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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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這天是國慶以來難得萬裏無雲的好日子, 連微風都沒有一縷,怎麽會有沙子進了眼睛。

可曉陽並沒有揭穿林語禾話裏的漏洞,而是認真地湊了上來, 幫好友吹吹眼睛裏的“灰”,這讓林語禾更是眼眶一熱, 硬是憋著那一口氣,換了輕松的話題。

“回去之後,學校要怎麽辦?”

“張姐說,他們會幫忙把學籍轉到縣城中學。”

林語禾擡起眼, 不遠處,專門送曉陽外婆和她兩人回縣裏的車已經在等, 刑警隊的張姐張羅著, 和常美琴攙扶著老人家上了車,老人家挽著兩人道謝個不停。

她又低下頭, 哦了一聲,有意無意地踢著小石頭。

“金陽縣中啊……那還有書店嗎?”

“應該沒有。”

“那殷老師的讀書沙龍錯過了多可惜,我幫你把書寄過來吧?”

曉陽明了地笑了笑:“好。”

林語禾也笑了,有點不好意思:“記得把地址發給我。”

總算安撫好老人家的情緒,張姐還在幫忙整理車上的行李, 常美琴看兩個小姑娘還在聊天, 扯著嗓子喊女兒:“小禾, 別拉著曉陽說個沒完, 趕緊過來,上車了!”

天色不早了,十月天黑得早, 金陽縣距離宣城也還要開好幾個小時的高速,負責將祖孫倆送回去的也是刑警支隊的隊員, 這一趟除了送人,他還要去縣裏的公安機關處理曉陽的情況。

諸事繁雜,確實不能再拖延下去。

林語禾明白,這會兒不該是自己任性的時候,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戀戀不舍地拉著曉陽的手:“……回去之後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你太瘦了,一陣風都能給你吹跑啦。”

“好。”

“周末……放假我會想辦法來縣裏找你玩的,別忘了啊。”

“好。”

找不到什麽話說了,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想說的太多,全部堵在了腦海裏,林語禾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能說,在常美琴的一再催促下,亦步亦趨地跟著曉陽到了車前。

“好啦,曉陽趕緊上車,開回去還趕得上一頓晚飯,不然天黑了路可不好走了。”張姐說道,又看向了旁邊眼巴巴的林語禾,“來,分別之前,兩個小朋友抱一抱吧。”

“我不是小孩兒。”大庭廣眾這麽多人,林語禾自己先覺得羞恥了,“我十七了!”

“虛歲,你還沒滿呢。”

林語禾鼓了鼓腮幫子,不滿親媽在這個時候拆臺,可張姐說的沒錯,即使她再怎麽和曉陽強調之後還能再見,可這一次就是分別。

她戀戀不舍地交代:“別忘了咱們約定好了,要一起考大學,一起去迪士尼,一起去更多更多……更多的游樂園,別忘啦。”

“嗯,我不會忘的。”

“那就好——曉陽?”

林語禾的聲音還帶著幾分驚訝,女孩像是觸電了一樣,定在了原地——

曉陽輕輕地抱了抱這個臉上還貼著紗布,看上去有幾分狼狽的好友。

一個無比溫暖的擁抱。

“謝謝。”

“那天……你知道那裏有個坑,對不對?”

曉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點點屬於少女的輕靈,那一聲向上揚起的疑問句,輕得讓人懷疑自己的耳朵。

可林語禾知道自己沒有聽錯。

她帶著鼻音點了點頭:“嗯。”

曉陽知道,她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麽。

女孩笑了笑,並不意外她的回答,像是那天在游樂園一樣,又幫她理了理頭發:“你的Q/Q是多少?”

林語禾幾乎是憑借本能地報出那一串數字,曉陽笑了笑,又抱了她一下,轉身上了車,車門緊接著關上,發動機轟轟地工作起來,張姐最後一次清點東西都帶上,又叮囑負責開車的隊員穩當一點。

“別把老人孩子顛到了!”

隨著一聲回應,汽車慢慢地啟動起來,汽油燃燒時特殊的氣味有些嗆鼻,等車消失在醫院大門外,常美琴這才松開捂著女兒口鼻的手。

“傻呀!那麽難聞的尾氣,也不知道捂一下!”

