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求救來電(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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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郁謹十八歲的生日。郁家本就是豪門望族,郁謹又是郁老太爺最寵愛的孫子,成人禮自然辦得格外隆重。

從年輕女子身後的門過去,便是宴會廳,嘈雜的人聲和通明的燈火都來自那裏。郁謹嫌宴會吵鬧又憋悶,只在開始露了下面,便關了門在陽臺休息,卻不想被年輕女子喚醒。

年輕女子身著白色的禮服,身材高挑,從站姿就看出整個人幹凈利落。她五官清晰立體,丹鳳眼眼尾上挑,笑時嫵媚,不笑時又顯得淩厲。正是他的堂姐郁姝。

郁謹整理了一下腦中的記憶,揉著太陽穴,疲憊道:“我不舒服。”

郁姝不耐道:“露面五分鐘就說要休息,你這像什麽樣子。你再怎麽任性,也不能拂了爺爺的面子,爺爺為了你請了這麽多人來,還不是為你未來鋪路。你倒好,一個人躲在這裏,讓別人見西北風啊。”

郁謹低聲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身體。”

郁姝冷哼一聲:“少來,柳醫生都說你沒問題了。整天這病那病的,我看你就是想偷懶。”

郁謹扭過頭,去看外面的星空:“又沒人真想見我,還不是想從爺爺手裏討巧。”

“是又怎麽樣。”郁姝抱胸站在他面前,有些煩躁地用鞋尖踢著地,“誰不知道要討好郁老太爺要先討好小少爺,你不出來,他們拿什麽討巧。”

這話說的,就有些酸味了。

郁謹知道當年她成年的時候,是沒有這麽盛大的宴會的。

“就是這樣我才不想出去。”郁謹煩躁地松了松領帶,“真的見了面,也不見得能討好我,大家都不高興,何必呢。”

“你還真覺得別人都要捧著你啊。”郁姝氣極反笑,擰著他的耳朵叫他起來,“你也不想想你離了家還算什麽?人家又不是要害你,你以後指不定有什麽事要求著別人。”

話沒問題,但語氣聽著著實刺耳。郁謹眼神一冷,抓住她的手腕,語氣有幾分不善:“我就是真的一事無成也不會求人。話說回來,既然他們以後這麽有用,姐你為什麽還不去結交他們呢?還浪費時間在我這裏。”

郁姝知道他性格孤僻,但沒想到這次態度這麽強硬。她天生性格火爆,楞了幾秒,忿忿離去:“那隨便你,我是不會管你了。”

郁謹看著她走出幾步,又重重踩著高跟鞋回來關門,一聲巨響把知了的叫聲都驚得高了幾個分貝,揉揉額角,又重新躺回了躺椅上,看著夜空出神。

郁姝脾氣不好,他脾氣也不好。這個世界原本設定的郁謹還算溫柔,雖然也不喜歡社交,也只是擺張冷冰冰的臉,該做的事還是會做。可是殼子裏裝的郁謹要年長幾歲,又經過了兩個恐怖世界的熏陶,做事少了很多顧忌。

他知道郁姝說的有道理,只是他天生不善交際,之前游戲裏只跟相關NPC交流還好,一下子要應對這麽熱鬧的場合,真的有心無力。

更何況他還有個毛病,吃軟不吃硬,好言相勸可能會心軟,對方強硬他只會強硬回去。

現在他無比想念第一個世界的丁鶴,簡直是他跟世界的完美傳話筒。

他看著院子裏的樹發呆。這棵樹長得高大茂盛,不知道樹枝的哪個角落藏著知了,嘰嘰喳喳爭吵得熱鬧。盛夏的夜晚燥熱難耐,偶爾有微風拂過,也溫溫熱熱,稍微降低了皮膚表面的溫度,卻還是撫不平內心的躁動。

