光明正大地告訴所有人自己的夢想，早就不像小時候在作文裏寫一句“我長大了想當科學家”那麽輕松容易，反而是會招來其他人的質疑和嘲笑——“就你”，“想多了吧”，“你什麽都不懂”。
可是林語禾就是這樣想的，無論是誰來問她，她的答案都會是一樣的，不會也無所謂，她還年輕還可以學。
但是想搞懂這一切的心情，在當下，在此時此刻，就是她最想要去做的事情，如果這叫夢想，她的夢想就是搞懂這個世界，搞懂為什麽世界會變化，會延伸出那麽多個未來。
女孩說話的時候雙眼熠熠閃光，舒任看著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鬼使神差地問出了口：“……那你感覺，我能去做什麽啊？”
“你？”林語禾回過神來，身邊少年的模樣有些青澀，有些迷茫，她再一次清晰地認識到，十年前的舒任和十年後的舒任並不是同一個人，至少目前還不是，這個正小心翼翼放慢腳步遷就她速度的大男孩，正站在可以說是人生第一個十字路口中央。
就像未來有無數條路，林語禾也不知道自己的話會不會讓一切往另一個可能的未來發展，但她還是順從了自己的心意。
“我覺得你比起來‘能做什麽’，不如多想想你自己到底想做什麽。
或許你現在還感覺你什麽都弄不清，所有的選擇放在面前都很迷茫——但是正是因為這樣，你可以什麽都嘗試一下，說不定就能找到你想要努力去做的那件事。”
兩人走到六中門口的十字路口，早就接到老舒電話在街頭等候女兒回來的常美琴手臂上掛著一件厚外套，她身邊的林勇率先發現了林語禾的身影，叫起了她的名字：“小禾！”
林語禾“哎”了一聲，停下腳步，笑瞇瞇地對舒任說道：“如果你真的問我怎麽想，我只說我自己的想法，你聽聽就好……舒任，你有沒有考慮過去當警察？”
警察？這個從未設想過的道路在舒任腦海中忽然亮了起來，他還呆呆地想著警察和打籃球之間到底有什麽八竿子打得著的關系，少女蹦了一下，從他肩膀上把書包接了過來，對他笑得眉眼彎彎。
“今天謝謝你，也謝謝舒老師，我回去了！”林語禾背起書包，噔噔噔地跑到父母身邊，又沖舒任揮了揮手，“趕快回家！我等會給舒老師打電話！”
“……哦，哦。”
林語禾看了眼少年離開的背影，看上去呆呆的，該不會是她剛剛說的那番話搞出了什麽副作用吧？但她真的只是突然想到了這一點而已。
她把這個事情拋在腦後，腦袋上一黑，常女士把帶著的外套往她腦門上一蓋，摟著女兒和丈夫一起，趕快就回到了家裏，到了熟悉的環境裏，她這才拉著女兒左看右看，確定她沒有受傷。
“嚇死我了！”常美琴心有餘悸，“還好有舒老師……剛剛那個是他兒子？哎呀，我都著急慌了神，早知道讓他也上來坐坐。”
“人家還要回家做作業呢，他今年讀初三。”林語禾手忙腳亂地把外套摘下來掛在沙發旁邊的衣架子上，常美琴又說，“那我準備點土特產禮品什麽的，回頭去你舒老師家坐坐，好好感謝一下人家。”
“好~”
在這種問題上，林語禾向來是不和她媽爭辯的，而且如今她也的確明白成年人世界的不容易，不說別的，舒老師不就是又要帶兒子，又要帶好她們四班，還得加班去開會？
但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情，林語禾給舒老師報過平安，趁她媽又去廚房削蘋* 果，趕緊提溜著書包回了臥室，把那只5220XM直板手機拿了出來，徑直點進了備忘錄功能。
【小舒警官，呼叫小舒警官，收到請回答！】
她已經一晚上沒能和對方取得聯系了，盡管這中間她一直呆在舒家，安全有保證不說，她也確實沒感受到那股充滿惡意的視線，但她還是心裏沒底。
未來到底變了嗎，她真的逃過一劫了嗎？林語禾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偏偏這時候舒任就聯系不上了，不急才怪呢！
