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第 35 章

關燈
第35章 第 35 章

這座房子一看就已經有很久的年頭, 連堂屋的大門上都落下了斑斑銹跡,居住此間的主人顯然並不是什麽熱愛生活的人,秋日飄散下來的秋葉堆積在院落一角, 無人整理。

姜曉陽駐足看了一會兒那片枯黃的葉堆,跛足少年見她沒跟上來, 回頭才發現她盯著那堆葉子看:“有點臟,我晚點拿火燒掉。”

他聲音粗聲粗氣,乍一聽讓人皺眉,但語氣間卻有掩飾不住的溫柔。

姜曉陽笑了笑:“沒有……我只是在想, 關野你有沒有感覺這兩年時間過得好快。”

“……”

這個問題對於一貫粗枝大葉的少年來說,不異於是一道超綱的數學題, 他撓了撓頭, 寸頭上的毛刺紮到他手裏的繭子,沒什麽感覺:“聽不懂, 但你這麽說,那就是過得快。”

姜曉陽抿唇一笑,兩人進了堂屋,姜曉陽熟稔地在靠窗的舊沙發上坐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十月的晚上, 天氣已經有些微涼, 這座老房子更是沒有什麽隔熱的裝修, 呼出的氣轉眼就在空中彌漫成了淡淡的白霧。

墻上掛著黑白照,兩張,是關野過世的爺爺奶奶, 再往下放著關公像,一邊的燈早已經故障得亮不起來了, 另一邊的燈也像是風中殘燭,嗚嗚咽咽的,像是隨時要熄滅。

“電視機壞了,還沒修好。”關野有些尷尬,急急忙忙地探身去沙發上把那些雜物撥到一邊,扳手錘子之類的工具撞在一起,發出乒鈴乓啷的聲響,“冷不冷,我給你燒開水,你等會。”

“不冷,你才是要多穿點。”

“用不著,我還嫌這天氣熱。”

關野動作有些粗魯,把用來保護沙發的織布都掀起來半截,姜曉陽無奈地重新掖進沙發縫裏,擡頭看眼前忙碌的少年:“關野,別折騰了,我等會就要走。”

關野的手停了下來:“……不等傅昭了麽?”

“他還在店……”

“誰說我還在店裏?”

姜曉陽的肩膀被人極輕地拍了一下,溫暖的溫度轉瞬即逝,緊接著一張剛剛才見到沒多久的熟悉臉龐出現在她面前。

戴著黑框眼鏡,看上去分外瘦弱的少年沖她笑了笑,姜曉陽也跟著笑了,叫他:“傅昭。”

如果林語禾在這兒,一定能認出來,這個少年就是剛剛在飯館裏給她們送飲料的那個人。

“我猜到曉陽會過來。”傅昭把笨手笨腳的關野攆到一邊,“我來泡茶,你別幫我倒忙。”

“傅昭,那兩瓶飲料多少錢?我補給你。”

“說什麽呢,就兩瓶飲料而已,都說了是做活動。”

“說真的。”

“說真的,用不著你補。”傅昭回頭眨了眨眼,“……怪我沒用,不然的話連飯錢都用不著付。”

“……別這麽說,傅昭。”

“哈哈,開個玩笑而已,逗你玩的,別不高興。”

關家自然沒有茶葉,連這座破落的小院,也是關野爺爺奶奶死之前給他留下的唯一遺物,用來泡茶的茶葉是傅昭在餐館裏順的,味道淡得沒法說,只是比單純燒開的熱水好喝一點。

論拳頭,關野一個能打十個傅昭,但論嘴皮子,他比不上傅昭萬分之一,只能悶悶地“哦”了一聲,走到屋角去拾掇那堆扁了吧唧的鐵管,發出嘩啦啦的聲音,有大有小,長長短短地堆在一起。

這些都是關野的“戰利品”,他不用上學,平時就在宣城游蕩,撿些鐵管銅電線之類的東西,就拿去回收的地方賣。

“對了關野,有人問我能不能修手表,我幫你接了,沒問題吧。”

“沒問題。”

“行,那回頭我給你拿過來,很貴的,是六中的學生,怕他爸媽罵,做成這一單估計不少錢。”

燒水壺發出咕咚咕咚的響聲,水沸騰開了,傅昭提著膠皮把手給三個裝上茶葉的杯子裏兌好水,又沖了些涼白開進到姜曉陽的杯子裏,讓她這會兒就能潤一潤嘴唇。

“……傅昭,別去六中了。”

傅昭笑嘻嘻:“我又不是去做壞事,誰叫六中有錢人多呢,我這也是給關野找生意。”

姜曉陽不說話了,抿了一口茶,茶葉的味道沒能蓋過自來水燒開以後的那股澀味,反而襯得更苦了,她眉頭不動,安安靜靜地小口啜飲著,傅昭吹了吹杯子裏的茶水,擡起手來。

“來,幹杯!”

“幹杯。”

“幹杯!”

頗具上世紀風格的搪瓷杯子用來幹杯,看上去多少有幾分滑稽,但在場的三人沒有誰會覺得這是一件滑稽的事……在這些年裏,能讓他們感到安心的,就是在這小小的屋子裏,彼此依偎著汲取溫暖。

這不是他們任何一個人的家。

卻是他們三個人唯一能稱得上是家的地方。

“燙!”

