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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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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圈

去便利超市買了一把兒童鏟、毛巾和礦泉水, 盡可能清理掉毛發上的汙漬,用藍色條紋枕套包裹,再陪兩罐小狗餅幹放進紙箱。

裴野不接受火化, 獨自安葬好無敵, 就在崔真真家樓下的大榆樹邊, 一開窗可以看到。

隨後收到短信通知, 他名下所有銀行卡均被凍結了。

動作挺快的,裴野下巴抵膝蓋,定定凝視那片埋葬無敵的泥土良久, 提出自己可以打車先去南在宥或高鎮浩家。

不料話音剛落,手機進水過多,黑屏罷工。

裴野:。

說好的top級防水,裏面還有好多重要照片啊。

“廢物。”他咕噥一句, 肚子不爭氣地叫起來。

怎麽可能放你去別人那裏呢?

崔真真適時提出邀請:“先去我家吃點東西吧。”

……也行。

最後一次手掌貼蓋土壤,大拇指摩挲土粒,與無敵告別。裴野跟她回家,聽安排去洗澡, 擦臉,吹頭發,隨便套了件寬松脫線的舊毛衣, 依然打不起精神。

扮演一個凍僵的木偶呆呆坐在椅子上, 雙手撐著椅面,指骨通紅, 頭發頹然垂下。

任憑崔真真說給他處理一下傷,怎樣按壓折騰, 他不喊疼不吭聲,一動不動地保持姿勢, 只偶爾眨一下眼睛,代表自己是活的人。

真落魄。

“吃吧,放了炸排骨。”

恰好午夜十二點,崔真真走出廚房,端來一碗炒面和湯。

也就吃面的時候,……錯覺麽?今晚的面好像特別好吃。

“一點都不像你做的。”

裴野啞聲說。

“因為是外賣。 ”

“騙人。”他一直在客廳裏,沒見外賣員上門,“說魔術還差不多。”

“嗯。”崔真真當真就應:“被你發現了,我是魔術師。”

“……笨蛋。”

想安慰他也不用這麽蠢的說辭。不如再抱抱我吧,他其實差一點就說,不然摸一下頭、牽一下手也好。

歸根結底想要被觸摸,像得皮膚饑渴癥的人一樣強烈渴求帶愛意的身體接觸,希望以此填補內心的空洞,但不確定這樣說出來會不會惹人厭。

裴野不想被崔真真討厭。

他垂下眼,剛打算收起攤在膝蓋上的手,另一只手卻倏忽覆蓋上來。手指貼著手指滑進掌心,旋即握住手背。觸電似的,他擡起頭,只見對方神情淡淡:“快吃吧。”

“……哦。”

仿若偷來一顆鉆石,他也就收緊手,握住,加快進食速度。

吃完面。

“時間差不多了,我——”

“今晚學長就住下來吧。”

兩人同時開口,崔真真以平穩但不容拒絕的語氣道:“手機也壞掉了不是嗎?這麽晚打擾南學長或高學長休息不好,倒不如留下來。反正我已經被影響了。”

“……”

說得好有道理。

“那個……對不起啊,害你沒法睡覺。”

抓了抓頭發,非常自覺地收拾好碗筷,動作笨拙生疏地洗碗、擦桌子,接著在崔真真的指揮下人生第一次拖地板,從櫃子高處搬下備用的被褥和枕頭,打地鋪。

今晚裴野睡在她床邊的地上。

“晚安。”

淩晨一點,關了燈,房間裏暗沈沈的,裴野翻來覆去睡不著。

“地板太硬了?”崔真真問。

“沒有。”

他純屬嘴硬。

嬌養十多年的大少爺堪比翻版豌豆王子,冷硬的地板、因為空間太小還要開空調後窒悶的空氣,包括身上粗糙的毛線紮著皮膚,一切都令他百般不適。遑論他另有心事。

崔真真:“想說點什麽嗎?”

“……”

不應該說的,因為什麽都不說比較酷,然而不知怎的裴野的嘴巴自己開始說。

說他對金管家、姐姐、小夏的憂慮,說他第一次見到無敵、親手接生它的記憶。

為此他爸媽還大吵一架,他爸指責他媽絲毫沒有浪漫細胞,無法體會大自然與萬物生靈的魅力。他媽則列舉一大堆專業名詞說明流浪狗身上可能攜帶的病毒和傳染病,將丈夫劃入愚蠢不負責的父親行列。

提到裴智妍,裴野靜默良久說:“我不懂她。”

“她可能把我當成抹布。”

又臟,又臭,廉價,隨時可以丟棄。

所謂抹布就是那種東西。

說著,裴野拉起被子蓋住頭。沒多久被人掀開,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一張放大的、雪白的臉。

他心臟一停。

“餵崔真真你……”

“被嚇到了?”

