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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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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六點, 放學鈴敲響。

物理老師看著黑板上還沒運算完的例題,下面有學生已經起哄地鬧著“放學放學”、“老師不要拖堂”,頗有威嚴的物理老師往下一掃, 和緩了神色:“行,今天就到這裏。”

“萬歲——”

“剛剛說話那幾個, 留下來把例題做完再走。”

“哈哈哈哈!!”

其他人歡聲笑語中,剛大著膽子讓老師別拖堂的幾個刺兒頭學生一個個慫起肩膀,跟小麻雀似的不說話了。

林語禾抿著唇也在笑,前面的許歸苑收拾半天終於把帶來學校那堆零食收進書包, 三人屏息凝神從帶著戒尺的物理老師眼皮子下面溜出教室,順著樓梯一路下到教學樓外, 忍不住相視爆發出一陣大笑。

倒黴蛋的遭遇讓大家忍俊不禁, 但更多的快樂還是來自最簡單最純粹的——不用上晚自習!

六中是宣城最嚴的學校,也是唯一一所高一就開始上晚自習的學校, 往年執行得嚴格,今年卻不知道撞上哪座閻王爺,把這件事兒捅到了教育部門那裏,於是高一的晚自習就此取消。

老師們唉聲嘆氣,擔心影響學生的自覺性, 可對於這群十五六七的少年少女, 不上課比天大, 誰也不像大人們愁得禿頭, 反而是跟一窩兔子放出去了似的,可勁兒撒歡。

林語禾對上不上晚自習沒什麽特別的想法,但能早一點回家, 還能趕上常女士做的一頓晚飯,她還是很期待的, 畢竟學校食堂的東西算不上好吃,頂多就是餓不死而已。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有人已經整整三天沒有理她了。

三天,那可是72小時,都能去公安局找警察叔叔報警有人失蹤的程度了!

可偏偏這個“有人”在十年後,就是閆警官也沒法跨十年去執他徒弟的法呀,林語禾心裏氣兒不順,課間也好,還是在家忙完功課之後,她都會跑到備忘錄裏“發瘋”。

【HELLO~】

【有人在嗎?】

【你穿越去M78星雲了?】

可無論她發什麽,舒任那邊是一點回應都沒有,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明明前一秒她還在興致勃勃地和他分享學校門口的那家三鮮米線呢!

一開始林語禾還有點生悶氣,不感興趣的話題可以跳過,可沒讓你不說話呀,後來舒任一直沒回覆,她又開始擔心對方是不是遇到什麽事情脫不開身。

是不是支隊又加班啦?

是不是又有出勤任務啦?

林語禾給對方不搭理自己找理由,可轉念一想,以前舒任也不是不忙,可再忙,也記得至少給她留一句話吧。

這次也不知道是怎麽了,竟然什麽話都不和她說,直接就消失了!

而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盡管理智上告訴自己這沒什麽關系,心裏卻還是鬧起了別扭,這兩天連那只5220XM都不想看見了。

話是這麽說,可心裏還是想著,萬一呢,萬一今天他就回覆了呢?還是乖乖把舊手機帶在身上。

“哇,今天晚霞好漂亮!”