他很久沒見過這麽寧靜而有生活氣息的景色了。

“砰。”耳邊突然傳來一聲玻璃被撞擊的聲響。

郁謹瞬間警戒地看過去,發現通往宴會廳的玻璃門被什麽東西砸出裂縫。

玻璃並沒有碎,他這邊也沒看到石頭之類的東西,所以東西是從另一方砸過來的。

他站到門前,低頭看到門邊滾落著一只小小的禮物盒。禮物盒是紫色的,上面紮著小巧的蝴蝶結,旁邊並沒有賀卡之類標註主人身份的東西。

送給他的禮物,應該統一被管家收起來了,不知道這只怎麽落在了這裏。

他向宴會廳內張望了一下,會場中的人大多和身邊的人交談甚歡,偶爾也有人用殷切的目光註視著這邊,但看起來都不是禮物的主人。

他開門撿起禮物盒,輕輕晃了晃。

禮物盒內似乎還有個盒子。盒子的重量不重,和禮物盒的內壁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猜不出裏面是什麽,怕裏面藏著什麽奇怪的東西,先收了起來,準備找機會再開。

“你不是不舒服嗎,怎麽又出來了。”

郁謹擡頭,正看到郁姝舉著酒杯走過來。她的身邊還有一個中年男子和一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三個人之前正在交談。

中年男子看起來儒雅敦厚,狹長的眼睛卻閃著精光。旁邊的年輕女孩則乖巧站著,神色寧靜而略帶羞澀。

郁姝簡短地介紹:“張叔叔,和他女兒安安。”

郁謹神色疏離地點點頭,心裏跟明鏡似的。

郁姝這是要給他介紹親事。

郁姝暗地裏掐了一下他的手,壓低聲音道:“禮貌一點。”

他這邊冷冰冰的,對面卻全不在意,樂呵呵地問好。

郁謹漫不經心地聽著,視線仍舊在人群中尋找。他還是想確認禮物盒的主人。

但耳邊中年男子的聲音過於聒噪,甚至掩蓋了宴會廳中的大多數聲音。郁謹煩躁地松了松袖口,簡單地推辭:“抱歉,我還有些事,暫時要離開一下。”

“你又有什麽事。”郁姝抓住他的手腕。

郁謹回頭,想甩開她的手,卻怔在原地。

郁姝那張艷麗得有些咄咄逼人的臉上,正戴著一張假面面具。慘白的面孔上,眼角和嘴角都彎著誇張的弧度,露出不合實際的詭異笑容。

宴會廳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偏向於黃昏時的自然光,只是靠地面的光更明亮,上層的光反而暗淡一些。

郁姝原本白色的禮服,不知為什麽變成了鮮紅色,紅色的蓬松裙擺下一雙筆直雪白的腿仿佛發著光,下面又接著是一雙顏色暗沈的紅色的鞋,讓這雙腿看起來仿佛突兀懸在空中。

郁謹環顧四周,不僅她,中年男子和年輕女孩,以及宴會廳中的其他人,不知什麽時候都變成了這副樣子,臉上戴著一模一樣的白色假面,身上的禮服統一變成了紅色或者藍色。

白,紅,藍,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這三種顏色。

這就是他不願意參加宴會的另一個原因。自從十六歲生了場重病,他就常常會看到幻覺,身邊的人隨時會變成這副樣子。而且幻覺的出現找不到規律,只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大概率會出現,因此家裏的人對他都寬容一些。

家裏找了不少名醫,也請了跳大神的,中醫西醫天師教士一齊上陣,都找不到問題的緣由。久而久之,就有人懷疑他是裝病,郁姝就是其中一員。

既然沒人相信,又解決不了,郁謹也就不跟別人提這件事了,看到的時候就默默忍著。

反正這些人也不會怎麽害他,只是看起來有些精神汙染罷了。

郁謹低頭看著手中的禮物盒。紫色作為紅色和藍色混合而成的顏色,竟然還保持了原樣,在這個荒誕的世界中給了他一分真實感。

他甩開郁姝的手:“我回房間去休息一下。”

