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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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血腥味彌漫上來的一瞬間, 舒任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睜開眼，是醫務室裏白花花的的隔簾。
舒任眨了眨鈍痛難當的雙眼, 隔簾上印得金光閃閃的“金陵大學校醫院”幾個字，映入視線。
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 刺激得他咳嗽了一聲，後腦勺像是被人拿什麽東西打過，還殘留著鈍痛，耳朵裏嗡嗡作響。
這裏是金陵大學。
他現在在校醫院。
舒任的意識像是被劈成了兩半, 一半* 對周遭的環境再熟悉不過，平靜地回憶著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 另一半卻對眼前的一切無比陌生, 連目光中都充斥著懷疑。
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覺將他整個人往兩個不同的方向撕扯。
舒任動了動手指，感受著這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說不出的割裂中，他還沒來得及整理好思緒，“嘩啦”一聲簾子掀開，一個又高又瘦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穿得很奇怪，裏面是一件高領橙色毛衣, 外面卻是一件酒紅色的羽絨背心, 下面又配了條亮藍色的休閑牛仔褲, 讓人忍不住想起迪士尼裏的角色高飛。
舒任下意識開口：“高……老師。”
“你這小子, 還給我整出低血糖來了！”高叢飛哭笑不得，“一天天的在實驗室裏拼命就算了，這個講座我不是說了可以不去, 讓你回寢室休息嗎？”
“……”
舒任低頭不說話。
高叢飛又是對學生固執的無奈，卻又有對學生認真的欣慰：“這兩天不許再逞強了啊, 好好在寢室呆著休息，你倆幫我把這小子盯好了啊！”
他轉頭看向了身邊兩個學生，其中一個就是剛剛講座上坐在舒任身邊的那個男生，舒任昏過去之前只聽到他驚恐不已地叫了一聲“有人暈倒了”，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男生染了栗色頭發，在老師面前也不掩飾跳脫：“他要是不聽，就罰他請喝奶茶！”
旁邊一個女生聲音溫溫柔柔的：“這兩天實驗室那邊先別操心了，鑰匙我找管理處的老師拿了，你安心養病。”
高飛……高叢飛工作繁忙，能抽出身來專門探病已經很不容易，反覆叮囑舒任不要托大，身體才是革命本錢，又交代其他兩個學生這兩天別忘記看論文，說得口幹舌燥，連水也沒喝一杯就風風火火地走了。
栗色頭發的男生一屁股往床邊坐，被什麽東西硌了一下，跳起來一看才發現竟然正好坐到了導師的車鑰匙，有點無語：“他又落下東西了！”
“等會他找不到，會給我們打電話的，你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麽粥鋪能外賣送學校的，低血糖，還是得喝點紅棗粥。”
“粥哪有營養，叫份水煮肉片來，吃肉才好得快呢！”
……
舒任除了一開始叫了一聲老師，後面就幾乎一直保持著沈默，幾人也當他是身體還不舒服，沒有產生疑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並不是什麽低血糖，他突然流鼻血暈過去，是因為那一瞬間，他腦海裏浮現出了許多“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和之前他與老舒面對面時遇到的情況一模一樣，就好像是有一支筆在不停地往他腦子裏塞入新的，屬於“舒任”的記憶。
然而這一次的記憶量實在過於龐大，即使大腦努力地想要把這些數據全部歸類存放，也有心無力，就像是一臺九十年代的古董電腦，卻硬要用它拖動2020年動不動就幾十個G的超大型游戲一樣。
電腦的下場是當場燒壞，人腦為了自我保護，選擇了切斷電源——所以舒任才會流鼻血之後迅速昏了過去。
而在看到導師和同門們那一張張臉龐的時候，所有的記憶在舒任腦海裏再度交織在了一起。
他用力地深呼吸，像是在海浪裏艱難抓住船槳一樣，抓住了那根“錨”——他是宣城市刑警支隊的實習刑警舒任。
他不應該在這裏，不應該認識這些人，不應該……是“金陵大學物理系研究生舒任”。
舒任不是不認識這些人，但那是在和唐明聊天的時候，提及他在物理系平時都在做什麽，偶爾提到了他的老師和同學。