許歸苑的讚嘆一貫都有些誇張,林語禾揚起頭,卻發現今天的晚霞是真的很美,像是一杯調制好的繽紛飲料。

橘紅色混合著近乎紫色的深色調,從視野盡頭的天際線一直鋪到了近處的教學樓頂上,把“知行合一”四個字暈染得好像澆上了金漆一樣,閃閃發光。

她掏出新手機來拍了張照片發在Q/Q群裏,許歸苑和莫雨娜也來了興致,三人拉著又在教學樓前比了個耶,合照發到了群裏。

只可惜手機照相的像素算不得高,怎麽也捕捉不了晚霞的那一抹驚艷,只有三人艱難擠在一個鏡頭裏的傻樣被莫雨娜的手機原封不動地記錄了下來。

許歸苑甚至就剩半張臉,氣得哇哇大叫,要找莫雨娜的麻煩,林語禾笑得直不起腰來,有路過的學生盯著這她們莫名其妙,她這才收斂了臉上的表情,拉著兩個小夥伴往外走。

群裏的回覆彈了出來。

【陽:[圖片]】

【陽:今天晚霞真美。】

這個叫“陽”的賬號,就是曉陽註冊的Q/Q,在兩人分別那天,她加了林語禾的好友。

原本三人的群,現在變成了四個,哪怕隔著金陽縣和宣城市兩個不同的地方,也一點不影響她們隨時隨地彼此聯系。

林語禾看到她的消息,心情就會格外好,這意味著她的好朋友開啟了新生活,正在享受自己的人生,多好。

“羨慕死曉陽了,金陽縣可是五點半放學啊!”許歸苑幽怨道,“要是讓我五點半放學,我都不知道我能有多快樂。”

林語禾忍俊不禁,要是給她們班主任老舒知道這句話,估計老舒能提著教案過來追殺許歸苑十條街——

不上晚自習老舒都要命了,還想提前放學,老舒不得翻個白眼暈過去啊?

她還帶著笑,正好一行人走到學校門口,她轉過頭打算再拍兩張學校裏的風景給曉陽看看,卻忽然感覺後背一涼,好像有人在看她。

她下意識環顧了一圈,這會兒只有高一有“特權”放學,校園門口除了三五成群往外走的男生女生,就只有門口擺攤的攤販們。

可那道目光黏糊糊的,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小禾,怎麽站著不動了?”

許歸苑和莫雨娜打打鬧鬧回來,發現林語禾的表情不太好,湊上來關心她,林語禾遲疑道:“我感覺好像有人在看我……”

“有人看你?”

兩人到處掃視一番,都快把周圍的人看出火花來,卻沒發現誰在盯著林語禾看:“是不是放學人太多,你看錯了?”

“……可能是。”林語禾想了想,或許是這樣,她笑了笑,“估計是剛剛咱們拍照的時候太誇張了。”

只是那種被窺視的感覺,讓人後背隱隱發涼。

兩人又安慰了小夥伴兩句,熱心的許歸苑還給她塞了顆阿爾卑斯。

林語禾家最近,和其餘兩人不在一起,在校門口的十字路口這裏就要分開了,莫雨娜和許歸苑卻是同一個方向,兩人挽著胳膊沖她揮手告別:“回去吃點好的就好啦!”

“知道了——”

兩個無憂無慮的身影在視野中消失,林語禾吐了口氣,擡頭看馬路對面的紅綠燈。

這會兒正好是下班又放學,除了她這樣背著書包的學生,還有許多神色各異的上班族,有的在低頭看表,顯得很不耐煩,有的站姿拘謹,像是不太想和其他人靠近似的,獨自站在人群一端。

但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或許真是她的錯覺。

……就在她這麽想的時候,那種被人暗中窺視的感覺又來了。

不知道來自何處的目光,黏黏膩膩,像是濕滑陰冷的蛇一樣纏在她身上,哪怕常女士今天給她加了件毛衣,林語禾還是縮了縮脖子。

是誰在看她?

她狐疑地把視線中的所有人看了一遍,卻還是找不到那個目光的主人。

這會林語禾心裏是真的不舒服了,嘴巴裏的阿爾卑斯糖用力抿一下,最後一點糖渣舔掉,眼前的紅綠燈綠了。

人群湧動起來,林語禾也邁步順著人群往對面走,一邊走一邊下意識地掏出了手機。

不是剛剛和曉陽她們聊天的5233,而是那個她賭氣不去關註的5220XM。

小小的直板手機就手掌那麽大一個,她拿在手裏卻突然就感到了安心,打開備忘錄,林語禾都做好了裏面什麽都沒有的準備。

她只是想要傾訴這一刻的感受。

然而備忘錄的界面打開,她的眼神卻凝住了,裏面躺著一條新的內容。

【我是舒任,如果收到這條信息時你已經離開教學樓,不要東張西望,報一下你現在的地址。】

整整三天,三天沒聯系她的舒任竟然出現了!

