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求救來電(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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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身影的輪廓,隱約可以看出是個女性。

郁謹披上浴袍,掀開簾子走出去,身影早已消失不見,浴室內的擺設不見變化,但浴室的鏡面上卻寫著紅色的字。

他怕錯過丁鶴的電話,匆匆看了眼號碼便接通,壓低聲音“餵”了一聲,把浴室門拉開一個小縫。

走廊上光線暗淡昏黃,只能勉強看清等候在外的人藍色的鞋和一截雪白的小腿,聽到開門的聲響,窸窸窣窣地向他靠近。

丁鶴的聲音有些焦慮:“你那邊沒事吧?”

郁謹關上浴室門,背靠著墻壁,看著鏡子上的字,聲音恢覆了正常音量:“我沒事。你突然打電話過來,是又遇到什麽了嗎?”

丁鶴語氣凝重:“你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麽奇怪的人或事,再不起眼的都算。”

郁謹遲疑了一下:“你是知道了些什麽嗎?”他一直都能看見奇怪的事,好好的人都變成戴面具的怪物,早已經習以為常,都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奇怪。

除去這些,他最近遇到的最奇怪的事應該是生日上的整蠱玩具和剛剛那個偷偷溜進來的身影。

但是兩年前的丁鶴不應該知道這些。

丁鶴道:“四個小時之內找到安全的地方待著。有人告訴我你可能有危險。”

郁謹的手指抵在鏡子上,輕輕抹掉紅色顏料,嗅了嗅:“我會保證自己的安全。但是你打電話來只是想說這個嗎?”

紅色顏料並不是血,還帶著點甜香,這令他有點驚訝。

他洗去手指上的顏料:“我這邊又出現了提示,但是我身邊並沒有需要解謎的地方。”

丁鶴無奈地笑了一聲:“是我連累了你。我確實……又被困了。”

他這話說的有些難為情,畢竟總被關在學校廁所裏不是什麽光彩的事。特別是,他還正是自尊心強的年紀。

郁謹皺皺眉:“他們又來了?說起來那天最後怎麽樣了,我姐突然敲門找我,我不能不理,我再回來你電話就掛掉了,回撥過去也聯系不上你。我不是故意走開的。”

“門衛大叔還沒睡,我找他開門就出去了,只是被罵了一頓。我看沒什麽事,你那邊也沒有聲音,就先掛掉了。我怕打擾你,之後沒再打給你。”丁鶴的聲音溫和動聽,聽不出一絲責備,甚至還帶著笑意。

郁謹想問,是不是為了讓自己放心說出這些好聽的話。但他想,就算問了丁鶴也不會說實話,只能作罷。

“對不起,”郁謹對自己沒能信守承諾這件事耿耿於懷,“我明明說了會陪你過完那個晚上。”

“本來你就沒有義務幫我。”丁鶴笑吟吟地道,“反正那晚也沒出什麽意外,你別自責了。”

越是聽他笑,郁謹心裏就越不是滋味。

他知道丁鶴一個人被困在漆黑的校園會有多恐懼和孤獨,那個時候最需要的就是另一個人的陪伴。但他不僅沒能陪他渡過難關,還言而無信。

以為擁有了希望的時候,希望又突然落空,那種失落最為嚴重。

“你現在還是被困在學校衛生間嗎?身邊有沒有炸彈之類的東西?”

丁鶴的聲音反而比他的輕松:“是啊,不過這次沒有炸彈了。其實上次那個也不是炸彈,你走開沒多久,它就自己炸了,只是小型煙花。”

炸學校這種事畢竟還只存在於兒歌裏,那群不良學生再怎麽作死也不敢真跟整個學校作對。

郁謹稍微松了口氣,這至少說明現在他們有充足的時間幫丁鶴尋找逃脫的方法。

丁鶴又為難道:“但是隔間門還是被鎖著。上面有一個四位密碼鎖。”

“還是四位數字?”