但周圍的其他人卻如潮水般湧了過來,將他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在他旁邊噓寒問暖,比樹上的蟬更吵。

郁謹一眼望去只有烏壓壓的人群,幾十張微笑假面似乎一齊在他耳邊嘻嘻笑著,幾百只手臂長伸著要抓住他的身體。

郁謹覺得,為了避免自己精神崩潰,他可能需要用一些強硬手段了。

他的手臂燃燒起微弱的火焰,逼迫身邊海草般亂舞的手臂紛紛退回去。

但他卻聽到有人類驚慌的聲音:“怎麽回事,哪來的火,快叫醫生。”

慌亂的叫喊聲把他的理智拉回來幾分。他所面對的還是真正的人類,只是他眼中的他們不正常了。他如果真的把宴會廳踏成一片平地,估計被叫成怪物的就是他了。

說到底有問題的是他,他才是異類。

郁謹把心中的沖動忍了下來。但那些假面發現沒有危險,又恬不知恥地湊到面前,幾乎把他出宴會廳的道路堵了個水洩不通。

現實與幻象交織在一起,他已經分不清,阻擋他的是現實中的人,還是他的幻覺。也不知道哪些是可以攻擊的敵人,而哪些其實是同類。

就在這個時候,鋼琴聲突然又響了起來。

彈鋼琴的人只是隨便按著鍵盤,不成曲調。但偏偏是這種不和諧的樂曲,將他從迷茫混沌的世界中拉了回來。

郁謹側頭看去。鋼琴前坐著一個穿銀灰色西裝的男人,他背對著郁謹,身形有些單薄,像是年紀不大,但可以看出身姿挺拔。他偶爾露出的手指修長漂亮,右手的中指上似乎戴著一枚紅寶石的戒指。

他的衣服沒有變成紅色或者藍色。

郁謹心臟狂跳,撥開人群想向他的方向走。

這是他在這個詭異的世界裏,見到的唯一一個正常的人類。

人群像是聽從著鋼琴聲的指引,退潮般向兩邊讓開,在他和男人之間讓出一條道路。

似乎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男人停止了演奏,手指放在琴鍵上,等他到了身後,才起身面對著他。

郁謹的腳步驀地停住。

他發現這個男人也帶著白色的假面,彎起的眼角和嘴角猶如月牙。在面具空洞的雙眼後,似乎隱藏著溫柔的笑意。

他紳士地伸出手來,像是在等待著郁謹把手搭上去。

郁謹默不作聲地看著他,他也不生氣,只是耐心地等待著,似乎篤定他會接受邀請。

郁謹回頭看看齊刷刷盯著他看的面具人,堅定了逃離這個怪誕場所的信念,把手搭在了他手上。

笑聲似乎從年輕男人的面具背後溢出,他十指和郁謹的十指相扣,溫暖的掌心貼著他的掌心,拉著他穿過人群。

郁謹聽著嘈雜的人聲漸漸被自己甩在身後,無數白色的面具和自己擦肩而過,留下遺憾的嘆息。

他被拉著穿過昏暗的過道,走上漆黑的樓梯,停在一間房門面前。

年輕男子在這個時候松開了手,替他打開房門,做了個“請”的姿勢。

郁謹走進房間,他就關上房門,將自己隔絕在房門外。

郁謹迅速打開房門,卻發現明亮的走廊空無一人,房門前不曾留有任何痕跡。

他適應了一下過於刺眼的燈光,回到房間打開燈,才發現這是他的臥室。

一切好像都恢覆正常了。

郁謹扯掉外套開了空調,坐到床上,把紫色的禮物盒扔在一邊,隨手撿起旁邊的禮物清單看。

看了兩行,他就沒了興趣。有一部分生日禮物被直接送到了他房裏,恐怕都是家裏人精挑細選想要他以後結交的。

和那些禮物盒比起來,這個紫色的禮物盒就顯得太樸素了。但郁謹偏偏對他的興趣最大,拆掉包裝,從裏面抖出一枚藍絲絨的小盒子。

這個盒子看起來有些眼熟。

他打開盒子,果然看到裏面安靜躺著一枚藍寶石的戒指。戒指的內側刻著他的名字。

郁謹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揚,戴上戒指,把盒子放到抽屜裏,才發現禮物盒內還有一張卡片。