對他們到底是什麽性格，舒任並不了解，更無從談起熟悉，像此刻這樣，他躺在床上，對方噓寒問暖，這一幕令他感到十足的荒誕。
可是他也無法否認自己對他們並不陌生。
“高飛一天天的丟三落四，回頭可別把基金的本子丟了，那就完了。”
他知道說話的男生叫嚴宇，是他的室友。
“你好好的別烏鴉嘴！”
這個抗議的女同學叫肖清。
舒任記得他們三個都是這一屆物理系剛剛入學的研一學生，導師是剛剛那個又高又瘦的男人高叢飛。
他也記得，他選擇這個物理系……不是為了自己，所以寧肯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裏007拼命工作，也不想讓自己放松下來。
這場講座本來自己不想來，是嚴宇叫他一起來，給班上湊個人頭，加上導師不讓自己一直待在實驗室暗無天日地做實驗，他才勉為其難地來參加了。
這一切都是舒任親身經歷，每一個細節，甚至每一句對話用的什麽語調，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嘶……”
“舒任，舒任？！”嚴宇中止了和肖清的鬥嘴，湊過來嘰裏呱啦地說他，“你幹嘛，別亂動啊，都說了好好休息，你就一會兒也閑不住啊？”
“別這麽和病人說話。”肖清瞪了他一眼，她看了看床頭空著的杯子，幫舒任倒了一杯水，又張羅著幫忙把室內的空調給調高了一點，上課鈴響了。
“我靠，滅絕的課！”嚴宇大叫一聲，“快快快，咱還得跑到實驗樓去，遲到了可就完了——”
滅絕是量子場論的老師，這課本來就難，滅絕上課抓得嚴不說，期末考試也是一等一的難，常常有學生在她手裏重修，堪稱金陵大學校園傳說級別的魔王。
他推著肖清，後者對著舒任抱歉一笑，也抱起書包趕緊往外飛奔，臨到門口的時候嚴宇先是掩上了門，又推開門給舒任交代：“高飛簽了假條，我幫你補給滅絕免得她記你曠課……等會快下課的時候你餓了給我發微信，我點外賣給你拿回寢室來啊！”
“……好。”
舒任點了點頭，目送著兩人的身影，隨著門關上消失，空無一人的醫務室，似乎是因為體育館那邊籃球賽出了點意外，校醫這會兒也不在這裏，偌大的房間裏只剩下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和墻上時鐘滴滴答答的行進聲。
他緊繃許久的身體終於慢慢地放松了下來。
“呼……”
在普通人面前想要偽裝自己並不困難，難的是這個過程中還要被迫和腦袋裏不斷襲來的刺痛作鬥爭，舒任閉了閉眼，T恤後背已經濕了個透，他不想再躺回去把醫務室的床給弄臟，想著找找有沒有滴眼液可以讓自己舒服一點，在房間裏繞了一圈，卻什麽都沒發現。
只有一堆沒開完的蒙脫石散和腸炎寧……看來金陵大學的食堂不太安全，舒任漫無邊際地想了這麽一句，彎下腰把床頭放著的那個花裏胡哨的智能機給拿到了手裏。
指紋解鎖，點亮屏幕，上面還顯示著那條十年前的舊聞，舒任盯著屏幕沈吟不語，一邊整理起了自己的記憶。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現在應該是處於一條完全不同的時間線上。
這裏的“完全不同”，是和之前老舒那次進行對比，那時候他雖然也接收了許多陌生的記憶，但舒任還是舒任，從四中畢業以後進入警校，參加工作，成為了一名實習刑警。
區別僅僅是在於老舒有沒有在那場事故中全身而退，保全雙腿。
但眼下，他連刑警這個身份都改變了……不是字面意義上那麽簡單地換了個行業和身份，舒任的人生完全改變了。
他退出了四中籃球校隊，選擇比之前千百倍努力地讀書，之後考大學，他選擇了自己本不可能選擇的專業——物理學。
這一切的轉折點，就是十年前的那一天，2010年10月12日，他的發小唐明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女學生持刀捅死。
在這條時間線上的“舒任”看來，這就是個突如其來的噩耗，他無法面對好友被殺的事實，在蒼白的悲劇面前，一個少年的力量薄弱得無人在意。
他只能笨拙地選擇去完成好友那時的夢想，唐明想看星辰大海，向往宇宙銀河，那他就去學物理，哪怕他壓根就不懂什麽時空，沒研究過什麽波粒二象性。
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南柯一夢，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一切就跟《楚門的世界》一樣，令人忍不住對所有的一切都產生質疑，可現在不是他手足無措的時候，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改變這段“歷史”。
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個鈴鐺，如今系在那個女孩身上。
——林語禾。