林語禾雀躍不已,嘴角的笑容壓也壓不住,可他說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她險些就要“違背”他的要求擡起頭來到處看了,可還是努力忍住了下意識的動作,就是文字上,她是一點按捺不下來。

【鐺鐺鐺,小舒警官終於活了!!】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到底跑哪去了:(為什麽一條都不回我】

【我在六中門口過馬路,我們取消晚自習了!我現在過完馬路馬上就回家了~】

【過馬路往左轉,去宣義路。】

舒任的留言緊隨而至,只有短短一句話,完全沒有平時和她插科打諢的打趣口吻,而是一反常態的嚴肅。

林語禾鼓了鼓腮幫子,不知道舒任怎麽突然這麽說話,也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讓她去另一個地方,但本能地,她聽從了舒任的安排。

人群湧到斑馬線另一頭,紅綠燈由綠轉紅,林語禾夾在往左走的男男女女中,一邊走,一邊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我左轉了,在往你說的方向走,馬上就到,發生什麽事了,為什麽要去宣義路啊?】

舒任的回信很快,看到內容,林語禾的視線卻凝住了。

【有人在追你,現在很危險,聽我指揮。】

拿著手機的手掌心滲出汗水,幽幽藍光的屏幕上倒映出自己放大的瞳孔,林語禾咽了口唾沫,下意識想要轉頭去尋找他口中那個追自己的人是誰。

是那個在暗中窺視她的人?

可她不能東張西望,林語禾咬了咬嘴唇,用痛楚來分散自己的註意力,她的腳步比之前快了一些,所幸宣義路並不遠,很快她就到了。

【我到了……是不是安全了?】

另一頭的留言沒有馬上出現,林語禾有些不安地不斷按亮屏幕,又熄滅。

她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想被窺視自己的人發現,假裝肚子餓了,混進了旁邊排隊買蔥油餅的隊伍裏。

同一時間,舒任打開了手機上的某度,搜索“林語禾”三個字。

置頂的那條【宣城英雄林語禾持刀殺人】的新聞在他視線中一點點破碎成難以辨認的亂碼。

緊接著再度重組,亂碼一個個拼湊成漢字,將之前的一切全部覆蓋——

【突發!今日下午18:37左右在本市宣義路公交站臺附近,一高中男生持刀捅傷了一名同齡女生,現場血流遍地,傷者已死亡。】

【目擊市民稱事發時自己正在站臺旁的流動攤販處購買蔥油餅,忽然聽到身後有人插隊爭執的聲音,轉過頭時卻發現那個插隊的男生突然掏出一把彈簧刀,將他前面的女生從後面一刀貫穿。】

【“感覺是因為有矛盾”,“那個男的被抓走的時候還嚷嚷這個女孩子早就該死了,罵得很難聽”,“女孩子之前還上過報紙,年輕嘞,太可惜了”】

……

【據悉死者身份為宣城六中高一學生林語禾,本報之前曾報道過她見義勇為的事跡,詳見[鏈接]】

【目前現場已被封鎖,具體情況等待警方進一步調查】

林語禾持刀殺人的新聞消失了,然而這一次,她成為了這場兇案中的受害者。

舒任怔怔地止住腳步,他面前是早已在五六年前宣布廢棄的宣義路公交站臺。

一塊“正在施工中”的招牌橫插在路上,招牌背後用藍色隔離板圍起來的施工區域中,隱隱能聽到叮叮當當的聲音。

為什麽?