“不,這次是四位字母。”

四位字母的密碼比數字還難試,小小密密的字母看得人頭暈眼花。丁鶴轉了一下密碼鎖,放下的時候和門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鎖是全新的,沒有使用過留下的線索。”

他接著道:“我身上還是沒有線索,我身邊除了我的書包和衣服,還有一堆塔羅牌,放在最上面的一張是‘死神’。”

他輕輕把塔羅牌聚攏收集:“塔羅牌應該也是新的,我沒看到明顯的折痕。塔羅牌的擺放沒有規律,看起來像是整疊從盒子裏拿出來,再在地上抹平。其他塔羅牌都是背面朝上,只有這張是正面朝上。”

所以這張“死神”是專門翻過來的。如果真的是隨意倒出來的卡牌,不應該只有一張朝向不同。

他把這張塔羅牌翻過來看了看:“這張牌的背後沾著一張星幣4。但是我暫時看不出這兩張有什麽特殊的,也許只是在恐嚇我吧。”

他把塔羅牌歸作一疊,放在一邊,看向墻面,不自覺的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有些猶豫:“還有就是墻上寫了幾行字。”

他緩緩順著念下來:“煙花好不好看?沒想到你上次居然逃出去了,這次不會再給你這個機會。”

他頓了頓,嗓音有些發緊:“189xxxxxxxx,是這個人——不,這個怪物吧?不老實待著,4個小時之後,他就會完全變成monster。其中數字‘4’和‘monster’是用紅筆寫的。”

那串數字是郁謹的手機號碼。

他輕輕道:“他們知道我們在聯系了。對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所以他打電話的第一句話,是提醒郁謹小心。

但郁謹完全不覺得那群不良學生敢惹到他頭上。普通的不良學生肯定做不到這一點,背後估計又有靈異力量。但是無論是現實中論背景,還是恐怖世界拼異能,他覺得他都不會輸。

畢竟他是曾經跟吸血鬼拼命的人,這種低魔世界的鬼看起來就不堪一擊。

“沒事,他們傷不到我。”郁謹漫不經心地用異能烘著頭發上的水珠,唇邊泛起一絲略帶嘲諷的笑容。

丁鶴怔道:“你……”

他似乎找不到確切的詞來形容郁謹,支吾了幾秒,只吐出一句:“我知道你很厲害。但是,他們能發現我們的關系,應該不是普通人。”

他已經不再覺得這是簡單的校園暴力,但還直覺和那群人脫不開幹系。“那群高年級的學長裏,有人家裏很有背景,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找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來做的這件事。”

怪不得這麽大膽,校暴其他學生都沒人管。

但郁謹還真的不怕有背景的人,抿緊唇角,低聲問:“誰?什麽背景?”

丁鶴失笑:“你不會真要去找他吧?我也只是隨便猜猜,萬一錯怪了人怎麽辦。而且你那邊已經是兩年後了,兩年之後,誰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呢。”

他說的輕描淡寫,似乎習慣性地在避免矛盾沖突。郁謹也不知該說他善良,還是軟弱。

總之他有點生氣。

“我不認為這是一件小事,”他的眉越擰越緊,語氣也有些強硬,“就算兩年過來,也不代表之前的事可以一筆勾銷了。”

他又接著低聲道:“我知道我報覆回去,他們可能會變本加厲。但是現在你應該畢業了,他們也找不到你了。”

丁鶴嘆了口氣:“我不是怕他們變本加厲。我是覺得,這件事本來和你沒有關系,是我強行把你攪進來的。如果你會因此受到什麽傷害,我……問心有愧。”

“所以你該不會準備不解開密碼鎖,真的待在這裏吧。就算你聽他們的話,也不意味著四個小時之後能安全出去,也不意味著他們就會放過我。”

丁鶴默然,算是默認了。他當然知道對方不會這麽善良,可是他不想郁謹和這件事的關系越扯越深。他自己也會想辦法逃出去,要是實在失敗也沒有怨言。

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寧願自己吃虧也不能麻煩別人,別人的期望就是他努力的方向。久而久之,為了避免別人的差評,他反而選擇拒絕別人的好意。

“以前沒有關系,現在就有關系了。”郁謹親了一下中指上的戒指,“你不需要覺得拖累我,我說過,我一定會幫你逃出去。這一切都不是你道德綁架,而是出自我本人的意志。”

“可以稍微信任我一下嗎?我不會像其他人一樣,許下諾言又不去實現。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不是一時興起。你也不用在我面前這麽拘束,如果願意,你可以隨時在我面前脫下偽裝,就算有什麽抱怨的話或者不好的情緒也不用藏著掖著。我不會因為你一時的負面情緒而指責你,也絕不會把過錯都推到你頭上。”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保持完美的樣子,我可以接受你的全部,包括是那些不太體面的部分。

丁鶴沈默了良久,才道:“我會的。”

他竭力維持著自己的冷靜,但顫抖的尾音還是暴露了他的情緒。

郁謹再次把手搭在鏡子上:“那我們可以開始討論密碼鎖的解法了吧?”

