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五

關燈
番外五

孟時清喜歡溫離, 如若再給他一次、十次、百次機會,他依然會選擇遇見溫離。

他從小就知道溫離不簡單。

這樣的不簡單更多是在於她和大多數人不一樣。

她總是很喜歡笑,一年三百多日, 總會有半數以上是帶著笑容。

她還很喜歡練劍,雖然她偷偷說過他的劍法很爛。

孟時清以為她會和溫離自然而然的相處下去, 就像是師妹偷偷看的話本子裏寫的那樣, 喚作水到渠成, 佳偶天成,喚作青梅竹馬, 兩小無猜。

短短十年不到,光陰如箭, 白駒過隙。

喜歡是藏在暗處見不得光的感情, 即使已經如火炙熱真情, 卻依然是郎有情妾無意。

錯了,非喜歡是見不得光。

若是兩人情投意合,又怎會有那般蹉跎。

*

孟時清想不明白,為何從林中一次過後,溫離便變得不認識他。

甚至對所有人都是融洽, 唯獨對他避之不及。

他躺在榻上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可這仍然是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驚的他日日難眠,但凡是合上眼時, 她那刺人的眼神就頻頻現於腦海裏。

他想不通。

分明是同一個人, 為何會突然這般對他。

分明就差一點點,或許就差一點點, 他們便是情投意合,天生一對。

孟時清從來沒有想要傷害她。

師父只告訴他, 要到後山將魔物與大妖放出,將闖入後山的人滅口。

可從頭到尾這就是為他擺下的一步棋。

當孟時清提劍趕到時,劍氣如風打出,可偏偏瞧見那要他除去之人如此熟悉。

是溫離。

那一瞬間他是害怕、憎惡、恐懼,害怕劍再快一寸就會奪去溫離的性命,憎惡自己平白做了師父的劍,卻從來沒有發現,這把劍所指的方向的溫離。

自那以後,孟時清便逐漸不再出現在溫離的面前。

他不敢去面對溫離逃避的眼神,也不敢再聽宗門裏關於她與容闕的談論。

似乎是世界的天平都在朝著容闕傾倒。

他不明白,也永遠不會明白。

自從溫離與容闕相識之後,他就越發不能被她瞧見。

那個會誇讚他劍術厲害,教他習劍為他講各種各樣大道理的姑娘,再也沒有出現。

可他依然和以前一樣,練著兩人會並肩而練的劍招。

無論是太虛宗的曼妙山河,還是玄天宗的神仙桃林,再也沒有她的身影。

想她的時候,他還是會過去看,站在曾經並肩而立的地方,看著熟悉卻又陌生的風景,就如同他們。

正當孟時清認為自己不會再失去什麽的時候,宗門大會上容闕一劍斬斷了他最後一抹殘念。

那時的他是如此害怕,不敢回頭看著座上的師父,更不敢去尋找溫離的身影。

說不清道不明,是不敢尋她害怕她的視線帶著欽慕落在容闕身上,還是怕她帶著失望的看著他。

所以他幾近落荒而逃的離開。

後來他經常聽見宗門弟子提起,宗門大會上容闕的英勇身姿,而在那之間,他的名字再也沒有人記得,也再也不會讓人欽佩的提起。

就連溫離也不再看他一眼。

從那時起,他才明白,他真的弄丟溫離了。

*

師父最近變得很奇怪。

喜怒無常,脾氣火爆,時常會因為一些小事動怒,雖不會出言責罵,卻會用失望憎惡的眼神盯著他看,那樣的眼神仿佛再說:

這些年對你,我仁至義盡,可你偏是如此,沒有半分作用。

是啊。

孟時清跪在殿內,膝下是冰冷的石磚,身後是過於明媚的陽光。

而他就像縮在陰暗處的雜碎,狼狽的躬著身子。

孟時清微微彎唇,透過那婆娑的格窗向外看去,玉蘭花大片大片的掉落,腐敗發黃沈入泥濘之中,最後被新花淹沒。

他不及容闕,不止是劍術,更是對於溫離。

宗門裏的人都說容闕和溫離互相瞧不上,為此還替他們寫了話本。

孟時清為此搜刮走了所有關於溫離與容闕的話本,叫它們不得於流傳宗門之間,而只剩下他與溫離的。

或許只有這樣,他才能短暫的又擁有一遍她。

*

師父有一日問過他,如果一定要在他與溫離之間選一人他會選誰?

他實在想不明白,這世間的事情,為何總是要選出一樣,為何總會有人以為,一旦選擇便是擁有。他選擇溫離,那麽溫離會選他嗎?