想到這個名字，舒任幾乎是本能地感到眼眶酸澀，失去發小的痛苦，唐家父母的眼淚，面對未來的茫然……這都是“舒任”，是他親身經歷的一切，他只能在無窮的酸楚中深深吸口氣，強自忍住胸口的難過，繼續將一切梳理清楚。
關鍵問題擺在了眼前：為什麽林語禾要這麽做？
他認識的，他了解的那個小姑娘，不是會這麽做的人，她會為了朋友拼上一切，卻不會對世界抱有這麽大的惡意，大到足以讓她動手殺害一個陌生人。
——林語禾壓根不認識唐明。
更重要的是，林語禾沒有這麽做的理由。
她剛剛救回了自己的好朋友，證明了她的努力是有用的，她還在準備兩年後的高考，一切都在向好向上，她的未來一片明媚……為什麽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做出這樣的事，讓一切急轉直下？
這一切的答案，只有林語禾知道。
他必須要馬上聯系上林語禾，舒任下意識摸了一下褲兜。
沒有。
他楞了楞，隨即探向了床頭櫃上放著的書包。
沒有。
他皺起眉，敞開書包口，把裏面的所有東西都倒了出來。
還是沒有。
那個5220XM，可以跨越時空，讓他聯系上十年前林語禾的諾基亞平板手機，不見了。
舒任手心裏浸出了冷汗，這不可能，哪怕是作為刑警隊員外出執勤，他也從來沒讓這個手機離過身，就連洗澡的時候都會放在衛生間的臺子上，放在自己眼皮子下面。
找不到，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現在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舒任盯著空無一物的背包，黑漆漆的像是一個黑洞，讓他心裏慢慢地沈了下去——記憶恰到好處地浮現，屬於“舒任”的記憶裏，自己不曾擁有過一個叫做5220XM的手機。
麻煩大了。
舒任迅速拿起那個花裏胡哨的手機，智能機屏幕還沒熄滅，他拿過來將新聞拉到底，頁面尾部的後續報道中寫著——
【……林語禾接受判決，於宣城監獄入獄服刑……】
……
再次踏上宣城的土地，從火車站出來的那一刻，舒任竟然有種回鄉的懷念感，緊接著這股懷念感又被他壓了下去——算算時間，他變成“物理學舒任”也就過去了幾個小時，幾小時之前他還坐在六中門口吃燒烤呢。
沒什麽好懷念的。
宣城人流並不多，這座不溫不火的小鎮同樣剛剛迎來國慶覆工，街上稀稀拉拉的人群對這個風塵仆仆的年輕人並沒有過多關註，出租車不好打。
舒任背著包往前走，不遠處就是四中門口的那條路，每到上學放學總是擠滿了攤販，還有從網吧裏被班主任或者爹媽逮住，想渾水摸魚的學生。
四中門口的石碑不知道往前面移了多少次，還是攔不住這群熱情兜售的小攤販占道經營……等等。
舒任眼神凝住了。
視野中，原本應該佇立著“宣城四中”的白色石碑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寬闊氣派，甚至稱得上是金光閃閃的學校牌匾——
“翔飛中學”
他明白了，這是命運的蝴蝶效應。
在另一條時間線中，這所私立學校的誕生，源於宣城六中的禮堂倒塌事故，那之後六中搬遷，翔飛落戶到了六中的地盤上。
而這一次，搬走的學校變成了宣城四中，唐明的死令四中一時處於輿論漩渦的中心，即便校方一再辟謠，但還是有很多民間傳言，壓都壓不住，本來和唐明一個班級的學生也是轉學的轉學，避諱的避諱。
四中本就不是什麽生源大戶，競爭力比不過上面的幾大卷王，在一系列的打擊之下，校方幹脆借剛剛開始開發的郊區地皮，將四中整體遷移了過去。
如此熟悉的劇情，只是這一次發生在了舒任自己身上，越發讓他感受到了命運的無常，他路過四中——不，如今翔飛中學門口的那條街，幹凈整潔，卻也門可羅雀。
攤販們的吆喝聲不見了，焦頭爛額催促學生們上學的保安們也不見了，就連天天站在門口守著最後一秒，把那些踩點到校學生訓得眼淚汪汪的地中海，也成了過去式。
舒任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出老舒的名字：“爸？”
“你到宣城了，在哪，要不要我去接你？”老舒不等兒子說話就念叨起來，“還有，你說你在學校流鼻血……什麽問題，你去醫院檢查沒有？”
連珠炮似的提問弄得舒任哭笑不得：“爸，你冷靜點，就是個低血糖。”
“怪誰？”電話那頭，老舒小聲嘀咕道，“一年到頭人也見不著，國慶都不著家，能不擔心嗎？”
舒任沈默了一會兒：“……爸，對不起。”
他的確就像老舒說的一樣很少回家，像是在逃避現實，“舒任”不願意回宣城，甚至很少提到自己的故鄉，老舒的聲音低了下去：“……晚上回家，我給你炒個菜？”
“好。”
“……你幹爹幹媽那裏，別忘了。”
“……好。”
掛斷電話，胸口的那股郁氣卻仍然沒有消退下去。
幹爹幹媽，在另一條時間線上是兩個陌生到極致的名詞。
舒任小時候他媽就生病過世了，那之後有不少人沖著老舒這個六中班主任的工作，要給他介紹個伴兒，但老舒就是梗著脖子，又是當爹又是當媽地把舒任養大。
老舒心裏有個疙瘩，不能接受兒子叫任何其他人媽……甚至認幹親也不行。