他抹去鏡子上的水霧,感受著指尖涼涼潤潤的觸感:“我這邊的鏡子上,出現了幾行紅色的字,一句一行:死亡本想將我們分離,卻成為一心一意的真正開端。永生不滅的不是愛情,而是永無止境的幻想。到無盡的輪回裏來找我吧?在鏡子的右下角,還畫著一朵花……畫得有些簡略,我不能確定是什麽花。”

他看了忍不住皺眉。這段話真的太抽象了,根本不知道怎麽從裏面提取出關於字母的信息。單從內容上來說,這應該算是情詩。大概在恐怖世界裏輪回的他和丁鶴是最能理解這種感情的。

但這段詩卻充滿著諷刺。直到一方死去後,另一方才開始珍惜。而且另一方懷念的不僅不是兩人間真實的愛情,甚至是幻想中的對方。這就使得一切都透露著虛偽。

而最後一句好像還有死去的一方把對方也拖向死亡的含義。

郁謹敏感地覺得詩另有所指,但他技能中所說的是“即使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離”。

他也有信心做得比詩中的主角好得多。

況且詩和這個世界的他們又沒什麽關系。

丁鶴那邊重覆了一下,還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應該是在記詩句。他記完也念了一遍,卻也找不到頭緒:“如果說句子首字母,句子的數量已經超過了。錯位看的話,也看不出什麽規律。但是詩的內容好像也和解謎沒有關系。”

“或者是由數字轉換的密碼呢?比如‘一心一意’代表著兩個‘1’。”

但是之後又沒有其他數字了。

“是指詩的主題嗎?或者其中強調了的詞?”

既然勉強算情詩,丁鶴就先試了“love”,事實證明密碼錯誤。

但密碼很可能根本不是什麽英文單詞,漢語拼音或者英文縮寫都可能是正確答案。丁鶴暫且放棄了把詩翻譯一遍。

郁謹也覺得頭疼:“我們先放一下,你那邊的塔羅牌還有什麽線索嗎?”

塔羅牌有七十多張,丁鶴要一張張檢查並不容易。郁謹靠著墻繼續順著詩句發揮聯想。

他的視線漸漸就移到了畫的花上面。花雖然畫得簡略,但也不是那種小學簡筆畫,至少可以看出不是郁金香之類花瓣收攏的花。

硬是要說的話,倒有點像薔薇。只是薔薇本來就長得秀氣小巧,也沒有什麽特別引人註意的地方,要不是在第一個世界見過太多,他也不會這麽聯想。

丁鶴那邊卻輕呼一聲。他立刻回過神來:“怎麽了?”

“那張‘死神’牌和星幣4之間,還夾著一張牌。我剛剛沒註意,數了之後發現少了一張才發現。”

他小心地揭開兩張牌:“是‘魔術師’。牌面上紅色的部分有血跡,應該是沾血之後和其他牌混在一起沾上的吧。”

郁謹沈吟:“你知道這張卡牌是什麽意思嗎?”

丁鶴和他對這方面都沒什麽涉獵,正在通話中也不能切出界面,只能轉變思路:“這張牌長什麽樣?”

丁鶴照著畫面描述了主要內容,又道:“畫面的邊緣有一些花,原本的好像被刮掉了,現在的是郁金香和薔薇花,就是薔薇花上沾有血。魔術師的頭頂懸著一個紐帶一樣的東西,扭成一個代表無窮大的符號。”

他這麽一說,郁謹就更確定鏡子上的是薔薇花了。

郁謹揉了揉太陽穴:“這和這邊的詩有什麽關系嗎?”

魔術師和情詩的關系就更遠了。郁謹在水汽未消的墻壁上畫著塔羅牌的大致圖樣。

他的手指突然頓在那個無窮大符號上。

他歪了一下頭,又在旁邊的墻壁上劃了一筆:“‘∞’橫過來就是數字‘8’吧。發散一下,無窮大就是永恒,也就是‘永生不滅’和‘永無止境’。同時這個圖形很像莫比烏斯環,也就是‘輪回’。”

丁鶴道:“你還是覺得,這個字母密碼是從數字密碼轉換過來的嗎?”