屏幕上滿滿當當都是她一個人的留言記錄，就在林語禾又一次要失望的時候，來自2020年，來自十年後舒任的留言姍姍來遲。
【你現在安全嗎】
她還沒來得及回覆，下一條，下下條信息緊隨而至。
【追你的人還在不在】
【你在哪】
……
2020年，宣城。
入夜後，這座位於南方，卻環抱群山的小城氣溫驟然降了下來，伴隨著絲絲的寒氣，街頭巷尾的人也漸漸變得稀少起來。
有結束加班匆匆趕回家的男女，路過這座更名為“翔飛中學”的私立學校時偶然回頭，不經意被坐在巷口的頹唐男人給嚇一大跳，趕緊抱著雙臂急急忙忙地遠離。
舒任對此渾然不覺，他頭發有些淩亂又有些濕潤，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整個人像是魂兒被抽走了一樣，連目光都找不到焦距。
從下午和林語禾失去聯系以後，他就一直坐在這裏沒有動過，像座雕像似的。
手機上的新聞查看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就只剩下最後不到3%的電量，但無論他怎麽看，它都停留在林語禾在四中門口死亡的那一條上，沒有任何改變。
他信誓旦旦，言之鑿鑿，他覺得自己拼上了一切。
但結局就是，他沒能把她救下來。
太冷了，手指凍得像是從冰塊裏挖出來，就連眼淚淌過臉上的皮膚都會留下難忍的刺痛，水珠轉眼間墜向地面，在臉上留下的痕跡迅速幹涸消弭，只剩一雙空洞的眼睛。
……他還能做什麽，他還能做到什麽，好像一切努力最後都只是在命運的拋物線上又回到了起點，僅此而已。
5220XM幽藍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給林語禾的留言。
無人回應。
墨黑的字體在模糊的屏幕上映著，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直到下一秒，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在舒任逐漸放大的瞳孔中，一條新的留言跳了出來。
【小舒警官，呼叫小舒警官，收到請回答！】
林語禾……只有林語禾會這樣稱呼他，也只有林語禾可以通過這個手機聯系他，舒任幾乎是沒有任何思考地，抓起手機在鍵盤上敲出了一連串的疑問。
林語禾很快就再次留下了留言。
【你終於回覆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聯系不上你多害怕:(我還以為出了什麽事呢，你做什麽去了啊？不過不用擔心我，我現在在家裏，很安全，追我的人也不見了！不過發生了很神奇的事情，我慢慢和你說！】
林語禾似乎還在編輯下一條留言，舒任沒能第一時間看到她口中所謂“很神奇的事情”，他稍稍低了低頭，地面上很快暈出了一道殷紅痕跡。
鐵銹味順著鼻腔一路灌入喉嚨食道，舒任嘗到了滿嘴巴的血腥氣息。
眼前的景象再一次撕裂重組，在扭曲的漩渦中，舒任整個人像是被拋上大氣層一樣瞬間失重，又在下一秒被一股巨大引力給拽了回來。
“鐺”
墻上的座鐘走到了八點，時鐘顫顫悠悠，整點報時的鈴聲由遠及近。
第一聲。
“鐺”
第二聲。
“鐺”
第三聲，伴隨著抽紙從紙盒裏被連續拽出的沙沙聲，舒任的手裏被塞進了一大團紙。
唐明的聲音朦朦朧朧地在他耳邊響起：“快把你鼻血擦一擦，把鼻子堵上，都快滴到碗裏了！”
“舒任，舒任？這孩子！”
老舒叫了兒子好幾聲，舒任都還是目光渙散地盯著面前的空氣，就連唐明跟他說話他都像是沒聽見似的。
老舒自顧自念叨著“當爹真難”，還是去冰箱裏拿了塊醫用冰塊出來，一巴掌貼到舒任後脖子上。
“嘶——”