林語禾呆呆地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Q/Q,裏面多出了一個等待添加的好友,名字叫“陽”,頭像是一片湛藍色的天空。

這個賬號一看就是嶄新的,什麽也沒有,可林語禾通過好友後,對方卻迅速發了個笑臉過來,還有一句短短的留言。

【不會忘的。】

不會忘記和你共度的這一周,這一切,不會忘記我們一起考大學的約定。

不會忘記我有這麽好這麽好的朋友。

林語禾眼睛酸脹得不行,她使勁眨眼睛,一直強忍住的眼淚,卻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一滴又一滴,她忍不住抱著身邊的親媽大哭起來。

……

“曉陽,這些東西夠了不?”

江曉陽回過神,外婆正憂心忡忡地看著自己腳邊的那個旅行包,包很新,是張姐張羅著添置的,裏面的東西很多,甚至連路上吃的水果都帶著,但沒有任何一件是曉陽自己的。

錦馨雅苑,那個家支隊去過好幾次,也提過要不要給她帶上換洗衣服,可是她什麽也不想要。

有人知道她不會要,所以洗漱用品也好,就連她習慣穿的長袖長褲,都買好送來了醫院,那天恰好是小禾媽媽,也就是常阿姨去護士臺問出院的事情,卻意外拿回來這麽一袋子東西,還納悶不知道是誰探病送禮也不留個名字。

只有江曉陽自己清楚,這份不留姓名,卻又細致到生活方方面面都考慮的,除了傅昭和關野,不會再有別人。

因為警察對她的保護,除了外婆和小禾母女倆,誰也不能靠近她,他們進不了醫院,而且他們倆也擔心自己的出現,會給她帶來麻煩。

明明知道她在保護下,不可能受委屈,卻又惦記她好不好,所以才會用這種看似笨拙的辦法轉交給她。

即使一起相處了這麽多年,即使在過去相處的每一天,他們都是這樣照顧著他,她也是這樣記掛著他們,可臨近分別,江曉陽還是再一次體會到“家人”兩個字,對三個人來說是何等特殊的含義。

點亮的手機屏幕上,除了跳出的Q/Q對話框以外,還靜靜地躺著兩條沒有備註的短信。

【一路平安,一切順利。】

【照顧好自己。】

她想起三個人曾經圍在桌前,許下“未來離開宣城”的心願,微微翹起了嘴角:“足夠啦。”

外婆還在幽幽嘆氣,欲言又止,接到警方電話時,老人還在街上清掃,是鄰居提醒她家裏座機響個不停。

一切的發展,都超過了老人接受的極限,可她不能倒下,她要是倒下了,誰又來照顧自己的外孫女兒?

“老人家,您要不睡一覺吧,睡一覺就到了。”

外婆不肯睡,小隊員勸不住這個固執又護短的老太太,還是曉陽哄了又哄,老人家才乖乖地靠在座椅靠背上,一轉眼就睡了過去。

太累了,從金陽縣一路趕來,人年紀大了,卻還要配合公安的種種事宜,哪怕有張姐和常美琴搭把手,老人家的精力也到了極限。

老人覺得不夠,愧疚,補償,這麽多年一心相信女兒不至於到這個地步,如今一棒一棒敲在頭上,讓她愧對曉陽,無顏面對。

可江曉陽卻並不希望外婆這樣想。

她收獲的溫暖足夠了,那個曾經只有仇恨和絕望的灰暗房間裏,如今也悄悄地照進了一束陽光,他們都要面對從來沒想過的未來……有一線希望的那個未來。

沒什麽比現在更好的了。

不,明天,明天也許比現在更好。

“睡吧,外婆……今天天氣真好。”

她有了新的夢想,新的願望,每一份小小的幸福,她都如此渴望要抓在手裏。

車子在十字路口匯入了茫茫車流,巷子陰影處,兩個少年人默默凝視著它離去,直到視線盡頭什麽也看不見了,傅昭率先收回了目光。

他拍了拍關野的肩膀。

“走吧,我們也要去做我們應該做的事情了。”

兩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暗巷裏,他們悄無聲息,就像是這裏從未有人出現過。

……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雖然姜國棟還在潛逃,但法網恢恢,曉陽又有專門的隊員保護,他除了伏法,無處可逃,如今不過是垂死掙紮。

林語禾的生活再度被高中學業填滿,國慶回來覆課第一天,她就險些被老舒抓了典型——忙著救人的事情,老舒親自布置的一套提高卷竟然沒做完。

哪怕她昨晚趕了又趕,還是沒能趕完,空著幾個大題,卷面上雪雪白白的,老舒臉都綠了。

幸好常女士這回很給力,及時幫女兒挽回了局面,給老舒看了住院的單子,班主任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又關心起了學生的身體:“怎麽回事又住院了?是上次那回受傷沒治好?”