舒任不明白。

為什麽他明明是讓林語禾躲開了原本的危機,卻讓她滑向了更恐怖的未來。

死亡,光是看到這兩個字,他身上的冷汗幾乎浸透衣服,在這條時間線上,他最不陌生的就是面對死亡的感覺——無能為力,無處可逃。

可誰也不明白他的痛苦,面對這個神情茫然的青年,周圍的人紛紛拉緊了外套,雙手抱胸,防備地離他遠一些。

那些探究的,打量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逡巡,甚至連工地的工人都皺起了眉頭,看著這個眼神毫無焦點,卻又佇立在工地門口的陌生男人。

舒任沒有註意到那些眼神,他腦海中充斥著自我懷疑。

到底是哪一步做錯了,為什麽林語禾會死?

——追她的人明明一直放任她逃到四中門口,讓她失手殺掉了唐明,為什麽偏偏在這個“可能”的未來裏,毫不猶豫地殺掉了她?

對方的動機是什麽,對方到底想要什麽?

舒任感到原本明晰的思路再次變得一片混亂,他腦海中一會兒浮現出林家夫婦過早衰老又疲憊的面容,一會兒又變成了唐家父母,他的幹爹幹媽在知道唐明死訊時的慟哭。

他閉了閉眼,將所有的思緒屏蔽在腦後。

他想要林語禾活下來,他也希望能讓摯友逃過一劫。

他就是世界上最貪心的人,貪心到什麽都想要,他不就是為了完成這個使命,才會拼了命的去找到那個5220XM,拼上一切要帶著林語禾從十年前的噩夢中逃出來麽!

舒任深深地吸了口氣,十月的冷空氣灌進肺裏,他感到自己渾身的肌肉都在有力地鼓動舒張。

所以,他現在就要賭上一切,改變這個結局!

【別在宣義路逗留,跑起來,去宣和街!】

與此同時,他也邁開腳步,在這座鋼筋水泥的都市中飛奔了起來。

這座城市對他而言是那麽熟悉,也那麽陌生,在幾年前拓寬修平的人行道上郁郁蔥蔥地開滿了行道樹,林語禾的時間線上,這裏還是一片“地雷磚”,下雨天踩著水經過,倒黴就會踩到一塊高高翹起的地磚,汙水混合著雨水彈到腳背上,再好脾氣的人也會罵。

幸好今天無風無雨,林語禾得以拽著書包帶子從那些地雷上躍過,白色襪子險之又險地躲過一劫。

【到了!】

林語禾那邊發來安全抵達的消息,舒任松口氣,再看一次新聞。

令他失望的是,仍然是死亡結局

只是這一次,死亡新聞的地點變成了宣和街。

他咬咬牙,發送信息。

【過大橋,去濱江大道!】

舒任吸取教訓,他不斷地追蹤著林語禾現在移動的地址,讓對方每到一個路口就和自己匯報一次,保持著高頻率的互動,林語禾報一次點位,他這邊就能及時觀察一次。

“觀察”,即刻生效!

可就像是陷入了一場出了BUG的迷宮游戲中,舒任確信自己已經把林語禾帶到了完全不同的路徑上,而且一路上有無數次突然變道,改向,可新聞上的結局仍然沒有改變。

死亡,死亡,還是死亡。

不斷地改變目的地,不斷地迎來新的死亡地點。

18:12:47。

18:15:08。

18:16:39。

永無止境的BAD END,一次又一次血淋淋的新聞配圖,仿佛是一張惡意獰笑的臉,想要沖破舒任的心理防線,將他擊垮,讓他傷心絕望,主動放棄。

舒任不願意放棄。

衣服早就濕透了,在狂奔的過程中被風吹晾到半幹後,新的汗水又將衣服再次浸濕,舒任感覺得到睫毛上都掛了汗珠,在眨眼途中不小心掉進眼眶裏又疼又癢,他也只來得及抹一把臉,就繼續往前跑。

他想要停下來,兇手一直在緊追不舍,一定是有某個原因,只是被他無意中忽略,可是時間太緊張了,偏偏他能用來聯系林語禾的辦法只有這個備忘錄,在狂奔的過程中,他還要時刻盯著屏幕看林語禾的動向,根本無法分心思考。

舒任頭一次懊惱起這個備忘錄竟然不能視頻這回事,哪怕是能通語音也好啊!