“你喝那麽快做什麽,我兌的是開水。”

“……曉陽的就不燙。”

“那我這杯給你喝?”

“我給關野兌點涼水就行,曉陽你喝你的。”

月光灑落下來,狹小的窗戶裏響起關野的聲音:“曉陽,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對啊曉陽,不是下個月你就要過生日了嗎,你想要什麽禮物,我們送你。”傅昭也說道,“我最近找到地方打工了,可以多攢點錢,想要什麽都可以說。”

姜曉陽有些出神,她生日在十一月,到她過生日的時候,基本也就代表一年快要走到盡頭。

“我沒什麽想要的。”她失笑搖搖頭,“掙錢那麽辛苦,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手裏多存一點,以後要花錢的時候還多呢。”

“別學殷老師說話呀。”傅昭輕輕拍了一把身邊臉色兇狠的關野,“而且也沒什麽辛苦的,你今天不是看見了麽,就是端端菜,跑跑腿,打工反正也差不多這樣,是不是關野?”

“……嗯。”

傅昭說著,還故意亮了亮手臂上的肌肉,只是他身形單薄,做這個動作反而顯得更弱不禁風,反而是旁邊的關野嗤笑一聲,稍微用了些力,肩膀上的血管都要鼓動起來。

“就你那點力氣,別瞎折騰了。”

姜曉陽被兩人逗得忍俊不禁,她慢慢地開口:“那……我想要我們三個人身體健康,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這個答案顯然不能讓二人滿意:“這個去年說過了。”

“那就……萬事順利,得償所願?”

“前年。”

姜曉陽被兩人語氣裏的幽怨給逗笑了:“我想不出來了。”

傅昭打圓場:“那你想一個,跟之前有點不一樣就行。”

姜曉陽盯著搪瓷杯裏的茶水,茶葉安靜地躺在杯底,然而水面晃晃蕩蕩,它就像一片無所依靠的落葉,又顫顫悠悠地在水面上卷起了旋渦。

就像他們的人生一樣,看上去和所有人都一樣,但平靜的水面下卻是無窮無盡的波瀾。

只要一個小小的石頭扔進這片水裏,他們就只能身不由己地隨波逐流。

“我的願望是……能一起離開宣城,越遠越好。”

說完這句話,卻發現關野和傅昭都看著她沒說話,姜曉陽提了提嘴角:“我想要的禮物,就是這個——可以送給我嗎?”

關野一聲不吭地低下頭,咕咚咕咚把茶水喝下去大半杯:“好。”

傅昭也點了點頭:“你想要的禮物,哪一次我們沒送?”

姜曉陽這才重新露出了笑容,目光裏星光閃閃,她撐著下巴,積極地展望未來:“那時候,我們要不要去哪兒走一走?”

“行啊,京城,萬裏長城。”傅昭笑吟吟地附和她轉移了話題,“要不然就去看海——算了,去天山,看草原?”

“關野,你想去哪?”

“曉陽去哪我就去哪。”

“沒兄弟情的家夥,忘了上次你生病誰給你買的退燒藥了?”

“……那次你也差點用開水燙死我。”

姜曉陽安靜笑著,坐在一邊看著關野和傅昭鬥嘴。

如果林語禾此時在場,恐怕會以為眼前的曉陽和她認識的壓根不是同一個人。

哪怕與她關系親密了許多,曉陽的臉上也不會出現這樣毫無保留的笑容,更不會露出這麽安心的神情,就好像是褪去了那層自我保護的殼,將柔軟的一面展現了出來。

這是她的親人,沒有血緣關系,卻相濡以沫的親人。

可沒有人註意到,那份溫柔下潛藏的傷痕。

“……嘶,痛。”姜曉陽回過神來,剛剛一不小心,她的手背碰到了關野的杯身,滾燙的溫度拉扯著還未痊愈的傷痕,頓時讓她十指連心一齊痛楚起來。

“曉陽,怎麽了?”

“是不是燙到了,走,去廚房用冷水沖一下。”

兩人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神色關切地看著她。

姜曉陽掩飾地將手往懷裏縮,說著“不用了”,可兩人對她的任何一個小動作都已經爛熟於心,關野伸出手,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把她的右手抓住了。

袖子滑了下來,手背上密密麻麻交織成一片的紅色傷疤猙獰翻出。

關野的笑容慢慢落了下去,他的呼吸粗重起來,眼底漫上了一層血紅。

“他又打你了是不是!”

“……”

“姜國棟那個畜生……他是不是又打你了!”

“……”

“他還做了什麽!他是不是、他是不是又把你——”

“關野!”緊要關頭,傅昭沈聲喝止了關野接下來的話。

後半句話噎在了嗓子眼,就像是一把鋼針,將關野的喉頭紮得血肉模糊。

然而令他更加痛苦不堪的是姜曉陽此刻的模樣,少女臉上的笑容隱沒了下去,像是一座毫無情感的冰雕一樣回應著他的註視。

她的雙眸裏沒有神采,只有麻木,冰涼的眼神仿佛冬天的一盆冷水狠狠地澆在了關野頭上。

十月的天氣好像太冷了,裸露在背心之外的四肢用力得迸張出一道道青筋。

憤怒、懊惱、怨恨……翻湧的情緒將關野的視野染成一片通紅,他松開手,下意識就要去找放在屋角的鋼管:“我要殺了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