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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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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不眠

江不眠有一個秘密, 是他藏在心底數十年的秘密。

江逢春並不是他的親妹妹,他喜歡江逢春,很喜歡很喜歡, 從見到她的第一面就很喜歡。

彼時的江逢春才三歲,穿著碎花小襖, 梳著兩只小辮子, 跟著院子裏的一只白貓學步, 時不時停下揉揉白貓的腦袋,學著它的樣子吐著舌頭。

江不眠盯著她看了很久, 直到母後將他拉了回去。

那一夜母後同他說了很多。

江逢春原來姓沈,父親是鎮守邊關的將軍, 因為判斷軍情出錯, 被敵人一網打盡, 連帶著守在邊關的親屬一同死於賊手,父皇和母後怕她無人照顧,於是便接到宮裏認作是皇室女,賜予國姓。

從此以後世界上再也沒有沈逢春,只有他的寶貝妹妹江逢春。

江不眠很疼愛江逢春, 整個皇宮裏的人都知道。

所有人對待江逢春就像是對待江不眠,怕摔著怕碰著,呵護愛護,好似那掌上明珠。

江逢春也只是窩外橫, 對著窩裏特別是江不眠從來都害怕。

江不眠會監督她溫書, 如果沒有完成太傅教的東西,就會受罰。

有時候江逢春也奇怪, 為什麽都是人,江不眠只不過比她大兩歲, 怎麽什麽都會?!

每每此時接受到江逢春哀怨的眼神,江不眠都會笑著揉揉她的腦袋,“沒事,你也能學會的。”

哦,才不學。

下一瞬江逢春就抱著江不眠的胳膊撒嬌:“那皇兄明日可不可以帶我出宮,我發現了一家新的點心鋪子,聽郡主她們說好像很好吃,讓我去玩玩看看好不好?”

江不眠嘆口氣,指尖輕點她的眉心,語氣又是嘮嘮叨叨:“你啊你,是嘴巴饞了?孤都不想說破。”

江逢春雖然嬌縱了點,但很是聽話,有些事情江不眠不讓她做,她也就不會做。

但一般而言,江不眠都會順著她的意思,盡量滿足她的願望,恨不得將這天下所有好東西都搜羅起來擺在她面前。

而江逢春最喜歡的也是他,時常會幫著他處理學業,還會在他因為政務被皇帝責罵時,出聲維護,會將自己喜歡的好東西狠心割愛拿出一半給他。

美名其曰:好東西要分享,她是公主,得要大方。

可江不眠從不會想到有一天,他捧在掌心裏的人會成為他人棋盤中的一枚棋子。

江不眠相信江逢春從來不會說謊,所以他留了個心思,派人無時無刻的保護江逢春,果不其然在一天夜裏,他發現了從宮裏暢通無阻出來的江逢春。

他跟著江逢春一路走,終於在皇後的宮門前停下。

江不眠看見了那墻上恐怖身影,與江逢春所言無差,而他親眼所見江逢春吞下那晚滿滿的鮮紅的血。

他來不及震驚,便被滿院的屍體絆倒。

從那時他才發現,原來對他疼愛,受他敬重的母後,從不知何時起便變了個人。

那晚過後,他幾乎每晚都能跟著江逢春走到那裏,再目睹江逢春吞下血,走回院子裏。

江不眠知道,一定是有什麽東西控制了江逢春。但他卻做不了什麽,他甚至靠近不了皇後的院落,便會被一股蠻力阻擋,而後再跌落出去。

但自那時起,江逢春出現了一個叫做裴束的人,他戰功累累,受父皇器重喜愛,年少有為,文武雙全,而江逢春看向他的眼神裏,帶著難以掩藏的歡喜。

甚至有不少時候旁敲側擊過問他,是否要訂下江逢春和裴束的婚約。

江不眠猛的發覺,原來自己的身份從來不能光明正大的愛江逢春,甚至在她眾多駙馬相中,永遠不會有他的名字。

他對她的愛就像是東躲西藏的老鼠,生怕有一日會被發現,而後再被趕盡殺絕。

江不眠很清楚,裴束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江逢春的身邊,而他只能站在她身後,慣著倫理綱常,做著她的太子兄長。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郎有情妾無意。