智能機上的新聞對他的掙紮不聞不問,就像是命運冷眼旁觀著這個年輕人在無數個可能性中苦苦尋找著通往HAPPY ENDING的那條路,舒任喘著粗氣,卻連停下腳步確定兇手的時間都沒有,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林語禾先救下來。

他唯一剩下的念頭,也只有——把林語禾救下來。

這仿佛成了某種執念,某種讓他足以錨定在這個世界上,不會徹底陷入精神崩潰的穩定器,像海浪裏遠遠能看見的燈塔,他不知道距離還有多遠,但這份執念護佑著他,推動著他,讓他胸口的那口氣不會就這麽散掉。

舒任眼神越發堅定,與此同時,他的指令也變得越發簡潔,時間,時間,他需要更多更多的時間!

不自量力的凡人,再一次沖刺起來,企圖從命運的手中搶奪那一線生機。

……

另一邊。

隨著時間過去,林語禾的腳步變得越來越沈重,兩只小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每邁出一次步伐,都好像沙袋重重地砸在地上一樣,讓她維持不住表情。

不知道十年後的小舒警官現在狀況怎麽樣,不過畢竟是警校畢業,肯定比她這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高中生要好許多了吧,說不定正在屏幕另一頭嫌棄她跑得慢呢。

林語禾漫無邊際地想著,試圖用這種自嘲的方式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不要讓自己去意識到這會兒酸疼不堪的兩條腿。

不知道哪家店在炸串,油炸食物的香氣混合著店門口的大喇叭循環叫賣鉆進她的耳朵。

林語禾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她也好想就這樣走進店裏去,像平時和桂圓雨娜她們一起那時候一樣,點一杯香芋奶茶,炸兩串茄盒,為了在學校時寫的一張小紙條熱烈議論大半天,回家之前還要拍拍身上的味道,不能讓她媽知道她在外面偷偷吃了零食。

可她不敢停下來,甚至不敢多看那家店一眼,害怕在這個過程中就被追自己的人追上來……然後就這樣死掉。

林語禾知道自己遇上了很大的危險,小舒警官這一次沒有隱瞞,直說是有人想對她動手,他“看見”了未來。

她別無選擇,只能跟隨著他的要求,在人潮洶湧的街頭一路狂奔,她時不時就會將視線投向那只老舊的5220XM,她期盼著能看到“沒事了”三個字,可屏幕那邊卻永遠只有下一個地點的指示。

事已至此,她再遲鈍也該明白事情沒有解決……恐怕已經無法解決了,有個她甚至不知道名字,不知道來歷的人,為了一個她毫無頭緒的理由,要置她於死地。

黏膩而清晰的惡意,令她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個不停。

林語禾不是第一次面對生死危機。

可是和禮堂那次是完全不同的感覺,那時候她還有逃出去的機會,只要她想,她隨時能夠從危險中撤退出來,之所以那次會那麽狼狽,只是因為她想救更多的人,她過不去自己心裏那一關。

可現在,她自身難保,對方別無所求,只想殺死她——殺死“林語禾”,林語禾無路可退,她甚至連逃到哪裏去,最後要怎麽辦都不知道,她只能奮力地往前跑啊跑,跑得腳底都磨起了水泡,頭發濕噠噠地貼在額頭上。

