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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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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069

日光悄悄西移, 行朝巷的院墻裏又開始叮裏當啷地響起噪音,鍋碗瓢盆奏著交響曲,這一年高考查分的時間是晚上八點, 李夏妮一早就說要待會過來找她。

烏篷船:【那先查分還是先吃飯?】

米奇和米妮:【肯定先吃飯啊。】

米奇和米妮:【華子說要是沒考好, 容易影響食欲。】

“......”

外面的太陽還未完全下山, 溫度依舊灼熱,時鄔抱著手機靠在原先程今洲躺著的地方, 腿上蓋著薄被, 頭發已經吹幹了, 搭在手臂旁,直到程今洲洗了個澡從門外進來,隔壁還在“咚”“咚”“咚”地傳過來砸門聲,像是卡著點, 只要客廳一有人經過, 裏面就得敲兩下。

“你準考證號是多少?”程今洲問她。

時鄔從沙發上撇過頭, 望過去:“怎麽了?”

“沒怎麽。”程今洲正背對著她,擡手往自己身上套著T恤, “等會兒不是要去和李夏妮他們吃飯?到時候一到時間就先幫你查了, 省得惦記。”

“噢。”時鄔點了頭, 沒兩秒又說:“算了,先不查了,等明天吧。”

程今洲笑:“幹嗎, 怕自己拿不到市狀元啊?”

“是啊。”時鄔嘆聲氣:“咱們學校到現在都沒出過呢,最高的也才是前三。”

要不然高三組的老師們也不能這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實在是, 太想拿一個了。

七中的整體平均水平能看, 但單論年年重本人數和平均分,都是實驗高中更多一些, 連著中考後的分流,實驗高中也能靠著這些將錄取分數線提得比七中高出兩分,而除去這個外,市區下面還有縣級高中,也爆過冷門出過一兩匹黑馬,更別提這兩年又冒出一堆照搬衡水模式卷生卷死的其他中學。

“你們待會去哪吃?”程今洲問。

“三無巷新開的那家大排檔。”時鄔回。

今晚李夏妮請客,義正詞嚴地說了這是他們澱粉腸小分隊的局,就他們仨吃,衛格樺還要把他爸放在收藏架上的好酒拎上一瓶。

擦完了頭發,程今洲朝她走過來:“那吃完了晚上去接你?”

時鄔點頭:“嗯,我們打算晚上喝兩杯呢,省得他倆再把我送回來了。”

“行。”程今洲笑聲:“要是高考的分不錯,我跟蔣熾也去你們隔壁開一桌,順道的事。”

總之今夜註定難眠。

時鄔就躺在那悠悠看他:“你不會是離不開我吧?”

吃個飯還得跟著過來,黏人精。

程今洲就居高臨下地眼神掃著她,嘴角掛著點弧度,說話跟小孩子過家家耍無賴似的:“幹嗎,就只能你們仨去吃啊,我和我親愛的弟弟晚上不用吃飯嗎?”

“還是就留在家裏也給他做一碗程今洲牌的西紅柿雞蛋面啊?”

時鄔瞄著他,思索片刻:“那你倆多少有點暧昧。”

“靠。”程今洲笑。

話說完,時鄔就低下了頭,註意力重新放在面前的手機上,不知道在敲敲打打地寫些什麽東西,一副認真又極具信念感的神情。

見她一下午的幾乎都是窩在沙發上幹這件事,程今洲坐過去,地方擠,就直接坐在沙發扶手上,腿長,這麽高的位置坐起來也輕松游刃有餘,腳還能輕輕松松地沾著地,他微低頭瞄著:“寫什麽呢,寫一下午了。”

“發言稿子。”時鄔說。

“嗯?”程今洲:“畢業典禮不是過了嗎。”

崔勇上周還單獨給時鄔的那段演講錄視頻發了朋友圈,配了個萬紫千紅的玫瑰畫框。

“啊,不是。”時鄔否定:“寫得不是這個。是我要是真拿了市狀元,說不準得有媒體來采訪,我提前準備點,到時候不至於太慌亂。”

她思考得極其周到,也很坦然,一種已經付出了百分百努力後的坦然:“常廣智不是說要等開學時把你請回來演講嗎,國家隊預備選手。萬一我要是用不上,就給你拿去改改,到時候能直接上臺,也不算浪費。”