沒有理由，只是執念，無論哪個世界，他都這樣。
唯獨在這條時間線上，因為唐明的死，老舒沒有反對，甚至是主動促成了這件事，失去親生兒子的唐家父母，多了一個叫做舒任的幹兒子。
他承載著兩個家庭，三個長輩的目光，這沈甸甸的份量，讓他心裏像是堵了塊石頭一樣。
舒任擡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兩個不同的世界，就連天氣也截然不同，這裏連明媚的太陽也看不見。
他長得高，站在路中間擡頭望天的樣子引起了不少路人註意，舒任長長地吐了口氣，重新緊了緊背包的帶子，招手將一臺過路的出租車攔了下來。
“師傅，去宣城監獄。”
“好嘞。”
他閉上眼，在飛速往後退去的風景中閉上眼，開始思考等會見到林語禾之後，他要說些什麽……要怎麽說。
他不希望自己的態度太過生硬嚇到她，可他難以按捺住內心對於事情真相的迫切，舒任看著窗戶上的倒影，竟然有些緊張。
——但他的緊張卻是多餘的。
“林語禾？”獄警翻出電子檔案資料，有些為難，“確定是這個名字嗎？如果確定的話，這個人在三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去世了？”
“對。”
舒任一時有些失語，他想過任何一種可能，或許林語禾會因為時間線的變動完全變了個人，或許林語禾甚至把他忘記了。
他唯一沒有料到的是……她不在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獄警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朋友？”
不可能是親人，眼前這個男人和照片上的女生沒什麽相似之處，而且如果真的是親人，早在三年前就知道這件事，也不會傻乎乎地等到今天才來問。
看樣子關系並沒有多親近，獄警觀察著舒任的表情，卻又感覺他的模樣不像是只和那女孩“認識”那麽簡單。
獄警的好奇心一閃而過，倒是舒任一絲不茍的站姿引起了他的註意：“警校的？”
舒任下意識想點頭，遲疑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不是，我學物理的。”
獄警咂了咂嘴，似乎“物理”這兩個字讓他回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回憶，他有些遺憾地看了眼前男生一眼，警校出身或者當兵的人身上總有一種特別的氣質，他還沒看走眼過，偏偏今天碰見這小夥子，哪哪兒都像是警察，卻不是警校的。
來當警察多好，學什麽物理啊，那麽宏大寬泛的，學一輩子感覺也學不完。
當然這些話只是在心裏轉了一道，眼看著舒任情緒慢慢平靜了下來，獄警拍了拍他肩膀，沒再寒暄下去，而是回到了工作崗位上。
這個小插曲也沒有引起舒任的關註，準確地說，自從聽到林語禾的死訊以後，他的腦海裏就亂糟糟的。
和之前那會不同，那時候他心裏還攢著一口氣，想著只要他們倆能碰上面，能聯系上，這些事情都能迎刃而解，就像之前每一次度過危機那樣。
但如今，這條路徹底堵死了，所有郁結在心裏的話都沒了出口，舒任慢慢走到監獄外，最後一次扭頭看墻上貼著的標語——
【改過自新，追求自由】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用力吐出，左右看了一眼，監獄在宣城郊外，沒有出租車經過，連經過這裏的公交車都要一小時才會來一班。
舒任沒有再等下去，而是奔跑了起來，他的速度很快，長期體能訓練留下的基礎和本能，哪怕換了一條時間線，也在這時候成為他最可靠的幫手。
路還沒有堵死，即使這條時間線上的林語禾已經不在了，但她的父母還在，舒任拼命奔跑著，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快速地在腦子裏回憶著之前和林語禾在備忘錄中的聊天內容。
半小時後，他抵達了目的地——
宣城六中對面的大院。
距離林語禾所在的2010年又過去了十年，這裏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時光的痕跡，本就垂垂老矣的大院如今像是一陣風都能把它吹垮。
院子裏空空蕩蕩，連一點人聲都聽不見，只有院子中央那棵好幾個人才能合抱住的梧桐樹還靜靜地佇立著。
人走茶涼，物是人非，舒任拾階而上，空無一人的樓道裏，他的腳步在冰冷的墻壁上敲打回蕩，他的腳步停留在601門口，老式的鐵門後面是一扇薄薄的木門，一點點橘黃色的暖光從門縫裏漏了出來，依稀能聽見電視劇的聲音。
他敲響了門。
“咚咚。”
無人回應。
再敲一次，“咚咚。”
電視劇的嘈雜聲響停了下來，有人踱到了門口：“……誰呀？”