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恐怕流浪漢也不過就是現在這副模樣了吧。

林語禾用力地喘著氣,在危急關頭,她根本顧不上自己的儀態。

然而在其他人眼裏,這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孩,在這麽個平和又寧靜的小城中,顯然是獨一份的異類,沒有人知道這個女孩為什麽背著書包慌慌張張是在做什麽,更多的人在看她。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暗自打量,林語禾與他們擦肩而過,她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可她看得見那些人註視自己的目光,來自不同人的目光匯聚在一起,就像是無數雙黑夜中洞悉她的野獸瞳孔,讓她脊背僵硬。

——那道陰冷的目光也在其中,虎視眈眈地鎖定著她。

如影隨形。

甩也甩不掉。

林語禾光是想到這一點,細密的汗水就從手心湧了出來,那些陌生人投來的目光,那些好奇、意外、莫名其妙的眼神,在這一刻仿佛也變成了那個人的目光。

他們在看她。

他們在追她。

他們,就是那個人的眼睛,註視她的行蹤,封鎖她的去路,她無處可逃。

“嗚……”

這個念頭剛浮現在腦海裏,林語禾就快要嚇哭了。

她到底是招誰惹誰了,為什麽要殺她!

女孩悶著腦袋往前沖,一個剛從菜市場出來的大姨正心滿意足提著菜往家走,忽然一個小姑娘就撞進了她懷裏,險些給她撞個趔趄。

那女孩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攆著一樣,連腦袋都不擡一下繼續往前跑,大姨看著她背影氣得火冒三丈,叉腰大罵:“不長眼睛啊,有鬼在追啊你!”

“現在這些年輕伢子,一點禮貌都沒有!”

林語禾後知後覺聽見罵聲,她遠遠地回過頭來,沖著撿東西的大姨身影有些愧疚地張了張嘴——她根本沒註意到自己撞了人,有心想要道歉,卻發現大姨身後的陰影裏出現了一個高個子男人的身影。

她的目光僵住了。

一個穿著黑衣服的人。

她還沒能看清楚對方的模樣,僅僅這一瞬的停留,就讓對方註意到了她的存在,那股帶有惡意,甚至是殺意的目光,牢牢地纏繞上了林語禾的四肢。

黑衣人毫不猶豫地沖了上來。

——“鬼”找到了她。

林語禾腦海裏警鈴大作,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跑,呼呼的風聲打在臉上甚至有些冰冷的刺痛,漸漸地連臉上的溫度都感覺不到了。

可她這一次說什麽也不敢停下來了,不僅不敢,還要逼迫著自己跑快點,再跑快點!

刺骨的寒風打在臉上,濕透的背心裏灌了涼風,讓她忍不住想打噴嚏,可是連這個動作她都要捂著鼻子嘴巴努力憋回去,害怕被那個黑衣人發現。

她好害怕。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林語禾真想大哭一場。

為什麽偏偏就是她,她到底做了什麽,對方一定要這樣置她於死地?!

她努力吸了吸鼻子,還沒忘記舒任叮囑自己要報定位的事情,一邊跑一邊努力給舒任留信息。

【快到江畔公園,我看見是個黑衣服,他在追我!】

【江畔公園的西面出口拐出去走宣城南路】

舒任的回應更加簡潔,甚至連標點符號都省略掉了,林語禾把眼淚努力憋了回去,硬是拖著沈重的雙腿繼續往前跑。

她不能認輸,曉陽那時候那麽艱難,她也靠自己做到了,這一次一定也沒問題……而且她還有舒任!舒任不會放著她不管的,他一定也在十年後拼盡全力地幫她想辦法。

沒關系,沒關系,她一定能逃過。

相信舒任,他就在十年後,他什麽都知道,他一定能救她!