林語禾自覺瞞不過,把國慶發生的事情含糊地給老舒提前交代了,當然沒具體說曉陽身上發生的事情,只說她幫警方救了一個女孩子。

她一再見義勇為,這次連市局都引起了重視,要給她發新的表彰,也就是錦旗,老舒現在不知道,遲早也會在報紙上看見。

果不其然,聽說她又做了一次英雄,還有錦旗拿,老舒眼珠子都瞪出來了,這會兒看卷子倒是一點都不嫌棄了,反而是嘖嘖稱奇。

這林語禾的時間真就跟他的不一樣?

怎麽他在國慶一晃眼的工夫,人家學生還能又把學習任務完成得好好的,又在外頭見義勇為當好人做好事?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林語禾豎起了耳朵:“誰比誰?”

老舒瞥她一眼:“不告訴你。”

還能有誰,不就是自家那個正處於叛逆期的逆子,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林語禾抿嘴一笑,不挑破班主任最後的倔強,要是換作以前不認識舒任的時候,她也不知道老舒一天天發愁什麽,可現在她知道啊,老舒就是舒任他爸。

“當家長可真不容易啊!”

老舒認可地點了點頭,一回神發現是林語禾在旁邊搖頭晃腦,他翻了個白眼,趕人出去:“去去去,回教室補作業去,這卷子今天——不,明天再交給我。”

等林語禾走了,他才摸了摸自己臉,喃喃自語:“我發愁啥事兒,難道這麽明顯?”

林語禾因為一句多嘴,結果就是明天就得把卷子補上,她倒也不失落,反正題今天也好明天也好,總是要做的,而且她現在還有一個遠大的夢想呢!

要考一個心儀的大學,說出來嚇死所有人那種!

雖然還不知道這個心儀的學校是哪個,但分數高一點總是能選的多一點,林語禾精神奕奕地回了教室,前桌的兩個女孩兒轉過頭來。

“老舒沒罰你吧?”

“沒,就讓我明天交給他。”林語禾一邊把卷子收回桌洞,看她倆還在目光莫名地看著自己,“怎麽啦?”

許歸苑咳咳兩聲,低聲說道:“小禾,你老實交代,是不是真談戀愛啦?”

林語禾剛要拿出保溫杯喝水:“啊?”

“還裝蒜,不是談戀愛,回來上課,大家都愁眉苦臉,就你一個人要多開心就有多開心,你受虐狂呀?”

“就是。”莫雨娜也幫腔道,“咱們都是一起蹲過局子的關系了,這麽鐵,你還瞞著我們做什麽呀,快說,是哪個班的?”

“噗……”林語禾差點把水噴出來,“什麽跟什麽啊!”

怎麽就一起蹲過局子的關系了,雖然……確實那天她們是一起打了群架,但這話聽上去也太奇怪了。

而且,她也沒有神采飛揚到那個地步吧,頂多就是出了院回了家,有了那個老舊的5220XM能聯系上舒任,比之前在醫院的時候開心那麽一點。

就一點點而已!

林語禾心虛地把常女士出門前讓自己帶上的零食分給兩個好友:“這個好吃。”

莫雨娜更篤定了:“看來是真的,憑我三年言情小說創作經驗,我眼光絕對不會錯。”

“吃你的吧!”林語禾又羞又惱地把零食塞到了她嘴巴裏,莫雨娜嗚嗚兩聲,許歸苑在旁邊捧腹大笑,三個人又鬧作了一團。

不過經過林語禾這麽一打岔,她們倆也記不得一開始到底要盤問她什麽了,三人轉而又談起下一場月考,談起老舒那令人耳朵生繭子的嘮叨,直呼班主任的碎碎念才是國慶收假最好的方法——節前節後老舒嘮叨她們高考的話竟然前後還能銜接得上!

那場網吧意外群架事件,莫雨娜和許歸苑都已經拋在了腦後,一個正提交了新概念大賽的作文正心心念念等著結果,另一個因為最近《來不及說我愛你》快播到劇情高潮,天天守著家裏電視。

一切就像是林語禾做的一個夢。

可她知道這不是夢。

5220XM上的備忘錄,清清楚楚地記錄下來了一切,甚至在她失去聯絡以後,舒任那邊還在鍥而不舍地給她留言。

林語禾想,他應該很慌,至少她印象中“小舒警官”可從來沒有對她這麽熱情過——一開始盤問她的時候不算,大部分時候都是她問他答,十足的大人範兒。

現在大人反而成了那個聊天時更主動的人,她課間偶爾悄悄掏出手機,甚至都能收到舒任忙裏偷閑的留言。

更重要的是,他還一反常態,對她不吝誇獎。

林語禾想到那些誇人的詞,自己都覺得臉紅,平時和好朋友彼此打趣是一回事,可她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算不上什麽所謂的英雄,大人們這麽說,更多是調侃。

