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來越冷了，一陣風吹過來，掛落了樹上幾片枯黃的落葉，落在地上被行人踩碎，發出清脆的聲音。

顧景把沈風和他的行李送到了門口，便客氣的告辭，留下沈風站在深秋的冷風中打了個噴嚏。

大門口的對講器突然發出微弱的信號聲，卻沒有人講話，幾秒後就被人掛斷，然後門開了。

沈風楞了一秒，看清開門的人後，臉上換上了笑容。“陳先生，你好。”

“……你好。”陳驍點點頭，看見沈風懷裏的貓，不自覺地偷偷往門後面縮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進——請進。”

沈風看著面前的男子頭發濕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僅著浴袍的他胸口露出了一片健碩的肌肉，然而像做錯了事的小孩子往門後躲的行為實在是與他的形象太不相符，讓沈風有些忍不住想笑。

明明知道這是不禮貌的，但是眼角那一絲發自內心的笑意卻搶先一步透露了沈風的內心，陳驍眉心一皺，微微撇了撇嘴。

“哦，抱歉，”沈風像是想起什麽，還未進門先往後退了一步，“聽蘇小姐說你不太喜歡貓……”

“沒關系，進來吧。”陳驍放開門把手，不再管沈風徑直往屋內走去。

他絕對不會告訴沈風，那一天後，自己對著寵物市場大大小小的貓做了多少抗恐懼練習，雖然效果甚微。對於沈風的“家人”，陳驍也只能強忍著而已，但是能怎麽辦呢？那只貓是他的家人。

“需要我住在您家？”沈風進了門，站在門口沒有動。

陳驍接了杯冷水大口大口的喝著，好像渴了很久，半晌才說：“不算是，這只是我偶爾住的地方，而且你住的地方，”陳驍長臂一揮，指向另一個方向，“在那裏。”

沈風這才好好看了看客廳的構造，右側是上樓的樓梯，而左側，連接著一個透明的花房。

“請自便。”陳驍看出沈風有些拘謹，沈聲說了一句，就上樓更衣。而對方高貴的態度似乎激怒了沈風懷中的貓，小餛飩低聲怒喵了一聲，就掙脫了沈風的懷抱，以更為高貴的姿態向著自己以後的家走去。

花房顯然受到了什麽人的盡心照顧，一大片黃色的郁金香，與玻璃幕墻外已經開始枯黃的的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花房的一個角落，被開辟出來置辦成了簡易畫室，而旁側石墻上的一堵門半敞著，似乎在等待著誰的進入。

小餛飩興奮的在花叢裏轉著圈圈，試圖找出什麽有趣的玩物，卻被沈風拽著脖頸拎了起來：“好了，一會陳驍下來收拾你，我可不救你。”

從樓上下來的陳驍剛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背對著自己蹲著的人喊出了自己的名字，沈風的聲音不同於自己的低沈，他的聲音溫柔輕快，並帶著些幹脆利落，落在陳曉的心上，有種讓人揪心的錯覺。

“咳咳，進去看看吧，那是你住的地方，”陳驍已經換上了西裝，指了指那半敞著的門：“也許有些簡陋……”可是又不敢給你太好的，怕你會有壓力，陳驍是下意識的這麽覺著的。

沈風推開門進去，房間只是粗略的裝修了一下，但是家具一應俱全，並且布置的十分精簡大方。

看起來十分舒適的單人床，書桌，電腦，衣櫃，書架，能滿足生活需要的，陳驍都一一想到了，並且親自打電話吩咐的顧景。

拉開窗簾推開窗戶，窗外正對著小區的人工湖，景色幽靜美麗。

“會不會覺得太虧待你了，不然……”不然就搬上來住我旁邊的房間……陳老板瘋狂腦內風暴。

“不會，”沈風輕輕摸了摸書櫃上擺滿了的各種書籍，“已經很讓我意外了，謝謝老板。”沈風真心實意，語氣中帶著驚喜。

“……你喜歡就行了。”陳驍不再多說，停了一下，又接著說，“你可以做家務嗎？”

“家務？”沈風有些驚訝，合同裏面可沒有提到這一條。

“對，”陳驍不以為然的點點頭，若無其事的躲開小餛飩的視線，“本來這裏是有專人負責清掃的，只不過那個傭人最近請辭回老家了。反正你也在這裏住著，這個家裏的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去，可以用，只不過我有潔癖，我給你雙倍工資，你幫我打掃這裏，我不想再請別的陌生人過來。”

陳驍頓了頓，覺得這個借口似乎有些太過牽強了。“當然，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讓顧助理去重新找人……”