郁謹無奈道:“我真的想不出別的了。‘死’可以是‘4’的諧音,‘一心一意’就是指數字‘1’,無限又可以當做‘8’來出現。”

丁鶴卻笑起來,郁謹一怔,狐疑道:“你笑什麽?”

“對不起,我可能是開心吧。”丁鶴語中帶笑,“你好像比我還認真。我不是說你不好,我是說,我很久沒遇到這麽在意我的事的人了。”

郁謹問:“那你現在還希望我們沒有關系嗎?”

“不希望。”丁鶴低下頭,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完後半句,“可我害怕之後希望沒有關系的人是你。”

他後面聲音太低,郁謹實在聽不清,想讓他重覆,卻被他打哈哈糊弄過去:“那我現在試試4188。”

郁謹問:“為什麽不是4118?”

雖說和無限有關的詞語出現了兩次,但“一”也出現了兩次。

丁鶴卻很理所當然地道:“因為被拉進無盡的輪回裏的有兩個人,而一心一意的卻只有一個。”

郁謹抿抿唇:“一心一意的只有一個嗎?”

丁鶴的聲音不徐不緩,像是微風拂過耳畔:“你看,直到對方死亡,這個人才開始懷念,而且懷念的是想象中的對方。這只是……失去之後的一種不甘吧。”

他略帶諷意地笑笑:“可惜這應該就是大多數人,總是會為了已經丟失的東西痛哭流涕。”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沒有說你。你和他們不一樣。”

他說話的語氣很認真,一點不像前面說漏了嘴想彌補過錯。他說話的時候一向謹慎,怕給別人留下不好的觀感,現在對著郁謹,總算是能說出一些帶有感情色彩的語句。

聽他前幾句話,郁謹不可避免地懷疑他是不是在暗示自己,聽到補丁後卻悄悄揚起嘴角:“為什麽?”

“大概是你看起來就和他們不一樣。或者是……我希望這樣。”丁鶴說到後面聲音又低了下去,清了下嗓子,話題一轉,“我都試一下吧,對應過來的字母就是‘dahh’或者‘daah’。”

四個字母根本不成單詞,他們試之前就覺得可能性不大。果然兩個密碼都不對。

郁謹遲疑道:“可是好像沒有其他的解謎方法了。”

丁鶴卻道:“不一定是解謎的時候出了問題,也有可能是轉換的時候。”

他看著墻壁上的字,手指無意識地在墻壁上劃動著:“我一直奇怪上面的‘monster’為什麽用的是英文。最開始,我以為這是一個專屬名詞,但現在我覺得,它單純指的是英文狀態。”

“這句話的主幹其實是‘189xxxxxxxx’變成‘monster’。也就是從數字變成字母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要經歷四個小時,我傾向於是指原本的數字每位加四才能得到正確密碼。”

“這樣兌換過來就是‘8’‘5’‘12’‘12’,也就是‘h’‘e’‘l’‘l’。”

Hell,地獄。確實是包含著極深的惡意了。

如果他們的思維沒有被詩的主題帶跑,應該很容易想到這個詞。但詩的最後其實也是暗示,有罪的人死去後去往的地方,就是地獄。

丁鶴最後試了一下密碼,密碼鎖打開的清脆響聲讓兩個人都松了一口氣。

丁鶴收拾好書包,手放在鎖上,遲疑道:“我真的走了?”

郁謹在浴室白站了半天,腿都疼了,伸伸懶腰要回床上躺著:“走吧。我要回下房間,可能會有一段時間不說話。”

丁鶴道:“可是他們會不會……”

“你還在擔心嗎?”郁謹雖然嘴上叫他不要擔心,但一直有人惦記著還是有點開心,“那就不要掛電話,說不定你不怕,我怕了呢。”

他這麽說,氣氛突然就有些暧昧了。丁鶴也不再說什麽,不自覺地微笑起來,準備出廁所。

一盆冷水突然澆到他身上。

郁謹那邊只能聽到手機落地的巨大響聲和男性囂張的笑聲,似乎是在嘲笑某個小可憐被淋了個落湯雞。

他追問了幾聲,丁鶴都沒有回答,只是他似乎聽到了更多尖酸刻薄的言語和扭打的聲音。

而他自己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鏡子上的字漸漸化開,像是血液一般向下流淌。在鏡子的中央,他的身後,倒映出一個模糊的長頭發的黑色影子。