可舒任卻是真心實意在誇她,那些溢美之詞她都不知道對方是從哪兒學來的。

林語禾有些後悔自己拿到手機就得意忘形,對著舒任起碼發了十多條沾沾自喜的“邀功留言”,現在這些邀功的內容被他換了個說法用到她身上。

這對話簡直不能看。

【學姐出馬,萬事大吉!】

【學姐確實厲害,不愧是宣城最有勇有謀德才兼備品學兼優的學姐。】

羞恥。

羞恥得要命!

偏偏那些成語還是她自己用過的。

青澀的十六歲還懵懵懂懂,只覺得自己奇奇怪怪,看到一條短信也樂得傻笑半天,一會兒覺得自己簡直是得了某種腦部疾病,一會兒又看著對方的留言莫名其妙感到飄飄然。

像是踩在雲端,腳下落不到實處,心也一樣。

殊不知屏幕的另一頭,舒任和她有著一樣的感覺,頭一次和發小唐明在街邊擼串的時候神思不屬到對方喊了自己五六遍都沒聽見。

唐明盯著六中的校門,又回來盯發小那張嚴肅正經的臉,滿頭問號。

好在舒任還沒完全忘記自己今天出來是陪客:“剛說到哪兒了?”

唐明鄙視:“你一個字沒聽是吧。”

“我聽了。”

唐明冷笑一聲:“那你說我剛說到哪兒了。”

舒任認真地回憶了一會兒:“不知道。”

他就知道!

唐明翻了個白眼,看看發小眼眶下面的青黑,想想警察國慶節還有這樣那樣的工作,不像他這個在校生一樣輕松,也不難為人,把剛剛的話說了一遍。

“我說,學校今天又請了個專家來開講座。”唐明把肉串往嘴巴裏一叼,“高飛還說我參與學術活動不積極。”

高飛是唐明導師的外號,其實叫高叢飛,但長得像迪士尼裏頭的高飛,性格也是丟三落四,經常找學生幫忙交資料,一轉眼就忘了這事以為自己把資料弄丟,又讓別的學生去補。

堪稱師門噩夢。

“是什麽物理學教授?還是什麽名人?”舒任往發小杯子裏倒鮮橙多,唐明又翻白眼了,“啥也不是,就一個講什麽研究生入學規劃的,我都進組跟著導師做實驗了我還規劃,有什麽好規劃的,我請假了。”

“你導師也肯?”

“怎麽不肯,我正當理由,我說我國慶節吃壞肚子得腸胃炎了,拉得起不來床,在醫院輸液,多走一步就拉褲子了。”

舒任默默看一眼發小盤子裏堆成小山的烤串,又看一眼他理直氣壯的表情:“這借口你初中就在用了吧。”

“這就叫一招鮮,吃遍天。”唐明得意地說道,眼看著好友又從兜裏把那個老年機掏出來,他稀奇地“嘿”了一聲,“你還沒丟啊!”

“丟了幹嘛。”舒任習慣性地打開備忘錄,打算看看林語禾有沒有給自己留言,雖然清楚小姑娘學業很忙,並不是每時每刻都要紮在手機上,他也覺得那麽做並不好,但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有用。”

“有用,有啥用,這麽老的手機,能發個短信不錯了吧,微信都裝不上,還能用來泡妞不成。”唐明伸長脖子要窺屏,被舒任無情推開腦袋,“捂這麽嚴實,你談戀愛啊?”

“不是。”舒任矢口否認,遲疑著,突然問了個問題,“……你覺得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有手有腳的碳基生物。”唐明接話道,看著舒任臉黑下去,他趕緊“哎”了一聲,在好友動手揍人之前正常回答,“好人啊,怎麽了。”

“性格呢?”

“開朗大方嚴肅正義有責任感。”唐明報菜名似的說了一通,越發稀奇了,“咋了啊到底。”

舒任想了想,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感覺自己……很失敗。”

“你和誰比啊,失敗?”

“不是和誰比,就是……”舒任整理著自己的思緒,“有種頭一次認清自己的感覺,很弱,很優柔寡斷,做事猶豫不決,一點也不堅定。”

他自嘲地笑了笑,喝了口飲料:“就連這個工作也不是自己選的。”

“怎麽就不是你自己選的了。”唐明下意識反駁,“你那不是——哎,你為啥選警察來著?”