卡片是深藍色的背景,上面畫著一只小美人魚,旁邊還有珊瑚和魚群,似乎描繪的是《海的女兒》的劇情。但郁謹再怎麽聯想,也想不出這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他舉起卡片對著燈光,又試著用火烘烤,都看不出卡片背後隱藏的含義,只能疑惑地把卡片收了起來。

他心情正好,就拆起其他的禮物了。大部分禮物都是奢侈品,他本來見的就多,沒太大感覺。有的禮物倒是特別,但又過分獵奇,完全戳不到他的點,看來看去,還是覺得手上的戒指寶貴。

但他翻翻找找,倒是找到個奇怪的禮物。

這禮物的中間是個長方體的玻璃箱,箱壁很厚,裏面裝著深藍色的液體,箱底鋪了一層碎石子,從縫隙間伸出幾根搖曳的水草,幾只小魚在裏面在水草間穿梭。水箱的上方和下方都有很厚的底,都是不透明的材質,刷著比箱內液體稍深一些的藍色。

郁謹拿出卡片來對照,發現卡片上的藍色,和液體的藍色是一樣的。

卡片是在提醒他這個禮物?

他摸索著箱子表面,想確認箱子是否有機關,冷不丁在箱底摸到一個發條。

發條的旁邊卻刻著淺淺的刻度,似乎是更像那種旋轉的開關。

難道這其實是一個八音盒?

郁謹試著撥動發條。發條只撥動了一格就卡住,從玻璃箱傳來一聲女人的哭聲,藍色液體霎時間被染成鮮紅,水草萎靡地鋪在箱底,游動的小魚也仰面浮在水面。

郁謹看看掌心,甚至有一種紅色的液體會順著玻璃箱和箱頂的接縫滲出來的感覺。

是整蠱玩具。有人在他的生日上送整蠱玩具。

手機鈴聲突然炸響,在寂靜的夜晚格外刺耳。

郁謹手上的整蠱玩具應聲掉落。他捂著耳朵拿起手機,看著鎖屏上跳躍著陌生的長號碼,選擇了掛斷。

他從不記得自己把手機鈴聲調成了這樣。

但對話對面的人並不罷休,換了個號碼又打過來。郁謹不堪其擾,不耐煩地按下接通鍵:“誰?”

電話對面傳來尖細怪異的笑聲,隨後陰陽怪氣地問:“禮物看到了嗎?”

聲音應該是被變聲器處理過的,聽不出原本的聲線。

“是你送的嗎?”

電話對面的聲音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話:“你喜歡嗎?這可是我專門挑選給你的,畢竟怪物就應該和怪物在一起……”

郁謹果斷地掛掉了電話,把手機扔在一旁。

他撿起禮物清單,想找找是誰送來的禮物,清單上卻絲毫沒有提及這類物品。

他拿著清單一一對應,最終確認,這是多出來的禮物。

按理來說禮物有專人負責收集,沒理由給別人可乘之機。除非那個送整蠱玩具的人就混在這幾個人裏。

或者那個人可以隨意潛入他的房間。

郁謹起身把房門鎖了,又把窗簾拉好。一想到有人可能偷偷進入他的房間,他就渾身不自在。

他又撿起整蠱玩具,甩了甩,小魚和石子被他甩得四處亂撞。

玻璃壁看起來薄了。應該是在原本藍色的液體外還有一層空間,現在被填充上了紅色的液體。

他再擡起整蠱箱看看底部的開關。雖然看起來像發條,但這其實是旋鈕開關,除了初始狀態共有四種特殊狀態,郁謹又撥了一格,聽到嘻嘻的笑聲,瞬間從箱子的頂部冒出一排十個帶著血絲的眼睛,有三個眼珠都被染成了紅色,向下淌著紅色液體。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郁謹看了一眼已經變化的陌生號碼,接起電話冰冷地問:“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一次說完別打過來了。”

對面似乎被他冷酷的語調嚇到,楞了一下,沒有接話。郁謹再看看這個奇怪的號碼,語調仍舊冷漠:“不說了嗎?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是找不到你。”

對面小心翼翼地道歉:“對不起,是我打擾您了嗎?”