舒任的目光凝聚起來，然而卻不是因為流鼻血，而是那個本應“死亡”的發小，如今正好端端地坐在他對面。
“你還活著？！”
唐明莫名其妙：“我當然活著啊！”
老舒在舒任肩膀上來了一拳，又把冰袋使勁往他後脖子上杵了杵：“不是你叫唐明來家裏吃飯？發什麽神經亂說話！”
“叔，沒事兒，估計是最近工作太忙了，我回回微信問他他都加班呢。”唐明跟舒任鐵桿死黨，當然不會為了這麽點事生氣，反而是有點擔心好友最近太累了，他看向舒任，“你要今天這麽累早說啊，還把我叫過來鬧騰你，你在家多睡會覺回回神多好。”
“我叫你來家裏？”
“不是吧，這你都忘了。”唐明目瞪口呆，“你說明天我要回金陵，今天晚上聚個餐，正好咱倆還能約一把拳皇敘敘舊，你還被我三把KO了你忘了？”
隨著唐明滔滔不絕說著話，舒任腦海裏的記憶也越發清晰，他扯了扯嘴角：“是我K.O你吧。”
沒把好友詐到，還被揭穿自己一把沒贏的真相，唐明也一點不臉紅：“今天就隨便陪你玩玩，主要是明天得趕回學校，高飛催得厲害。”
“……那是因為馬上要評基金了。”
“你說啥？”
“沒什麽，你聽錯了。”舒任轉過眼，無奈地把冰塊從後脖子上拿下來，“爸，你要凍死我啊？”
“我給你止血呢，人家專家說了，用冰敷可以止血。”
“鼻血早止住了，血小板自己會凝結的。”舒任把冰袋放到一邊，狀似不經意地說道，“爸，能不能幫我添碗飯？”
老舒本想說你自己沒長腿不知道自己去啊，但想到剛剛兒子累得都流鼻血那倒黴樣，他又心軟了，伸手接過兒子的碗：“這不是還沒吃完嗎？”
碗裏還有小半碗飯，舒任竟然都沒註意到，老舒這下也是真擔心了，站在那端著碗：“你身體真沒事兒？要不要請個假去醫院看看？”
“真沒事，就是最近案子有點多，想案子想得腦袋疼。”
舒任找了個理由，老舒看了他半天，還是順從兒子心意，去廚房裏給兒子把飯添上，又端到兒子面前，“吃吧，你倆要是感覺菜不夠給我說，我再做，家裏菜和肉都有。”
“叔，你的手藝沒得說，太好吃了！”
“我這都二十幾年的老廚子了，當然好吃。”
舒任的視線在老舒起身後就一直停留在那條褲腿上。
掩蓋在家居短褲下的左腿有一條貫穿到膝蓋位置的傷疤。
——但是那是一條健全的，可以走可以跑的，完整的腿，而老舒的神色也印證了這一點。
這會兒的老舒還只是有一部分頭發開始斑白，進入人生後半程的男人仍舊是一臉神采飛揚，和唐明這個後輩聊著天南海北，絲毫看不出老態。
和他記得的那個灰暗、蒼老又羸弱的老舒完全不同。
唐明活著，繼續當他的金陵大學物理系研究生，每天都想著怎麽摸魚。
他自己的身份還是宣城市公安局剛入職不久的新人刑警，每天有忙不完的工作，還要值班。
他爸保住了左腿，還有精神指點江山，揮斥方遒。
趁著他爸和唐明說話的間隙，舒任打開手機——那個花裏胡哨的手機早已不見，此刻被他握在手裏的，是他畢業的時候用自己大學期間攢下來的錢買的那個。
樸實無華的黑色，連保護殼都是透明，此刻捏在手裏沈甸甸的。
打開搜索引擎，輸入林語禾三個字，搜索結果的新聞頁面一字排開，統統停留在2010年9月。
是林語禾在六中禮堂中“大顯神威”那一次。
而無論往後翻多少頁，一頁，五頁，十頁，二十頁，都沒有再找到她出事的新聞。
舒任仍不放心，在林語禾三個字後面又加上了“死亡”和“入獄”，仍然沒有任何相關結果。
“舒任，吃飯就別忙工作了，趕緊吃菜，菜都要涼了！”
“……知道了。”
舒任把手機屏幕熄滅，從盤子裏夾起一塊糖醋排骨，垂下頭，無聲地長長舒了口氣。
——他終於能夠徹底確定，這一次，他回到了正確的時間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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