“沒有。”又不是南在宥,怕鬼得不行。

“把無敵的項圈給我吧。”崔真真低著頭,後背彎出一條漂亮的曲線蹲在地鋪邊,聲音輕飄飄的,似氣泡:“你也坐起來,學長。”

“幹什麽……?”

裴野不明所以,可照做。

外面雨還在下,嘩嘩拍打窗沿。

屋裏,一團黑影於寂靜中蠕動、變形,慢慢坐起來。

無敵走得突然,裴野到底沒舍得一下子放掉所有有關它的事物,所以留下項圈,被崔真真拿走,傾身戴到他的脖子上。

棕色的皮質長條緊扣脖頸,垂下一條長長的、結實的牽引繩。

多乖巧啊,裴野,此刻便如同一只溫順的、金燦燦的走失犬。分明身價昂貴,理應享受全世界第一豪華的別墅,第一柔軟的床鋪,但好可惜,被一個窮人撿到,從此只能穿破衣服、睡爛窩,過上窮苦潦倒的日子,直至耀眼的金發一點一點失去光華。

真是叫人期待。崔真真撥弄一下圓形狗牌,聲線中自帶蠱惑:“學長和無敵好像,戴著這個好可愛,也能感覺到無敵在身邊吧?那麽,以後應該經常戴著才對。”

……人怎麽會像狗啊?理智如此反駁,裴野不由自主地答應:“哦。”

“另外,既然離開家裏。”她勾住他的項圈,裙擺擦過他的手背,有點癢,又格外香,身上淺淡的香氣撲面而來,變作無形的網,將他完全罩住。“不然借這個機會嘗試一下獨立怎麽樣?”

“獨立?”

“就是不依靠別人,打工賺錢養活自己。假如做到了,說明你的確能脫離yk去做一個普通人,也許我們也……”

我們,多麽美好的一個詞,裴野想起來了,崔真真是有點喜歡他的,只是不喜歡他家。

反正已經失去一切,她希望他做一個平凡人,他立即答應:“好。”

毫無抵抗的念頭。

反而臭屁地保證:“不就是賺錢,難不倒我。”

“我相信你。”

對話間,雷聲滾滾,閃電降臨。

仿佛在白天的室內再開一重燈,一瞬間刺眼的光芒令人眩暈,產生不真實的觀感。

而崔真真臉的上半部浸泡晃動的影裏,下半部在光中,一張臉仿佛被光影割裂成兩半,以裴野角度,只能望見她彎起來的嘴巴,看不見眼。他轉了轉視角,想看得更清楚些,卻被手蒙住眼睛。

“睡吧,學長,你累了。”

一句話奇異地撫平所有情緒,帶來安寧。

裴野聽話地躺下睡著了。

睡覺的樣子尤其無害,拂起額頭,實在是一副精致俊氣的混血皮囊。

“——以他對你的迷戀程度,完全不需要對他這麽客氣。”

窗簾紛飛,逆襲系統目睹始末出聲道:“正值最脆弱的時間段,即便你用最惡劣的態度、最惡毒的語言羞辱他,命令他滾出你家,自己想辦法賺到錢再來見你,想必他也會照做,而且更頹廢。”

說頹廢還是輕的,短短幾個小時接連受多重打擊,大概率變得一蹶不振,那就沒意思了。

崔真真問:“能查到裴會長的行蹤麽?”

“在回首爾的飛機上。”

素來以公務為重的人連夜趕回首爾,說明對今晚的事並非毫無觸動。這就對了。

裴野是一個極其關鍵的人物,幾乎在各個關系網中均占有一席地。

通過他,上至裴會長、yk集團,下到時書雅、南在宥,隱藏著太多可利用之處,自然要捏在自己的掌心裏更安心。

況且n4是一體,只拉下一個有什麽用?

必須把他們全部拽下來,一個接一個,接連被家族拋棄,或自暴自棄,失去一切金錢特權。誰都幫不上誰,一起眼睜睜看著兄弟們同自己都淪陷泥潭,那才叫做真正的——勝利。

“也對。單把裴野弄廢沒用,動作太快太大容易引起其他幾人警覺,宋高好說,畢竟南在宥尚未得手,裴智妍那邊也得小心。”

系統認同她的理論,似有深意感慨:“不管怎麽說,終於有所進展了,這才第一個,有些路一旦開始就別想回頭。”