少年的聲音聽著有幾分耳熟,只是更青澀一些,還帶著面對陌生人的疏離。

郁謹沈默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緩和了許多:“抱歉,我可能認錯人了。請問你是?”

對方釋然一笑:“是我應該道歉。很抱歉這麽晚了打擾您,但是我現在遇到了一些問題,可能只有您能幫我了。”

可能是郁謹最開始說話語氣的原因,他的用詞很謹慎,接連使用敬語,生怕有哪個字惹他不開心。

郁謹問:“你叫什麽?”

對面停頓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他為什麽執著於這個問題,卻還是老老實實回答:“我叫丁鶴。”

郁謹懸在心上的石頭終於落下。他果然沒有聽錯。

只是這個丁鶴的聲音,音色雖與之前相差不多,氣場卻相差甚遠。之前的丁鶴雖然溫柔,仍舊是意氣風發的,從來不會這麽謹小慎微,給人說什麽話都看著對方臉色的感覺。

而且他好像不認識郁謹了。

郁謹平覆了一下心情,在記憶裏又搜尋了一圈,發現確實沒有關於丁鶴的內容。是他把自己的記憶和角色的記憶混在一起了。

雖說這才是正常的,但聽著丁鶴完全陌生的語調,他還是覺得有些失落。

對方聽他久沒有回答,不放心地提醒:“請問,您還在嗎?”

郁謹回過神來:“還在。有什麽事你說吧。”

丁鶴聽他語氣不像排斥,松了口氣,說話也沒有那麽戰戰兢兢了:“是這樣的,我現在好像被困起來了,我在身邊只能找到這部手機,上面告訴我打這個電話會有人幫我。”

之後他停頓了一下,再次猶豫著確認:“您會幫我的,是嗎?”

郁謹忍不住道:“你可以不要用‘您’了嗎?”

“啊,對不起,如果這讓您感到困擾……”

“也不要再說敬語。正常說話就可以了。”

丁鶴過於禮貌的用語讓他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陌生人的身份,他倒寧願丁鶴一上來就親親抱抱。

丁鶴也認識到電話對面的人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太過尊敬的語言反倒把對面叫老了,調整了一下說話方式:“好。”

郁謹接著問:“你被困在哪裏了?”

丁鶴為難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應該是學校的衛生間。”

郁謹看了一眼手機時間:“九點多學校已經沒人了嗎?”

丁鶴楞了一下:“我這邊是淩晨一點。”

郁謹沈默了一下,又問:“你那邊的具體日期是?”

“2013年9月26日。”

“我這邊是2015年7月11日。”

說完之後,電話兩端都陷入了寂靜。

他們好像不在同一個時空。

看來郁謹直接去丁鶴學校把他營救出來是做不到了。

丁鶴陷入了自我懷疑:“可是上面確實說你能夠幫我……難道不是這種?”

郁謹問:“你那邊還有什麽東西嗎?”

丁鶴環視四周,斟酌了一下:“除了我的書包衣服外,還有一個密碼鎖。”

“我聽到倒計時的聲音了。”

丁鶴苦笑道:“密碼鎖綁在我身上,連著……可能是定時炸彈的東西。”

具體說來,定時炸彈綁在他身上,綁帶的開關是個密碼鎖。而定時炸彈上還有另一條細鏈子,連接著衛生間隔間的門栓。

就算他能扯斷鏈子,也必須在倒計時結束前解開密碼鎖。

“定時炸彈?”郁謹的聲音微微提高,他從沒有想到這種東西會出現在學校裏,“你們學校被恐怖分子襲擊嗎?”