知道他後面有重要比賽,常廣智就沒叫他畢業典禮準備稿子,把人換成了林清北。

這個夏天好像所有孩子都能隨著高考落幕而短暫地松一口氣,只有程今洲不行,甚至對他來說,才只是個開始。

崔勇又在班級群裏提醒了,提醒了晚上八點開始查成績,一開始登錄人數多進不去的話也別急,和要知道哪些信息才能查詢,甚至精細到後面幾天填志願的事情。

七中人性化也就在這了,畢業典禮放在出成績前,考得好不好都不尷尬,孩子們再見面也沒壓力,基本每年的畢業典禮參加率都是百分百。再到後面,等成績出了,高三教學組的老師也都還在學校等著,有什麽不懂的隨時都能返校問他們,一直到所有工作都收尾結束。

熱烘烘的夜風刮著行朝巷裏的葉子,也不知道是從哪傳來的飯香,蔣熾弟弟邊推著輪椅邊罵咧咧地往衛生間過去,蟬鳴未止,似乎風刮過的每個地方都是生機勃勃的鮮活。

李夏妮是七點多到的,時鄔跟著她一道拎著巷口小賣部買的飲料過去的時候,大排檔裏已經坐了不少人。

“給你男朋友丟家裏是不是不太好?”李夏妮看著前頭有些擁擠的路口,突然有點不好意思上了。

雖然這是他們小分隊的飯,想有些獨特的儀式感,但程今洲勉強也能算個家屬吧,蔣熾勉強算個家屬的親戚,都帶上其實也行。

時鄔倒是淡定,腳步不停地往前走著:“沒事,他查完分就過來了。”

李夏妮扭過頭:“也來大排檔這?”

時鄔:“嗯。”

李夏妮:“綠茶哥夠自覺的啊。”

飛蟲成群結隊地盤旋在路燈下,三無巷依舊人頭攢動的熱鬧,大排檔新開沒幾天,新店的活動79折還沒過去,車輛成排,連走廊下都坐了不少人,在茶水區拿著號等排隊。

衛格樺來得早,從家裏出來就和李夏妮兵分兩路直接過來了,這會剛在店裏的四方桌前坐下,見著兩人過來後就跟無頭蒼蠅似的在茶水區張望,坐那兒朝兩人揮手。

“排隊排這麽快?”李夏妮說。

“我來那會人還不算太多。”衛格樺頭一揚,朝著還在外頭等號的十幾口子說:“這都是十分鐘前才來的,湊一起了。”

時鄔把手裏的飲料和啤酒放到桌面,甩了兩下發酸的手腕,問道:“點菜了嗎?”

衛格樺“嗯”一聲:“點了,就群裏發的那些。”

時鄔站在那拆著碗筷的塑料膜,看著正對面懸在走廊前頭的鐘表,看這會已經七點四十多了,扔了手裏的塑料膜垃圾:“那我先去前臺那邊再領個號,程今洲跟蔣熾等會也過來。”

大排檔大堂擺了不少桌,人滿為患聲音也嘈雜,時鄔穿著簡單的寬松白T和短褲,幹凈利落地從人群裏穿過,又回來,手裏拿著剛領的號放到桌面上坐下來。

“我打算明天去寺廟裏拜拜再查分。”衛格樺說著,就看向桌面上的號,“等會他倆來,不跟咱們一桌?”

“不知道。”時鄔回:“先領著吧,隨便他們,茶水區前面還排了不少人,估計等也得大半個小時起步。”

不知道是不是新開業,服務員和後廚業務都還不熟練,菜上得挺慢的,大堂除去桌與桌間必須留下的過道外,擺滿了桌子,小孩的哭喊,大人的急赤白臉,酒杯一碰就胡天侃地吹起來的牛逼,時鄔吃了兩口菜,嘗了口衛格樺帶過來的白酒,忍不住蹙下眉頭:“味真沖。”

李夏妮也剛淺淺舔了下,五官都皺到了一起:“就是。”

“那是你倆白酒喝得少,t不習慣。”衛格樺說著就又給自己倒滿了:“幾千一瓶呢,我說拿出來慶祝高考成績才要來的,真等分一出,估計我爸連酒瓶子都不給我。”

剛準備把剩下半杯倒掉的李夏妮:“嗯?”