“嗯。”崔真真知道它在暗示什麽。

好在她只是覺得有趣。

如蛇般低伏在地上,枕在自己的臂彎上靜靜凝視那張臉,以一個無關緊要的配角身份,崔真真想,出眾的外表、學習頭腦,乃至家世、人緣,裴野被判定為男主角,擁有一切主角該有的配置,卻也有一個破碎的家庭。一個同樣看不見他的媽媽。

是為了方便李允熙給予溫暖麽?結果卻被她加以利用。

單往這個層面上說,主角,配角,似乎誰都沒能好過,殊途同歸,不過是傲慢的作者大人筆下兩片單薄的紙。

多奇妙呀,裴野這種人,居然也有無法擺脫的命運。

心軟倒不至於,憐憫,同情,譏嘲,唏噓,興許兼有,或許從未有過,崔真真一言不發審視著他,她新收留的狗。一直到天色將明,門外傳來些許動靜,是媽媽下班回來了。

她起身帶動被子,似有所感,裴野驟然皺眉抓住她手,低低地叫了一聲:“無敵。”

“我不是無敵。”她說。

“小夏……”

“也不是小夏。”

“崔真真。”

答對了。

“我是崔真真。”

“別走……”

真的睡著了嗎?抑或有一點醒著,撐著成年男人的外表,發出哭泣一般的乞求。

真是惹人憐愛。

崔真真抽出手,掩上門,徑直走向客廳。

“媽,吃面嗎?廚房鍋裏有。”

“你就沒別的事情做嗎?臭丫頭,說多少遍了,困得要死的人哪有心情吃東西啊?”

“稍微吃點對身體好。”

母女倆的交談斷斷續續傳進來。

“對了,媽,有一個朋友可能要在我們家住一段時間。”

“給錢嗎?”

“是男生,上次你見過的學長。”

“西八,沒說給多少錢?”崔明珠頓時不爽。

崔真真掃一眼虛掩的房間門,“別這麽說,媽,學長以前給我們送過不少東西不是嗎?他現在只是遇到一些事,比較難過,給他一點時間吧,我想,他會振作起來的。”

“那要多久?”崔明珠一門心思只有錢,“三天還是五天?到時候會交錢吧?這年頭可沒有白住的地方。”

“先吃早飯吧,媽,學長不是那種人。”

似是而非的語態,替裴野應下條約。然後洗漱,換好衣服,崔真真往他枕邊放了張紙條:

【學長,明天就是期末考,我先去學校了,順便把你的手機也拿去修。】

【家裏只有一把鑰匙,沒法給你,所以白天請暫時忍耐,盡量呆在房間裏不要亂跑,不要把我媽媽說的話放在心上。以及廚房裏還剩些食物,無聊的話可以看一下書,好好休息,等我晚上回來再一起討論找工作的事吧。——真真留。】

沒收聯絡工具,打著關愛的旗幟圈i養小狗,崔真真拿起傘,一出門收到短訊轟炸。

宋遲然:【剛收到消息,裴野和yk集團斷絕關系。】

周淮宇:【裴野失蹤了。】

全素兒:【裴野的事和你有關麽?整個論壇都在說,感覺有點誇張了,他媽媽據說很難,恐怕會找你麻煩。】

高鎮浩:【裴野有聯系你嗎?】

南在宥:【裴野在你那?】

消息傳播得遠比想象快,證明裴智妍鐵了心要讓兒子吃個教訓。

前面三個不需要回,崔真真走下樓梯,點開與高鎮浩的聊天界面:【他在我家,在我的房間裏睡了一晚,目前還沒醒。】

【怎麽樣,哥哥,這麽說的話,你覺得松了一口氣還是會感到嫉妒?你的好朋友和我單獨過了一夜,看樣子還要在我家繼續住下去。不想被他知道我們間的關系就好好表現吧,寒假也要每天鉆研廚藝,另外抽時間教我拳擊。】

攪亂心緒,挑撥友情,趁機提要求。

下一個,南在宥。

【他在。】

簡潔了當的兩字發出瞬時得到回覆:【為什麽招惹時書雅?】

這麽快就摸清前因後果了嗎?南學長,一旦出手效率總是格外驚人。

胡亂撒謊行不通,裝可憐和有內情風險太大。崔真真邊走邊組織語言:【是你先惹惱我的,學長,參與者不止我一個。】

【你、我以及時書雅甚至另外兩位學長,大家都有私心才使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只怪到我一個人頭上不公平。更何況不用著急,有人比你更有資格找我興師問罪。】

編輯好文字,發送。無視手機嗡嗡振動,她撐開傘,仰頭直視停在自家門前的豪車與神情冷峻的黑西裝女。

“是裴會長的人嗎?”

不等對方開口,她搶先道:“請轉告她,有關裴學長的事,我只接受與她本人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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