“沒有。”丁鶴哭笑不得,“應該沒有人會把我當成人質吧。”

郁謹冷靜道:“倒計時還有多久?”

“大概十五分鐘吧,”丁鶴反而安慰他,“別緊張,我們可以慢慢想辦法。定時炸彈也不一定是真的,他們應該弄不到真的。”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十五分鐘後就面臨死亡的人,冷靜得不像話。

郁謹抓住關鍵詞:“他們?你知道是誰把你關在這裏的?”

丁鶴自知失言,本想搪塞過去,但郁謹太不好糊弄,只能老實交代:“是學校裏幾個高年級的學長,對我有些誤會,平常喜歡做這種惡作劇,今天晚自習的時候也找了我。”

他說的委婉,聽的人卻一清二楚。這根本不是什麽惡作劇,而是一場校園暴力。

仔細想想,一個人為什麽會深夜發現自己被關在學校衛生間裏,除了校園暴力恐怕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

他可能晚自習的時候,就開始被關在衛生間裏,直到現在才醒來。

郁謹是郁老太爺掌心的寶,從小到大都是橫著走路,哪裏受過這種委屈:“沒有人管嗎?”

丁鶴苦澀笑笑:“這種事,大家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有什麽好管的呢。”

“……不,是他們失職了,這種事不是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的事。”郁謹想了想,語氣更正式了一些,“我一定會幫你解開密碼。”

他本想讓丁鶴告訴自己地點,想辦法幫他把校園暴力的事解決了。但一想兩個人不在一個時空,現在的郁謹應該已經畢業了,他也幫不上忙,只能說一句幹巴巴的安慰。

丁鶴那邊沈默了許久,才低聲道了聲謝。

“既然只有十五分鐘了,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了。”郁謹按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集中精力解決密碼鎖的問題,“你身邊沒有更多的線索了嗎?”

“我只知道密碼鎖是四位的數字,每一位的背景顏色都不一樣,分別是橙色、黑色、白色和紅色。我的書包裏只有課本和作業,衣兜裏也沒有相關的東西。衛生間的墻壁上有些小廣告,但應該和密碼鎖沒關系。天花板和隔壁隔間地板上都沒有特殊的地方。”

丁鶴幾乎把所有地方都提及了,郁謹沈吟了一下,問:“你身上呢?”

郁謹聽到那邊傳來衣服窸窣的聲音,丁鶴似乎真的脫了衣服找線索,說話的聲音有些飄渺:“應該是……沒有。”

郁謹聽到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口問:“碰到傷口了?”

丁鶴反而安撫般地笑了一聲“沒有傷口,你別擔心了。”

郁謹卻知道他又在逞強。校園暴力不大可能僅僅是把人關起來,往往還伴隨著身體上的暴力。那幾個學長欺負丁鶴有一段時間了,就算今天沒有,他身上也不該沒有舊傷。

但他不願意說,郁謹也不再追問。換他自己,也不願意主動在陌生人面前暴露弱勢。

陌生人這個身份,令郁謹很不適應。按照標記效果,丁鶴是一定會出現在這個世界的。

他還是委婉地提醒:“我高二的時候,有次發燒,最開始沒在意,之後卻病了一個月,到現在還沒完全好。”

丁鶴聽懂他的弦外之音,寬慰道:“我身體很好。”

郁謹環視著房間,把話題轉回到了密碼上:“如果你那邊沒有,那線索就只可能在我這裏了。”

所謂的幫助,是說密碼的謎底在他這裏。

他也在房間裏找橙、黑、白、紅四種顏色。事實證明,想在他的房間裏找到鮮艷的橙紅兩色無異於天方夜譚。

但是說到四位密碼,他的目光就轉移到剛剛的整蠱玩具上。

這個玩具共有四種整蠱形式,恰巧可以對應四位密碼。

他又撥了一格,一只已成白骨的手掌從箱底伸了出來,啪啪敲著玻璃箱的內部,還伴隨著慘叫聲。

丁鶴那邊也聽到聲音,緊張問:“你沒事吧?”