反覆默念著這句話,林語禾混沌的大腦總算明晰了一些,她一邊給自己鼓勁兒,一邊盡可能地在舒任劃定的路線裏往人多的地方跑,盡可能把自己隱藏在人群裏,不要讓那個人太快找到自己。

【我到了】

舒任低頭看向新聞界面。

【突發!今日下午18:37左右在本市宣城南路……】

他現在看這篇新聞的用時不會超過五秒,舒任立刻指揮林語禾轉了個方向。

【去井子胡同!】

林語禾迅速回了個【收到】。

時間線的另一端,舒任卻差點一口氣沒上得來。

他面前就是宣城南路……不,現在應該叫智慧大道,卻修起了一座座寫字樓,盤踞在這的高樓大廈,早就和十年前那個無人問津的城郊路沒一點關系!

那些巷子,那些通路,早就已經找不到一點影子。

18:20:03。

“我……”舒任差點爆了粗口,可唯獨這時候不能讓怒火將理智淹沒,他定了定神,此時此刻,他只想感謝自己的記憶力還不算差。

小巷變為了綠道,公路拓寬成了雙向四車道,但宣城南路還是那個宣城南路,他穿過寫字樓下熱鬧開張的麻辣燙米線店門口,從寫字樓旁邊的胡同鉆了進去。

裏面正你儂我儂說情話的小情侶被突然出現的男人嚇得一聲尖叫——

“借過!”

萬幸這條近路竟然還在!

舒任無比感謝唐明當年拉著他全城到處找可以上網的黑網吧,他才知道這條路背後竟然還有個“捷徑”,從這裏出去轉個彎就是芙蓉花園那個老小區,小區背後就通往井子胡同,只是比直接從宣城南路過去繞一點而已。

“讓一下謝謝。”

“借過——”

“麻煩讓一讓!”

18:21:00。

落日餘暉在鋼筋混凝土的高樓折射出耀眼的光線,隔著十年的時間,穿著休閑服的年輕男人和穿著校服的少女一起,在時間線的兩端逃亡。

她看不見十年後的燈火輝煌,正如他記憶中年少時的家鄉早已經模糊不清,5220XM是他們聯絡彼此的唯一手段,林語禾一次次匯報著自己的位置和地標,舒任一次次調整著她的路線。

宣城十年,變了太多,更何況還有世界線的修正,路線修改的頻率越來越高,舒任腦海中要處理的信息越來越多,過度活躍的神經元與交感神經刺激著大腦皮層,隨著熱氣的呼出與冷氣的吸入,血管劇烈地擴張收縮,這一切都讓他頭痛欲裂。

【陵西街】

【瑞雲大道】

【碧湖公園】

【二林路】

林語禾的回覆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1】,這是九宮格中唯一不需要切換輸入法就能直接打出來的數字,是她隨手就能按到的數字。

兩人的交流簡短到了極致,一切的註意力都放在了腳下的道路上。

舒任手裏還有個花裏胡哨的智能機,此刻上面正像是瀑布一樣不斷刷新著信息流,就像是沙塵暴爆發,不斷地覆蓋淹沒之前的內容,再重新寫上新的內容。

可無論哪個新聞,都指向了同一個事實——

林語禾將會在18:30:00死亡。

時間沒有變化。

受害者沒有變化。

唯一不同的只有不斷變化的兇案發生地。

右上角的時間越來越接近。

18:23:28。

18:25:57。

18:27:01。

舒任感覺到身上的肌肉像是遭受電擊一樣不斷顫抖,他明白這是因為短時間劇烈運動,導致肌肉超過負荷,不停止的話甚至會變成橫紋肌溶解。

無數次BAD END,無數次“突發”,無數次“惋惜這個年輕的女孩”,他整個人都接近極限,只想著如何再一次更改路線,有沒有能夠逃脫的辦法。

……他還有辦法!

舒任快速地喘了口氣,擡頭想要確定現在所在的方位。

然而映入眼簾的一切,卻讓他整個人如墜冰窟。

“翔飛中學”四個招牌大字,明晃晃地掛在那裏。

宣城四中……的舊址,為什麽他會帶著林語禾來到這裏?

舒任頭痛得幾乎快裂開,這不應該,他避免了一切可能通往四中的路徑,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問題!