郁謹猛地回頭,身後的墻壁光滑無瑕。

而鏡子中的影子卻伸出手臂,似乎是攬住了鏡中他的肩膀。

郁謹感到肩膀一沈,像一具無形的軀體趴在背上。

黑影的手臂已經伸出了鏡面,她的手很小巧,指甲卻比手指更長,泛著鈍鈍的光澤,幾乎要觸到他的胸口。

郁謹的胸口冒出一簇火焰,黑影立刻縮了回去,但還是鉗制著鏡中的他,警惕地和他對峙著。

郁謹的攻擊方向則轉到肩上無形的影子,黑影痛苦哀嚎著,松開了手臂,卻還是站在鏡中冷冷看著他。

郁謹和鏡中的灰影對視著。

手機裏的聲音還在繼續,陌生的男性囂張笑道:“叫你待在這裏你不聽,非要出來?秦哥,這小子還真不給你面子。”

旁邊的人覆合著:“我看他就是欠收拾。”

另一個人冷笑道:“可不是麽,幾天不打,是不是就忘了自己姓什麽了?”

郁謹一道火焰襲向鏡面,灰影不閃不避地站在中央,似乎在嘲諷他的不自量力。

郁謹也只是烤焦了鏡框而已。似乎只要她躲在鏡中,就不會真正受到傷害。

鏡中的人並沒有五官,但郁謹隱約能從中看出怨恨。

她的肩膀很窄,手指也很纖細,應該是個女性。郁謹甚至開始懷疑,他一開始看到的那個影子,就是鏡中的黑影。

她不敢靠近郁謹,郁謹也無法成功傷害到她。

但是他必須要迅速解決她,因為丁鶴那邊可能又遭遇了意料外的狀況。

他喚出那把障刀,直接刺向鏡面。

鏡子從中央裂成幾半,黑色的影子也變得支離破碎。紅色的顏料似乎被刀所吸收,在刀刃上聚成一小截血痕。

郁謹撥開碎裂的鏡面,面前出現的是一道漩渦般的黑影。他的手指剛觸到黑影,就被吸納進去。

這個漩渦好像是一扇通道。

郁謹拿起手機,毫不猶豫地從中鉆了進去。

鏡子的那面好像是公共衛生間,他腿一伸出去就踏到了洗手臺。

洗手臺旁靠坐著一個人,鏡子的碎片散在他身邊。他的頭低垂著,不知道是不是陷入了昏迷,對面還有個人拎著他的衣領在搖晃他的身體。

原本正在嘲諷人的不良少年們突然停止動作,驚訝地看著洗手臺上突然出現的人。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白色的微笑假面,身上穿著紅色的校服。

郁謹忽略掉他們的樣貌帶來的不適感,跳下洗手臺,拎著正抓人衣領的不良少年的衣服後領,冷聲道:“放手。”

細微的火苗從他指尖躥入不良少年的領口,他嗷嗷叫著跳起來,手忙腳亂地用手撲打。

高高矮矮站在一起的不良少年們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怎麽在這裏?”

郁謹不與他們廢話,敲敲手中的刀,嘴角挽起淺淺的弧度:“這句話應該我問你們。”

他把在一旁撲火的人抓到身邊,擡手在那人頸邊劃出一道淺淺的口子:“馬上消失。”

不良少年雖然常欺負人,卻還沒見過一上來就抹脖子的,看到血滲出來,腿都有些軟了。

為首的那個反而有些不屑。但他看身邊的人都有些畏懼,恨鐵不成鋼地一拍身邊人的後腦勺,挑釁道:“怕什麽?誰該消失還不一定呢,我們這麽多人還怕他一個?給我上。”

被要挾的人急得要哭出來:“秦哥,我的命還在他手上呢。”

秦哥卻漫不經心道:“劉申,你當初跟我的時候說什麽了?為了大哥可以赴湯蹈火,今天你就先受累,我們會記得你的。”

劉申瑟瑟發抖,一邊像郁謹求饒,一邊還瞪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

一群不良少年在秦哥的命令下不情不願地沖向郁謹,偏偏還要喊出氣勢。

郁謹卻收起了刀,身上燃起火焰,微笑道:“你們真的要讓我消失?”