時鄔也重新看向他,很欣慰:“那就再給時鄔姐姐來一杯吧。”

倆財迷。

時鄔比衛格樺大個兩個月,自稱姐姐也沒什麽錯。

三人正假模假樣地碰杯,隔壁隔了兩條走道的一桌突然就熱鬧了起來,引得三人不約而同地伸頭望過去。

幾聲“啊啊啊啊”的興奮尖叫聲過後,聲音依舊高亢著:“我考了,我考了601分!”

時鄔一楞,下意識地又重新往走廊方向的時鐘望過去——已經八點半了。

“是不是能一本!”那女生身旁左右的大人也正拍手高興著:“去年一本分數線多少來著?”

旁邊桌子的人說:“文科理科啊?”

“文科!”

“那你孩子真超不少呢,去年才四百八!”

九年義務教育外加三年高中,都是實實在在考出的成績,四周好幾桌的叔叔阿姨都誇得讚不絕口,有孩子的更是滿嘴的“向姐姐學習啊”。

“靠,好高的分。”衛格樺說,邊瞄著那邊動靜邊端著小酒杯往自己嘴邊送:“吃個大排檔也能遇上學霸啊,要不咱今晚別睡了,直接陪我去寺廟吧,五點就能開門,先燒個香拜個佛,再恭恭敬敬地輸入自己的準考證號。”

“是不是還得給你撒點什麽聖水?”李夏妮哼了一聲:“迷信。”

“這可不是。我爸說了,迷信是指對某一種權威百分百地相信。”衛格樺一挑眉毛,閑情逸致地抖著腿嘿嘿笑兩聲:“你要是太信科學了也叫迷信。”

但時鄔覺得他們仨這會不是迷不迷信的問題,她把第三杯白酒也慢悠悠喝下去後,直覺那股子酒氣直沖腦袋,扛不住地放下杯子說:“我覺得咱們的重點是得先回家睡一覺醒個酒。”

不然容易去寺廟的半路上栽下去,成什麽醉酒少年不幸墜崖的社會新聞。

“我還行啊,這才幾杯,也就才喝三四杯。”衛格樺拿起還剩一大半的酒瓶子晃了兩下:“回頭洲子跟蔣熾過來也夠喝的。”

參考過年時喝兩杯酒飲就醉的程度,時鄔覺得自己的酒量三杯白的已經到頂了,頂得不能再頂了,再喝估計過會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那你繼續喝吧,我夠了。”時鄔:“等會還得出去醒會酒,悶得慌。”

衛格樺問:“那洲子是什麽時候來啊,再不來馬上吃好了都。”

就吃個飯,又沒什麽牛逼吹,吃飽了就撤了。

“不知道。”時鄔估計著:“快了吧,他倆準備查了成績再過來。”

衛格樺莫名其妙地:“蔣熾也要先查成績?”

李夏妮跟他兩人說相聲似的:“自信唄。”

桌上的炸串小龍蝦已經少了一半,時鄔的臉頰和脖子都逐漸有些燙意,三杯白酒的勁剛上來。

她坐在那,咬著剛從冷藏櫃裏拿出來的酸奶,人還算清醒,就是覺得自己泡在這大排檔裏渾身酒氣,沒等她喝幾口,放在桌上的手機就蹦出來了新信息,她叼著酸奶袋子低頭看過去。

宋岑:【今天是不是出高考成績?】

時鄔看著信息,不緊不慢喝酸奶的動作沒停,正打算回過去,手機屏最上方就提示進了一通電話,程今洲的。

於是她拿起手機站起來,給身旁的衛格樺和李夏妮示意,邊越過人群往清靜點的門外走,邊接通電話,主動問了句:“是不是考得還行?奧運冠軍。”

隔著有些沈悶的手機揚聲器和四周嘈雜的聲響,程今洲低低又散漫的笑聲傳過來,時鄔幾乎可以想到他靠在座椅上意氣揚揚的模樣,“是啊,考得還行,這會就想著報哪個了,以後女朋友打個電話說想一起吃個早飯,打個電話就能到宿舍樓底等著了。”