舒任沈默地看著眼前的杯子,老舒沒有殘疾,他沒有必要留在宣城,可是他還是選擇不去管這一切,繼續當做無事發生地過著自己的生活。

他做警察,是因為在另一條世界線上,老舒斷了腿,他要就近照顧父親。

唐明不知道這一點,他卻知道,對於自己的人生到底應該是什麽樣子,舒任卻很迷茫。

他的決心甚至還不如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他有什麽想做的嗎?沒有。

這令他格外挫敗。

他欣慰,甚至是佩服林語禾能夠救下那個十年前的女孩,可是他卻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

他從來沒有這麽做過,也沒有這麽執著過,要拼上一切去做點什麽。

“你就是想得太多了。”唐明說道,“想太多,所以做什麽事情都束手束腳,其實你心裏有想法,但你不想自己的行為牽扯到任何人。”

“說得好聽點就是責任心太強,說得不好聽……就是逃避現實。”唐明辣得不行,喝了口鮮橙多,瞇起了眼睛,“但這事很難嗎,不難,你看我,說不想去講座,那我就不去,高飛能把我咋樣,他就是知道我找借口不回,也不能把我怎麽樣,我又沒耽誤實驗工作。”

發小總有自己的一套規則,舒任覺得他就是趁機給自己逃課詭辯,他低下頭,點開了備忘錄的界面,小姑娘已經到家了,正在寫今天的作業,順便抗議老舒的卷子越來越難。

舒任彎了彎嘴角,正要回覆,就聽見發小的聲音。

“其實你心裏有想法的,不是嗎?”

唐明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

不,不是平靜。

他驟然擡起頭來,卻發現周圍的一切在瞬息之間開始了變化,唐明帶著點痞笑的面孔定格在原地,緊接著像是沙堆一樣迅速褪色風化。

杯子裏的鮮橙多重新收回了瓶中,來來往往的人群以怪異而疾速的姿態從他眼前飛逝而過。

高樓,大廈,攤位,乃至六中的校門牌,都像是被人吹了口氣似的化為飛灰。

每個人的嘴巴開開合合。

他聽不清他們說什麽。

也看不清他們的樣子。

一切飛速地消散。

重建。

撕裂。

重疊。

光影在瞳孔裏旋轉,刺目眩光裏,他聽見自己沈重的呼吸聲——

有人用手肘瘋狂地戳著他,同時將他的手高高地舉了起來:“物理系舒任,在這兒呢在這兒,來了的!”

“來了怎麽不應聲,等會要是沒簽字就不算簽到成功!”

“對不起老師,舒任有點不舒服,剛剛沒聽見,對不起對不起。”

好不容易蒙混過關,同門不滿地向身邊留著寸頭,一臉渾渾噩噩的男生抱怨:“上面喊簽到,你怎麽跟丟了魂似的——舒任,舒任!”

舒任渾身一震,整個人像是從氣泡裏鉆了出來,周遭的一切喧囂重新變得清晰。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令他無比陌生。

大學階梯教室。

正在調試設備的學生志願者。

在臺上梳理自己頭發的講座老師。

身邊喋喋不休的同門。

以及桌上攤著的A4紙通知。

《金陵大學研究生新生學術適應與發展》

視線再往下滑,手心裏沈甸甸的,汗水沾濕了握著的手機,卻不是屬於“舒任”的手機,而是一個長得更花哨,看上去就功能繁多的智能機。

他熟悉這個樣式,是發小唐明最喜歡的品牌機型,年年出新年年買。

但現在,他——舒任拿著一模一樣的手機。

屏幕上亮著光,因為太久沒有操作,屏幕變得有些黯淡。

但足以讓人看清上面的所有字。

那是一篇網絡媒體刊載的老舊新聞——

【震驚!“宣城英雄”林語禾涉嫌殺害宣城四中一男生被捕】

【遵紀守法,殺人償命,這是法治社會穩定發展的基石,然而,2010年10月11日,宣城市宣城四中附近卻發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持刀行兇事件,直接導致一男生當場死亡】

【據悉,死者姓唐,就讀於宣城四中初三六班,案發時他正經過這條路回家,與嫌疑人不認識,暫時還未知曉嫌疑人的作案動機】

鼻腔裏有什麽湧了出來。

舒任伸手,摸到了一手鐵銹味的淋漓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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