“請問是林語禾的家人嗎？我是她朋友舒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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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彌漫上來的一瞬間, 舒任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睜開眼，是醫務室裏白花花的的隔簾。
舒任眨了眨鈍痛難當的雙眼, 隔簾上印得金光閃閃的“金陵大學校醫院”幾個字，映入視線。
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 刺激得他咳嗽了一聲，後腦勺像是被人拿什麽東西打過，還殘留著鈍痛，耳朵裏嗡嗡作響。
這裏是金陵大學。
他現在在校醫院。
舒任的意識像是被劈成了兩半, 一半* 對周遭的環境再熟悉不過，平靜地回憶著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 另一半卻對眼前的一切無比陌生, 連目光中都充斥著懷疑。
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覺將他整個人往兩個不同的方向撕扯。
舒任動了動手指，感受著這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說不出的割裂中，他還沒來得及整理好思緒，“嘩啦”一聲簾子掀開，一個又高又瘦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穿得很奇怪，裏面是一件高領橙色毛衣, 外面卻是一件酒紅色的羽絨背心, 下面又配了條亮藍色的休閑牛仔褲, 讓人忍不住想起迪士尼裏的角色高飛。
舒任下意識開口：“高……老師。”
“你這小子, 還給我整出低血糖來了！”高叢飛哭笑不得，“一天天的在實驗室裏拼命就算了，這個講座我不是說了可以不去, 讓你回寢室休息嗎？”
“……”
舒任低頭不說話。
高叢飛又是對學生固執的無奈，卻又有對學生認真的欣慰：“這兩天不許再逞強了啊, 好好在寢室呆著休息，你倆幫我把這小子盯好了啊！”
他轉頭看向了身邊兩個學生，其中一個就是剛剛講座上坐在舒任身邊的那個男生，舒任昏過去之前只聽到他驚恐不已地叫了一聲“有人暈倒了”，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男生染了栗色頭發，在老師面前也不掩飾跳脫：“他要是不聽，就罰他請喝奶茶！”
旁邊一個女生聲音溫溫柔柔的：“這兩天實驗室那邊先別操心了，鑰匙我找管理處的老師拿了，你安心養病。”
高飛……高叢飛工作繁忙，能抽出身來專門探病已經很不容易，反覆叮囑舒任不要托大，身體才是革命本錢，又交代其他兩個學生這兩天別忘記看論文，說得口幹舌燥，連水也沒喝一杯就風風火火地走了。
栗色頭發的男生一屁股往床邊坐，被什麽東西硌了一下，跳起來一看才發現竟然正好坐到了導師的車鑰匙，有點無語：“他又落下東西了！”
“等會他找不到，會給我們打電話的，你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麽粥鋪能外賣送學校的，低血糖，還是得喝點紅棗粥。”
“粥哪有營養，叫份水煮肉片來，吃肉才好得快呢！”
……
舒任除了一開始叫了一聲老師，後面就幾乎一直保持著沈默，幾人也當他是身體還不舒服，沒有產生疑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並不是什麽低血糖，他突然流鼻血暈過去，是因為那一瞬間，他腦海裏浮現出了許多“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和之前他與老舒面對面時遇到的情況一模一樣，就好像是有一支筆在不停地往他腦子裏塞入新的，屬於“舒任”的記憶。
然而這一次的記憶量實在過於龐大，即使大腦努力地想要把這些數據全部歸類存放，也有心無力，就像是一臺九十年代的古董電腦，卻硬要用它拖動2020年動不動就幾十個G的超大型游戲一樣。
電腦的下場是當場燒壞，人腦為了自我保護，選擇了切斷電源——所以舒任才會流鼻血之後迅速昏了過去。
而在看到導師和同門們那一張張臉龐的時候，所有的記憶在舒任腦海裏再度交織在了一起。
他用力地深呼吸，像是在海浪裏艱難抓住船槳一樣，抓住了那根“錨”——他是宣城市刑警支隊的實習刑警舒任。
他不應該在這裏，不應該認識這些人，不應該……是“金陵大學物理系研究生舒任”。
舒任不是不認識這些人，但那是在和唐明聊天的時候，提及他在物理系平時都在做什麽，偶爾提到了他的老師和同學。
對他們到底是什麽性格，舒任並不了解，更無從談起熟悉，像此刻這樣，他躺在床上，對方噓寒問暖，這一幕令他感到十足的荒誕。
可是他也無法否認自己對他們並不陌生。