而就在他對江逢春情感最覆雜的時候,她突然離開了人世。

宮中上下皆說她是自縊而亡,但江不眠不相信。

江逢春是如此開朗樂觀之人,又怎麽會草草結束性命。

可他從那時徹底明白,當年那個跟在身後,揪著他的衣角,脆生生喚他“皇兄”的少女已經不在。

可是很快他便知道,江逢春的死絕對不是意外,並且還和皇後脫不開幹系。

這些年他一直在找機會想要搬到皇後,甚至用盡法子控制江逢春,但依然無效,而且皇後似乎發現他的意圖,頻繁的離間他與皇帝之間的情感。

他看著龍椅上本該是威嚴莊重的父皇,變得毫無精氣神,仿佛只剩下一副軀殼。

樁樁件件,矛頭所指皆是皇後。

他也在不斷的調查中發現了皇後藏在宮裏的秘密。

蠱術控人的靈魂與瓷罐中,方可以重生。

*

江不眠告離父皇踏上前往太虛宗學術之路。

想要為母後報仇,想要拯救社稷江山,他一介凡人斷不是那妖物的對手,還需要更有力的幫手。

所以他拜師學藝,成了太虛宗的新弟子。

在此之前他聽說過不少太虛宗的傳聞,心中早已有人選。

孟時清這個名字對於他而言實在不陌生,所以他選擇接近孟時清。

只不過陰差陽錯結實了在山中游蕩的溫離。

同樣的,江不眠見過溫離的畫像,其實從第一年起,他便知道溫離的身份,只不過溫離與傳聞中的溫離有些不同。

......面前的姑娘過於憨傻,取了個假名字糊弄他。

或許是把他當成了傻子吧,畢竟這年頭怎麽會有人喚做小白。

只不過也是多虧了她,這才讓他認識了容闕。

容闕這個人似乎比孟時清更加有利用價值。

後來宗門大會上,他也證明。

不過江不眠意外發現,溫離是一個很好的軀體,可以作為靈魂寄養。

所以他利用了溫離。

但溫離待他極好,甚至把他當成了真正的朋友。

可是他還有江逢春,他沒日沒夜的想要見到江逢春,沒日沒夜的想起她的一顰一笑,那段記憶就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緩慢的割下他身上的肉。

所以他沒辦法真心待溫離,也做不到不利用溫離。

如果能換江逢春回來,那麽一切都是值當的,就算讓他當那個壞人,也是值當的。

當他還是低估了溫離與容闕的靈敏,也低估了皇後的實力。

本意是想要利用容闕與皇後進行狗咬狗,借著容闕的手除掉皇後,卻沒想到牽扯出了另一個彌天大案。

江不眠博覽群書,有有意修煉,何曾不知浩卿為何人。

浩卿,浩卿,魔域的主人,那個差點顛覆世界之人,若不是有天命劍與天界聯合,斷然不會除掉他。

但江不眠還算慶幸,陣法仍然有效,溫離也將會被困陣法之中,只要再給他一點時間,他就能用她的性命換江逢春回來。

可只差這一段時間卻出了差池

太虛宗的人趕來,截斷了快要完成的儀式。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他就能成功。

可他們用親手掐斷了這抹希望。

江不眠其實也有後悔,無數次的捫心自問,將這些無辜的人牽扯進來,到底好壞。可他再做著一切時候,心裏便有了答案。

是好也好,是壞也罷,受人記恨也來,被人唾罵也罷,那又能如何?

溫離被太虛宗的人帶走,容闕也徹底消失。

偌大的皇宮裏只剩下殘垣斷壁,以及劫後逢生的皇後。

江不眠身體傷的很重,早便不能下床了。

皇後派人傳話,叫他既然下不了床,便在太子府裏待著,等著病好了再出來。

不知過去多長時間,宮裏又傳來噩耗,說是皇帝駕崩,萬民同悲。

可那個時候的江不眠渾身已經不得動彈,日日躺在床榻之上,如同一個廢人,受著下人的照顧。

那時他也有悲愴,這一切的一切如若什麽都沒發生過該多好。

但若是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也不想再活過。

又過去許久,聽說皇後突然不見了,此時新君是他的皇叔。

江不眠突然笑了,看著床帳無聲的笑著。

這樣也好,他這樣的人從來不配做君主,莫說是做君主,就是做個最平凡的兄長他也做不好。

*

江逢春怕全世界都不信任自己,怕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是瘋子,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江不眠。

她曾經無數次向江不眠投去求助的眼神,只要江不眠相信她的話,她也不至於走到那最後一步。

可是兄長啊,你為什麽就是不願意信我呢,你分明知曉我受到怎麽樣的傷害,你為什麽就是不願意向我伸手呢,明明你也很愛我啊,又怎麽舍得這樣呢?

*

命中最後幾天,江不眠重新回到了秋詞宮,他向以往的沒一日一樣將秋詞宮走了一遍,最後停在湖心亭上,看著兩側盛開的正艷的花。

他看見了江逢春刻在柱子上的畫。

娟秀的小楷慘不住她斷斷續續的心事。

“舍得”兩個字被她刻的格外用力,江不眠甚至能想起那時她的表情。

江不眠輕輕撫摸過上邊的痕跡,像是感受著無數個深夜,江逢春痛苦的縮在亭子裏,感受著四面而來的湖風,一遍又一遍的念著:

皇兄皇兄,你信信我好不好,我不是瘋子。

江不眠毫無血色的唇上露出一抹笑容,他看著不遠處即將落下的夕陽,感嘆著初春黯然生機的同時,又嘆秋日離開,帶走了萬千思念。

“我從沒有不信過你。”

那麽最後一次,我不想再做你的兄長。

人到洛陽花似錦,偏我來時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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