——還是說,根本命運就和他開了個惡劣至極的玩笑,看著他拼命地帶著林語禾一次又一次地逃跑,它只在這裏靜靜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他敵不過命運的意志,命運不* 想要林語禾活著,他再怎麽也是徒勞。

……可是他不信命運。

林語禾這只“薛定諤的貓”到底存不存在,答案不在命運手裏,在觀察者手裏。

命運不願意讓她活著,那他這個觀察者就一次又一次地跨越時間線去註視她,錨定她,直到命運承認她存在為止!

舒任抹了把臉,缺氧的滯澀感讓他的眼冒金星,他打開備忘錄。

【四中大門出來的十字路口,向右拐去追夢網吧的方向!】

追夢網吧那邊過去就是新世界商業街,十年前那裏正是最熱鬧最人潮熙攘的地方,舒任又喘了口氣,手機上的新聞暫時還沒有刷新,他看向備忘錄上林語禾的回覆——

林語禾沒有回覆。

他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

林語禾遇上了一點麻煩。

她看到了舒任的那條信息,可她沒有辦法回覆,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剛好由紅轉綠,她跑到一半,卻發現對向有個身穿黑衣的人,正向自己跑來。

和她在大姨身後看到的那個黑衣人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她看清了對方的臉。

這張臉,她曾經有過一面之緣。

關野。

那次關野和混混打架,她不小心誤入戰場,意外見到了關野陰鷙狠厲的一面,至今林語禾對此都記憶猶新。

而此時此刻,他露出了與那時一模一樣的表情。

陰沈,冰冷,帶著殺意。

他看著她。

就像是遇見了天敵,獵物被兇獸盯上,林語禾只感到渾身的血仿佛在那一瞬間都凝滯了,大腦一片空白。

她本能地知道,他在追她。

他要做什麽?

林語禾不知道,恐懼讓她搶在紅綠燈還是綠色的最後一秒,扭頭選擇了往西的那條路,一頭紮進了宣城四中旁邊的小巷子裏。

她的心怦怦狂跳不停,關野那雙野獸一樣的眸子在她腦海裏反覆浮現,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往巷子裏看,想從裏面換個方向跑出去。

可這卻是個死胡同,深處堆著各種各樣的雜物,甚至有垃圾的臭味隱隱傳來,顯然是有人把這裏當成丟垃圾的地方。

林語禾感到一陣絕望。

“噠噠”

“噠噠”

有鞋子踏在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

巷口的光線中出現了一個陰影,越來越短,越來越近,即將將她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林語禾哆哆嗦嗦地從書包裏掏出一把小小的水果刀,今天出門的時候她媽忘記給她削蘋果,就帶了這一把小刀,讓她午休的時候自己切來吃。

此刻,這把刀就是她唯一的護身符。

她不想死。

她想活著……為什麽就那麽難呢?

女孩的手在顫抖,冷汗一層又一層將背後的衣服打濕了又打濕。

她用力兩只手攥緊刀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抹陰影。

噠噠。

噠噠。

林語禾的臉憋得通紅,她不敢呼吸,害怕連這一點點動靜都會引起對方的註意,就在陰影完全消失,一個人影出現在巷子口的時候,她下意識閉上眼,狠狠地往前一捅——

刀尖從牛津布上劃過,露出滋啦的刺耳聲響,反而是林語禾用力過度,自己先失去了平衡往前撲倒,直接撞進了一個高大溫暖的懷抱裏,隨即跟著對方一起滾倒在地面上。

“我靠!”

少年的驚呼聲和牛津布書包砸落在地的聲音,將林語禾驚醒回到現實世界。

她戰戰兢兢地睜開眼,視線中是一本摔出書包的練習冊,寫著【初三2班舒任】幾個字。

她目光一凝,霍然擡起頭,和皺著眉頭十分不爽的少年對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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