“高飛一天天的丟三落四，回頭可別把基金的本子丟了，那就完了。”
他知道說話的男生叫嚴宇，是他的室友。
“你好好的別烏鴉嘴！”
這個抗議的女同學叫肖清。
舒任記得他們三個都是這一屆物理系剛剛入學的研一學生，導師是剛剛那個又高又瘦的男人高叢飛。
他也記得，他選擇這個物理系……不是為了自己，所以寧肯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裏007拼命工作，也不想讓自己放松下來。
這場講座本來自己不想來，是嚴宇叫他一起來，給班上湊個人頭，加上導師不讓自己一直待在實驗室暗無天日地做實驗，他才勉為其難地來參加了。
這一切都是舒任親身經歷，每一個細節，甚至每一句對話用的什麽語調，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嘶……”
“舒任，舒任？！”嚴宇中止了和肖清的鬥嘴，湊過來嘰裏呱啦地說他，“你幹嘛，別亂動啊，都說了好好休息，你就一會兒也閑不住啊？”
“別這麽和病人說話。”肖清瞪了他一眼，她看了看床頭空著的杯子，幫舒任倒了一杯水，又張羅著幫忙把室內的空調給調高了一點，上課鈴響了。
“我靠，滅絕的課！”嚴宇大叫一聲，“快快快，咱還得跑到實驗樓去，遲到了可就完了——”
滅絕是量子場論的老師，這課本來就難，滅絕上課抓得嚴不說，期末考試也是一等一的難，常常有學生在她手裏重修，堪稱金陵大學校園傳說級別的魔王。
他推著肖清，後者對著舒任抱歉一笑，也抱起書包趕緊往外飛奔，臨到門口的時候嚴宇先是掩上了門，又推開門給舒任交代：“高飛簽了假條，我幫你補給滅絕免得她記你曠課……等會快下課的時候你餓了給我發微信，我點外賣給你拿回寢室來啊！”
“……好。”
舒任點了點頭，目送著兩人的身影，隨著門關上消失，空無一人的醫務室，似乎是因為體育館那邊籃球賽出了點意外，校醫這會兒也不在這裏，偌大的房間裏只剩下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和墻上時鐘滴滴答答的行進聲。
他緊繃許久的身體終於慢慢地放松了下來。
“呼……”
在普通人面前想要偽裝自己並不困難，難的是這個過程中還要被迫和腦袋裏不斷襲來的刺痛作鬥爭，舒任閉了閉眼，T恤後背已經濕了個透，他不想再躺回去把醫務室的床給弄臟，想著找找有沒有滴眼液可以讓自己舒服一點，在房間裏繞了一圈，卻什麽都沒發現。
只有一堆沒開完的蒙脫石散和腸炎寧……看來金陵大學的食堂不太安全，舒任漫無邊際地想了這麽一句，彎下腰把床頭放著的那個花裏胡哨的智能機給拿到了手裏。
指紋解鎖，點亮屏幕，上面還顯示著那條十年前的舊聞，舒任盯著屏幕沈吟不語，一邊整理起了自己的記憶。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現在應該是處於一條完全不同的時間線上。
這裏的“完全不同”，是和之前老舒那次進行對比，那時候他雖然也接收了許多陌生的記憶，但舒任還是舒任，從四中畢業以後進入警校，參加工作，成為了一名實習刑警。
區別僅僅是在於老舒有沒有在那場事故中全身而退，保全雙腿。
但眼下，他連刑警這個身份都改變了……不是字面意義上那麽簡單地換了個行業和身份，舒任的人生完全改變了。
他退出了四中籃球校隊，選擇比之前千百倍努力地讀書，之後考大學，他選擇了自己本不可能選擇的專業——物理學。
這一切的轉折點，就是十年前的那一天，2010年10月12日，他的發小唐明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女學生持刀捅死。
在這條時間線上的“舒任”看來，這就是個突如其來的噩耗，他無法面對好友被殺的事實，在蒼白的悲劇面前，一個少年的力量薄弱得無人在意。
他只能笨拙地選擇去完成好友那時的夢想，唐明想看星辰大海，向往宇宙銀河，那他就去學物理，哪怕他壓根就不懂什麽時空，沒研究過什麽波粒二象性。
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南柯一夢，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一切就跟《楚門的世界》一樣，令人忍不住對所有的一切都產生質疑，可現在不是他手足無措的時候，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改變這段“歷史”。
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個鈴鐺，如今系在那個女孩身上。
——林語禾。
想到這個名字，舒任幾乎是本能地感到眼眶酸澀，失去發小的痛苦，唐家父母的眼淚，面對未來的茫然……這都是“舒任”，是他親身經歷的一切，他只能在無窮的酸楚中深深吸口氣，強自忍住胸口的難過，繼續將一切梳理清楚。