......怎麽會選他呀。

她的眼裏早已沒有他了。

那日月黑風高,細雨綿綿,他從山下回來,躲在溫離的窗外坐了一整宿,看著天上的月亮聽著房間裏綿薄的呼吸。

好像這樣,溫離就還屬於他。

好像這樣,他還有資格再選擇溫離。

*

孟時清這一生只有兩個重要的人。

一個是玄雲長老,一個就是溫離。

他無父無母,本該是流浪的乞兒,卻碰上下山除妖的玄雲長老,他從虎口下救出他。

教他武藝,又為他取新的名字。

孟姓是玄雲長老的凡姓。

時清,則是願他正直、安定,願他潔身自好。

簡而言之,玄雲長老給了他第二條命,讓他從街邊茍延殘喘的乞兒成了太虛宗的大師兄。

而溫離則是讓他的人生變得有意義。

玄雲長老很是古板威嚴,做事總是要到極致,對他也總是期望過高,他人十年才能學好的東西,叫他一年學成,甚至要比絕大多數人都能運用自如。

若是不曾練成,便沒有吃飯的機會。

由此以往,他比所有人都要努力,也逐漸達到師父心中所願。

在這樣枯燥的生活中,溫離就像是一道光,照在他糜爛的生活裏。

分明是一個身長,她卻要學著他的樣子喚他蘿蔔頭。

蘿蔔頭?

倒是挺形象,溫離不知道,她也挺像的。

但孟時清知道溫離要比他有天賦,也和他一樣努力。

只可惜就像是極晝也有暗時,太陽東升西落終有時,那抹落在他身上的光也會照耀在別處。

他本以為他可以幹脆放手,可到那時候,卻發現這個決定無比困難。

於是他動用了溫離身上的情蠱。

他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他也知道溫離會很他,但是他真的忍受不住。

即使是恨,也要比現在的厭惡要好;即使是恨,也要比看不見他要好。

孟時清不敢告訴任何人,他把溫離帶回來,也不敢讓溫離出門一步。

他其實很清楚,情蠱如果不是他主動去解,是絕對不可能會解開,換言之,如果不是他願意,溫離永遠不會記得之後的事情,也不會記得容闕,更不會記得,她恨他。

但容闕的突然到來如一到晴天霹靂,狠狠的碾碎他所有期望。

溫離跟著他走,沒有一絲停留,走的如此幹脆利落。

瞧吧,她不願記得他,即使再有記憶也不會在乎他。

孟時清想了很久很久。

他不能違背師父,卻也不能再讓溫離陷入危險之境,所以......

他找到了溫離,最後一次詢問溫離是否願意跟著她離開。

也是最後一次給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但溫離直白的拒絕,是紮在他心口的一把刀子,也是徹徹底底的告訴他,回不去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去。

那麽他也不用再活著。

冥冥之中一直有道聲音再提醒他,恰好可趁此時斬斷青絲,在修無情道,也可遂師父執念。

孟時清卻不屑一顧。

世上再無師父,再無溫離,那即使他無情道成,又能如何?

*

一切塵埃落定,玄雲長老死的淒慘,宗門上下與魔修暗通款曲的弟子都被玄雲長老利用而死。

孟時清再次睜眼時,身上的傷還在不斷最疼,四下的布局很是熟悉。

是紫薇峰的醫堂。

他聽到屋外有弟子在談笑,說是魔族與修界再次劃開界限,保以百年互不幹涉,而溫離則是拜辭玄妙長老離開宗門,聽說與容闕游蕩四方,看遍天下美景,做這書中真正的神仙眷侶。

......

孟時清悄無聲息的離開醫堂,來到慘敗的玄天宗上,再次回到與溫離練劍的地方,他的心緒悄然有了巨大變化。

原來不再執著一個人是那般的痛快啊。

山中美景恬靜,時不時會有飛鳥啼鳴,風起滿天花落,一層層鋪滿整個山道,還未入冬,卻以在報春。

在那桃林深處,婆娑樹影之下,似乎還有一高一矮的兩抹身影,提著長劍,互相幫助練習劍術,衣袂時不時相交,很快又擦肩而過,隨著簌簌花落,劍氣卷起落花,再揚起至半空,化成精美絕倫的花雨。

那朦朧美妙的花雨中,少女一襲鵝黃色衣裙,嬌俏的像是五月的桃花,動作婉轉翩若驚鴻矯若游龍。

她踏著滿地落花,莞爾笑來如朝陽灼灼,聲如清泉脆脆,“小白,你以後一定會成為這天下最厲害的劍修,而且你會受萬人敬仰,史書銘記,我說的!保真!你信不信我?”

孟時清微微勾唇,鬼使神差的擡起手,與那存在於幻影中的少女指尖相觸,他喉中哽咽,卻仿佛回到曾經年少,他重重的點頭,“我......信。”

這一次,他絕對不會放開溫離的手,即使是在夢中,即使是用他的命做交換,那只求這場夢再長一些,再長一些,永遠不要落下帷幕。

高高的崖谷之上,白衣少年如同仙鶴墜下,而在崖邊,是他那把陪伴一生的劍。

劍的旁邊還有一枚未完工的劍穗,劍穗上繡著未完的字。

落花翩翩很快將劍與劍穗掩埋。

再那一剎那,堪堪可見穗上所繡。

是一個規整好看的溫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