“厲害啊。”時鄔也笑。

她那會剛好走到店門口,六月底的天正是燥熱的時候,但手裏邊的酸奶透著清涼,時鄔握著手機,站店門前左右望了眼,隨即就擡腳往後面還有兩大爺搖著蒲扇的花壇邊子走。

“那你是不是馬上就過來了啊?”時鄔在花壇邊的綠化帶前蹲下來,看著地面上不知道是誰咬碎了塊糖掉下來,一排螞蟻正在齊心協力地搬著家,她正常問著:“要幫你們提前點些什麽嗎。”

天邊的烏雲緩緩散著,露出一輪接近於飽滿的圓月,時鄔也說不出來自己那會是什麽心情,有一瞬間想告訴程今洲準考證號也叫他幫自己查一下,但又有點“近鄉情更怯”的心情,多少也會想著結果可能不盡如人意,畢竟頭頂的月亮還有陰晴圓缺。

電話那邊不知道在幹什麽,也靜了好一段時間,時鄔就耐心等著,一直到貼著花壇邊的螞蟻已經搬著那塊糖又往前行進了一多米,時鄔正想著要不要再往前跟著它們走兩步,就聽話筒裏又傳來聲響了,程今洲嗓音平常地問著:“時鄔,你不想知道自己的成績嗎。”

看吧,看吧,還是來了。

時鄔就挺松弛而無奈地嘆了聲氣:“還行吧。知不知道都行,這會出來的也只有成績,市裏面的排名估計要等明天才出。”

她考得好,也說不準還有其他同學考得更好。

程今洲聞言就笑了兩聲,坐在書桌前,靠著椅背,盯著電腦屏幕上顯示的那排成績,賣關子地問:“那你有沒有什麽有點擔心的學科?”

時鄔想了想:“沒吧。”

真非得說一科,那可能是語文。

時鄔一直覺得語文這一門更適合那種文藝外加尤其理想主義的人學,滿腦子的抱負和情懷,這樣才有可能越過滄海桑田,和李白杜甫這些文人鬥酒詩百篇。

她雖然是沾點,但還是理智更多些,高一之前她可能還算是理想主義,但高一之後,她就只想顧著自己跟前的一畝三分地了。

“啊,那我來看看。”程今洲隔了兩秒才在電話裏開始說話,一聲招呼不打,字正腔圓的調子:“時鄔,語文一百二十九。”

他笑:“挺高啊,估計跟文科狀元比,也低不了幾分。”

“......”

時鄔這才反應過來,怔了怔:“你查我成績了?”

“嗯。”程今洲沒瞞:“發準考證號的時候,怕回頭丟了什麽的,就背下來了,連帶著你那張也背了,就是不確定記得對不對,剛試著登錄了下,發現自己記性還挺好的。”

時鄔沒轍地嘆息一聲,看小螞蟻搬家的心思也沒了,就破罐子破摔似的,幹脆直接問了:“那你報吧,我考了多少分?”

“嗯。”程今洲握著貼在耳邊的手機,視線重新落到屏幕上的高考成績上,勾著唇,語氣還是有點漫不經心,但聽起來比什麽時候都認真,心跳也有些快,一門一門的逐行和她念著:“語文,一百二十九分。”

“數學,一百四十六分。”

“英語,一百四十七分。”

報到這的時候,時鄔的手心其實已經出了點汗了,她心裏有了數,但一個人蹲在那黑燈瞎火的花壇邊的時候,還是禁不住有點害怕那點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她還沒聽到最後一門的理綜。

而蔣熾那會也正撐著拐杖站那楞楞看著電腦上時鄔的那排成績,從剛才到現在,已經震驚得連著不知道說了多少句“臥槽、臥槽、臥槽”,像是能直接甩了拐杖奪門而出敲鑼打鼓。

行朝巷的樹木在風中茂盛舒展,蟬蛻著殼,鳴叫聲似要沖破天際,夜空依舊漆黑濃郁,但亮了圓月和繁星。

程今洲就靜靜坐在那盯著這行成績,情不自禁地喉結滾動了下,胸腔中也有些難以嚴明的情緒,但掰扯不清,說不上來,糅雜了很多,有心疼,有佩服,也有同樣塵埃落定的痛快,但那一刻只是還算平靜地繼續給她報著最後一門成績,笑著說,“理綜,二百八十四分。”

話落,目光也終於到了成績單上的最後兩行。

時鄔,總分:706分。

省排名:1。

實實在在從小城殺出來的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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