關鍵問題擺在了眼前：為什麽林語禾要這麽做？
他認識的，他了解的那個小姑娘，不是會這麽做的人，她會為了朋友拼上一切，卻不會對世界抱有這麽大的惡意，大到足以讓她動手殺害一個陌生人。
——林語禾壓根不認識唐明。
更重要的是，林語禾沒有這麽做的理由。
她剛剛救回了自己的好朋友，證明了她的努力是有用的，她還在準備兩年後的高考，一切都在向好向上，她的未來一片明媚……為什麽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做出這樣的事，讓一切急轉直下？
這一切的答案，只有林語禾知道。
他必須要馬上聯系上林語禾，舒任下意識摸了一下褲兜。
沒有。
他楞了楞，隨即探向了床頭櫃上放著的書包。
沒有。
他皺起眉，敞開書包口，把裏面的所有東西都倒了出來。
還是沒有。
那個5220XM，可以跨越時空，讓他聯系上十年前林語禾的諾基亞平板手機，不見了。
舒任手心裏浸出了冷汗，這不可能，哪怕是作為刑警隊員外出執勤，他也從來沒讓這個手機離過身，就連洗澡的時候都會放在衛生間的臺子上，放在自己眼皮子下面。
找不到，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現在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舒任盯著空無一物的背包，黑漆漆的像是一個黑洞，讓他心裏慢慢地沈了下去——記憶恰到好處地浮現，屬於“舒任”的記憶裏，自己不曾擁有過一個叫做5220XM的手機。
麻煩大了。
舒任迅速拿起那個花裏胡哨的手機，智能機屏幕還沒熄滅，他拿過來將新聞拉到底，頁面尾部的後續報道中寫著——
【……林語禾接受判決，於宣城監獄入獄服刑……】
……
再次踏上宣城的土地，從火車站出來的那一刻，舒任竟然有種回鄉的懷念感，緊接著這股懷念感又被他壓了下去——算算時間，他變成“物理學舒任”也就過去了幾個小時，幾小時之前他還坐在六中門口吃燒烤呢。
沒什麽好懷念的。
宣城人流並不多，這座不溫不火的小鎮同樣剛剛迎來國慶覆工，街上稀稀拉拉的人群對這個風塵仆仆的年輕人並沒有過多關註，出租車不好打。
舒任背著包往前走，不遠處就是四中門口的那條路，每到上學放學總是擠滿了攤販，還有從網吧裏被班主任或者爹媽逮住，想渾水摸魚的學生。
四中門口的石碑不知道往前面移了多少次，還是攔不住這群熱情兜售的小攤販占道經營……等等。
舒任眼神凝住了。
視野中，原本應該佇立著“宣城四中”的白色石碑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寬闊氣派，甚至稱得上是金光閃閃的學校牌匾——
“翔飛中學”
他明白了，這是命運的蝴蝶效應。
在另一條時間線中，這所私立學校的誕生，源於宣城六中的禮堂倒塌事故，那之後六中搬遷，翔飛落戶到了六中的地盤上。
而這一次，搬走的學校變成了宣城四中，唐明的死令四中一時處於輿論漩渦的中心，即便校方一再辟謠，但還是有很多民間傳言，壓都壓不住，本來和唐明一個班級的學生也是轉學的轉學，避諱的避諱。
四中本就不是什麽生源大戶，競爭力比不過上面的幾大卷王，在一系列的打擊之下，校方幹脆借剛剛開始開發的郊區地皮，將四中整體遷移了過去。
如此熟悉的劇情，只是這一次發生在了舒任自己身上，越發讓他感受到了命運的無常，他路過四中——不，如今翔飛中學門口的那條街，幹凈整潔，卻也門可羅雀。
攤販們的吆喝聲不見了，焦頭爛額催促學生們上學的保安們也不見了，就連天天站在門口守著最後一秒，把那些踩點到校學生訓得眼淚汪汪的地中海，也成了過去式。
舒任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出老舒的名字：“爸？”
“你到宣城了，在哪，要不要我去接你？”老舒不等兒子說話就念叨起來，“還有，你說你在學校流鼻血……什麽問題，你去醫院檢查沒有？”
連珠炮似的提問弄得舒任哭笑不得：“爸，你冷靜點，就是個低血糖。”
“怪誰？”電話那頭，老舒小聲嘀咕道，“一年到頭人也見不著，國慶都不著家，能不擔心嗎？”
舒任沈默了一會兒：“……爸，對不起。”
他的確就像老舒說的一樣很少回家，像是在逃避現實，“舒任”不願意回宣城，甚至很少提到自己的故鄉，老舒的聲音低了下去：“……晚上回家，我給你炒個菜？”
“好。”
“……你幹爹幹媽那裏，別忘了。”
“……好。”
掛斷電話，胸口的那股郁氣卻仍然沒有消退下去。
幹爹幹媽，在另一條時間線上是兩個陌生到極致的名詞。
舒任小時候他媽就生病過世了，那之後有不少人沖著老舒這個六中班主任的工作，要給他介紹個伴兒，但老舒就是梗著脖子，又是當爹又是當媽地把舒任養大。
老舒心裏有個疙瘩，不能接受兒子叫任何其他人媽……甚至認幹親也不行。
沒有理由，只是執念，無論哪個世界，他都這樣。