沈風不說話，後退了幾步倚在了書桌邊，就那樣直直地看著陳驍，清透的目光中，夾雜著些探究，和陳驍說不清的情緒。

就在陳驍懷疑自己是否做得有些太過時，沈風竟輕輕地點了點頭，然而開口說出的話，讓陳驍在驚喜之餘產生了一些別的心情：

“反正也不過兩個月而已，不過陳先生還是早些找好幫手，以免我走了之後措手不及。”

陳驍帶著手套的左手無意識的一下又一下的輕叩著桌面，目光盯著不遠處茶幾上的一塊瑕疵幾乎半個小時都沒有移動過。無所事事的蘇歆然看了眼表，嗯，刷新了發呆記錄。

良久，陳驍低不可聞的嘆了口氣，目光慢慢的移回來，落在了自己的黑色手套上，猶豫了一下，摘下了手套丟進了辦公桌的抽屜裏。

“真難得，你居然也有這麽苦惱的時候？”蘇歆然笑著問道，看著陳驍把手套丟盡了抽屜，挑了挑嘴角，“連手套都不帶了，這麽多年可是第一次，陳驍，你攤上大事兒了啊……”

陳驍揉了揉額角，恢覆了以往的萬年冰山臉：“宋昱已經回來了，雷雪明天也會到，後天中午約個時間一起吃頓飯吧。我讓顧景在老宅準備。”

陳驍口中的老宅並不是指自己父親陳其勝的家，而是自己過世的母親留給自己的房子，陳家的人並不知情，陳驍也只偶爾在那裏居住，或者和朋友商討重要的事情。

蘇歆然沈默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中多了一絲探究與認真：“你是認真的？那個人……”

“是你說的，如果那麽多年，我從沒有過那樣的情緒，而看見他的第一眼偏偏在意了，”陳驍的聲音裏有著毋庸置疑的確定，“那麽，他也許就是我這輩子無法放開的人了。”

“你連人家底都沒有摸清楚，我只是推他來你這裏工作，而不是直接讓他住進了你家。”蘇歆然雖然比較相信蘇青的保證，但是畢竟蘇青認識沈風的時間也不夠久，對沈風的過去也是一知半解。

陳驍沈默了良久，才沖蘇歆然笑了笑，眉目間沒有一絲猶豫的：“你知道我這個人的，如果他有過去，我就幫他忘記，如果他背叛我，我就消滅一切可以讓他為之背叛的理由，如果他要離開……”

說到這裏，陳驍突然頓住了，不再說話，神色回到了蘇歆然剛才見到的掙紮。

蘇歆然心中了然，但顯然不想讓陳驍逃避的這個問題：“如果他要離開，你會強留下他嗎？”陳驍想要做的事情都會做到，蘇歆然知道，這個男人有著十分危險的霸道與手段。

沈風說過，他會離開，陳驍這輩子遇到的最沒有把握的事情，是如何留住一個人的心，或者說，如何讓他心甘情願的留下他的心。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會怎樣做，如果沈風到時決意離開，自己會不擇手段的把他留下來嗎？

陳驍一直沈默不回答，蘇歆然也沒有一直逼問下去，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只要陳驍想要這條路的所有發生的可能性，感情會讓一個人變得盲目，誰都可以，而陳驍不行。

陳驍所做的事情，一個不小心，會毀掉他一輩子，盡管他自己並不在意，可是這是周圍這些朋友並不願意見到的。

深秋的太陽最是難得，花房內的溫度是被人調整過的，陳驍剛剛出門上班去，沈風就無聊的搬了個凳子，在曬得到陽光的地方假寐。

閉上眼，陽光透過眼瞼映照在視網膜上，使得黑暗之中，多了詭異的紅色。

明明陽光打在身上那麽溫暖，暖的沈風淺淺的進入了睡眠，而腦海中突如其來的畫面夾雜著血色使得沈風猶如掉入冰窟般，令人恐懼的寒意從四肢開始入侵，慢慢滲入心裏。

夢境糾纏不止，沈風想要掙紮著醒來，卻始終無法擺脫，直到手上傳來的刺痛讓沈風猛然間睜開眼睛坐起身來，小餛飩尖叫了一聲從沈風身上跳下，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擡手一看，白皙的皮膚上開始滲出血珠，有些刺眼。

小餛飩看著醒來發呆的沈風，炸起來的毛慢慢地順了下去，試探性的走到沈風腳邊，伸出爪子巴拉巴拉他的褲腳。

沈風低頭，露出溫和的笑，伸出沒有被咬傷的左手：“小餛飩，上來。”

小餛飩一躍跳上沈風的膝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覺，剛剛的睡眠被人打斷，真的讓貓生不爽。

“謝謝。”沈風搔了搔小餛飩的下巴，重新倚靠回椅背，疲憊的註視著那片怒放的花叢。

黃色郁金香，那該是，多麽絕望的愛啊……

沈風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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