雙拳難敵四手,就算是一個用刀的高手,也不一定能抵得過人海戰術。但火這個東西,卻是普通人類都怕的。

不良少年們頓時停住腳步,回頭看秦哥。

秦哥啐了一聲,冷笑道:“最近還真是奇怪,怪物這麽多。”但他雖然不服氣,還是拿郁謹沒辦法,只能帶著一群手下憤然而歸。

“等等。”郁謹知道他不會甘心,一道火苗彈到他身上,冷聲提醒,“以後你們再欺負人,可就不是這麽簡單了。”

秦哥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道:“好啊,我記住了。”

旁邊的不良少年手忙腳亂地幫他撲火。郁謹拎著身邊不良少年的衣領,把他往那邊推:“只要還有一次,我都不會放過你們。你們欺負一次,我就加倍欺負過來。”

秦哥陰郁道:“那還真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他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離開,早沒有一開始的氣勢。郁謹半蹲下來,查看倒在洗手池旁的人的狀況。

臉還是他熟悉的臉,只是五官要稚嫩一些。他很瘦,郁謹幾乎覺得自己摸到的就是骨頭。他身上,光是能看到的地方,就有不少淤青和傷痕,郁謹摸他後腦的時候似乎還摸到了鼓包。

但是他的眼睛卻很亮,幾乎像是落在貧瘠土地上的兩顆鉆石,將消瘦的面孔都照得熠熠閃光。

丁鶴任由他摸完自己的全身,臉上一直保持著笑容。郁謹不小心碰到他的傷口,他只皺了一下眉,很快又笑了起來。

郁謹沈吟道:“好像都是皮外傷,但還是去醫院看一下吧。特別是後腦這個,可能影響到神經系統。”

丁鶴搖搖頭:“沒事。”

“你這個時候就不要說沒事了。”

丁鶴又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哦。”

郁謹伸手拉他起來:“能起來嗎?我陪你去醫院吧。”

丁鶴抓住他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郁謹搖搖頭,只能伸手攙著他。

高中時候的丁鶴還沒有他高,人又瘦,靠在他身上也輕飄飄的。

丁鶴卻想推脫:“我身上都是濕的。”

郁謹不依不饒:“剛剛的事情你都看到了吧?你靠過來,我還能幫你烘幹。”

丁鶴看看他身上:“可是你……不方便吧。”

郁謹低頭一看,才註意到自己穿的還是浴袍,因為剛才的動作系帶有些松動,白皙的胸口露了大半。他回想了一下剛才的情景,一個穿浴袍的人突然拿著刀從鏡子裏跳出來,可能不僅是驚悚而是怪異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看了眼丁鶴,也不勉強:“需要的話,隨時可以靠過來。”

丁鶴問:“你該不會剛剛在洗澡吧?”

郁謹自然而然道:“是啊。”

丁鶴的聲音帶著難以掩蓋的笑意:“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會是這麽尷尬的時間。”

丁鶴這邊已經入秋,夜風還有些涼。郁謹看看夜色,催促丁鶴:“快去醫院吧。”

丁鶴邁出一步,遲疑道:“現在可能出不去。”

他艱難地道:“如果和上次一樣,現在門應該關著。不僅是校門,宿舍樓和校醫院也鎖著,裏面也沒人。學校裏除了我們,應該再沒有第三個人。”

郁謹一怔,迅速反應過來:“你剛剛不是說上次是門衛放你出去的嗎?你在騙我?”

丁鶴低下頭:“我怕你擔心,沒敢說。”

郁謹皺皺眉:“那你晚上是在哪裏過的?”