唯獨在這條時間線上，因為唐明的死，老舒沒有反對，甚至是主動促成了這件事，失去親生兒子的唐家父母，多了一個叫做舒任的幹兒子。
他承載著兩個家庭，三個長輩的目光，這沈甸甸的份量，讓他心裏像是堵了塊石頭一樣。
舒任擡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兩個不同的世界，就連天氣也截然不同，這裏連明媚的太陽也看不見。
他長得高，站在路中間擡頭望天的樣子引起了不少路人註意，舒任長長地吐了口氣，重新緊了緊背包的帶子，招手將一臺過路的出租車攔了下來。
“師傅，去宣城監獄。”
“好嘞。”
他閉上眼，在飛速往後退去的風景中閉上眼，開始思考等會見到林語禾之後，他要說些什麽……要怎麽說。
他不希望自己的態度太過生硬嚇到她，可他難以按捺住內心對於事情真相的迫切，舒任看著窗戶上的倒影，竟然有些緊張。
——但他的緊張卻是多餘的。
“林語禾？”獄警翻出電子檔案資料，有些為難，“確定是這個名字嗎？如果確定的話，這個人在三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去世了？”
“對。”
舒任一時有些失語，他想過任何一種可能，或許林語禾會因為時間線的變動完全變了個人，或許林語禾甚至把他忘記了。
他唯一沒有料到的是……她不在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獄警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朋友？”
不可能是親人，眼前這個男人和照片上的女生沒什麽相似之處，而且如果真的是親人，早在三年前就知道這件事，也不會傻乎乎地等到今天才來問。
看樣子關系並沒有多親近，獄警觀察著舒任的表情，卻又感覺他的模樣不像是只和那女孩“認識”那麽簡單。
獄警的好奇心一閃而過，倒是舒任一絲不茍的站姿引起了他的註意：“警校的？”
舒任下意識想點頭，遲疑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不是，我學物理的。”
獄警咂了咂嘴，似乎“物理”這兩個字讓他回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回憶，他有些遺憾地看了眼前男生一眼，警校出身或者當兵的人身上總有一種特別的氣質，他還沒看走眼過，偏偏今天碰見這小夥子，哪哪兒都像是警察，卻不是警校的。
來當警察多好，學什麽物理啊，那麽宏大寬泛的，學一輩子感覺也學不完。
當然這些話只是在心裏轉了一道，眼看著舒任情緒慢慢平靜了下來，獄警拍了拍他肩膀，沒再寒暄下去，而是回到了工作崗位上。
這個小插曲也沒有引起舒任的關註，準確地說，自從聽到林語禾的死訊以後，他的腦海裏就亂糟糟的。
和之前那會不同，那時候他心裏還攢著一口氣，想著只要他們倆能碰上面，能聯系上，這些事情都能迎刃而解，就像之前每一次度過危機那樣。
但如今，這條路徹底堵死了，所有郁結在心裏的話都沒了出口，舒任慢慢走到監獄外，最後一次扭頭看墻上貼著的標語——
【改過自新，追求自由】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用力吐出，左右看了一眼，監獄在宣城郊外，沒有出租車經過，連經過這裏的公交車都要一小時才會來一班。
舒任沒有再等下去，而是奔跑了起來，他的速度很快，長期體能訓練留下的基礎和本能，哪怕換了一條時間線，也在這時候成為他最可靠的幫手。
路還沒有堵死，即使這條時間線上的林語禾已經不在了，但她的父母還在，舒任拼命奔跑著，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快速地在腦子裏回憶著之前和林語禾在備忘錄中的聊天內容。
半小時後，他抵達了目的地——
宣城六中對面的大院。
距離林語禾所在的2010年又過去了十年，這裏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時光的痕跡，本就垂垂老矣的大院如今像是一陣風都能把它吹垮。
院子裏空空蕩蕩，連一點人聲都聽不見，只有院子中央那棵好幾個人才能合抱住的梧桐樹還靜靜地佇立著。
人走茶涼，物是人非，舒任拾階而上，空無一人的樓道裏，他的腳步在冰冷的墻壁上敲打回蕩，他的腳步停留在601門口，老式的鐵門後面是一扇薄薄的木門，一點點橘黃色的暖光從門縫裏漏了出來，依稀能聽見電視劇的聲音。
他敲響了門。
“咚咚。”
無人回應。
再敲一次，“咚咚。”
電視劇的嘈雜聲響停了下來，有人踱到了門口：“……誰呀？”
“請問是林語禾的家人嗎？我是她朋友舒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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