其實他也猜得出來,丁鶴哪能那麽容易回去,多半是在學校哪個角落睡了一夜——興許還是睜眼熬了一夜。

果然丁鶴吞吞吐吐道:“就……樓梯邊隨便找了個地方。”

他一直低著頭,似乎是怕郁謹責怪他。

郁謹整理了一下表情,讓自己看起來不要那麽嚴肅冷酷,對他道:“那我先幫你把衣服烘幹,小心感冒。”

丁鶴半擡起頭,小心翼翼地偷瞄他,似乎確定他沒有因為自己的謊言而生氣,才松了口氣,大膽地擡頭看他。

郁謹看著他,總有種自己撿了只流浪狗的錯覺。尤其是他的眼睛,明亮還有些濕漉漉的。

他偏開頭,不去看那雙明顯帶著好感的眼睛:“去外面找些枯枝吧。”

丁鶴全都笑瞇瞇地答應。他走路的時候會牽動傷口,腳步不穩。郁謹眼疾手快地接住,強行讓他靠著自己。

丁鶴這次不再推脫,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郁謹身上,鼻尖滿是他身上沐浴露的香氣。

他的手會不經意地碰到郁謹的身體,但也只是一下,很快就離開,像是蜻蜓點水一般。過了一會,像是找不準落腳的地點,蜻蜓又飛回了原地,再次在水面輕點。

蜻蜓點水的動作即使輕柔,仍在水面點開一圈水花。郁謹感覺被丁鶴不經意碰到的地方有點癢癢的。

蜻蜓點過的水面,很快就會恢覆平靜,郁謹身上那種癢麻的感覺,卻越演越烈。他只能把註意力轉移到面前的地面,強制自己冷靜下來。

丁鶴偷看著他的表情,發現他沒有排斥的表情,嘗試著觸碰得更頻繁了一些。

郁謹開始勸誡自己對方還未成年。

他跟丁鶴找了些枯枝,堆在一起,點燃取暖。

丁鶴不好意思脫衣服,郁謹也不敢看,只能讓他坐在火邊烘烤。

郁謹挑起一根樹枝:“你不覺得害怕嗎?”

丁鶴微笑著搖頭,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含蓄溫柔又帶著些許癡迷:“有你在,不需要害怕。”

郁謹把樹枝丟入火堆中:“不,我是說,你不害怕我嗎?”

畢竟他可是拿著刀突然出現,渾身冒火兇神惡煞,嚇跑一群不良少年。

丁鶴實話實說:“我覺得還是他們可怕一些。”

郁謹搖頭笑笑:“我不敢確定他們是不是會報覆回來。我本來只是想用刀嚇唬一下他們,沒想到他們不聽勸。不過這次以後,他們應該短時間內不敢惹你——如果再有這種事情出現,繼續找我,總有一天他們會服氣。”

情況特殊,他也只能以暴制暴。他之所以不用刀直接和不良少年打起來,還是怕留下傷口,他們日後好誣陷丁鶴,反而害了他。還不如用更超現實一點的能力,至少這種時候他們跟外面的人說起一個會點火的人,也沒人會相信。

看那個秦哥的樣子一定不會善罷甘休。郁謹不屬於這個時空,無法用武力之外的方式解決問題,只能武力鎮壓,不服就再打一次,總能把他打怕。

說起來當年他生怪病,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

丁鶴低下頭,眼神有些落寞:“你很厲害。如果我也能這樣子……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郁謹看他一眼:“他們究竟為什麽一定要針對你?你和他們有過節?”

丁鶴勉強笑了笑,低聲道:“也許是因為我好欺負吧。我一直都是這麽過來的。我很早就開始寄住在親戚家。我家裏人以前犯過事,我的身體也有些毛病,他們都挺討厭我。我又和堂哥一直在一個學校,他把家裏的事往外面說,所以我從小就被旁邊的人嘲諷到大。久而久之,就成習慣了吧。”

他這個“習慣”說得輕巧,卻不知道背後吞了多少血淚。

孩童的惡意是無法用成年人的邏輯來揣測的,可能因為對方分到的蘋果比自己的大就能大打出手。即使是成年之後,也會有太多的人為了自我滿足,而將惡意投放到別人身上。

郁謹靜靜道:“你被欺負並不是原因,而是結果。真正原因只是他們想欺負人。有的人自己一事無成,就只能通過貶低別人來獲得成就感。”

“就算一個人天生性格軟弱,這也絕不是別人可以隨便欺負他的原因。”

丁鶴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苦笑道:“話雖然這麽說,可是如果我能強硬一點,也不會變成這樣吧。”

可是他又何嘗不想這樣呢。

“我好像沒辦法做到強硬起來。我也想打回去,可是我又不敢。我知道如果我一旦這麽做,不僅會被他們更變本加厲地報覆,還會被打上‘壞孩子’的標簽,無論是不是他們先挑起的事端,我一定有錯誤。其他人會對我指指點點,然後遠離我。”

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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