郁謹把整蠱玩具放遠了一些:“沒事。只是個惡作劇。”

丁鶴怔了一下:“你那邊……也很不方便嗎?”

郁謹意識到他可能誤解了惡作劇的意思,解釋道:“我生日別人送的禮物。我很安全,也很方便。”

丁鶴似乎是笑了起來:“是我想多了。生日快樂。”

郁謹抿抿唇,沒有說自己的處境也並不是太好。

隨時有可能看到恐怖的幻覺,卻無人理解這種痛苦。享受萬眾矚目的同時不得不面對各懷鬼胎的人,承受不符實際的揣測和嫉恨。

他和丁鶴的處境可能差不多,只是他有個寵愛他的爺爺,才能過得肆意一些。

不過他沒必要和丁鶴說這些。

郁謹看著整蠱玩具,向丁鶴確認:“你確定第一個密碼是橙色的?”

丁鶴的回答很清晰:“不是橙色就是橘色,總之是介於紅與黃之間的顏色。你那邊有線索嗎?”

郁謹把整蠱玩具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現在出現的部分沒有橙色,把開關撥向最後一格:“我不是很——”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一把飛刀從玻璃箱頂蓋的側邊飛出,擦著他的右手手臂飛出。

如果不是他的反應速度有所增強,恐怕這把刀就要插入他手臂裏了。

郁謹看著插入墻壁的飛刀和順著墻壁緩緩滴落的鮮血,仍舊心有餘悸。

丁鶴那邊聽他話說到一半,也緊張起來:“怎麽了?”

郁謹看看在襯衣衣袖上洇開的血色,起身去找消毒藥水,簡短地回答:“沒事。”

看來那個人不僅僅想嚇他一下,是真想搞殘他的身體。

但也只是搞殘而已,那個角度刺不中要害。

丁鶴卻不依不饒:“你是不是遇到危險了?”

“我很好。我們還是來討論你的定時炸彈的問題吧。”郁謹把手機放在桌上開著免提,自己往手臂上擦藥。對於他來說,這真的不算什麽大傷,畢竟上個世界還把命搭進去了。

丁鶴卻很認真:“如果你遇到什麽問題,也可以跟我說,不要自己強撐著。不僅是你在幫我,我也可以幫你。”

郁謹笑了一下,意味不明地道:“你把一切想起來就可以幫我了。”

他接著之前的話題說:“我不是很確定。我這邊有四樣東西,除去第一個,按順序排下來對應的數字應該是7、1、1。第三個也可能是5。”

十個眼睛中還有七個能看到黑色眼珠,對應數字“7”;白骨手掌對應數字“1”,但鑒於共有五根手指,他把“5”也納入考慮;而最後飛刀的刀柄是紅色的,也對應數字“1”。

“但是很奇怪,第一個東西裏沒有橙色。”

丁鶴卻笑了起來:“沒有的話,不就是‘0’嗎?”

郁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如果第一個數字是‘0’,那第三個數字就應該是‘1’了。”

湊起來正好是他的生日,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丁鶴也發現了這個秘密,邊試密碼邊道:“是你的生日。是因為這個密碼,才說你可以幫我嗎?”

丁鶴解下定時炸彈,和郁謹兩個人都松了一口氣,他打開隔間門,伸展了一下四肢,又轉過來對郁謹道謝:“謝謝你,救了我。”

他的語氣已經不像最開始那麽疏離謹慎,逐漸恢覆了一個少年應該有的生氣:“我還沒有問,你叫什麽名字?”

郁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沒有告訴對方姓名。不過看他的樣子,原本並沒有想和他有過多交流,甚至也不確信會不會得到幫助,連名字也懶得問。

“我叫郁謹。郁金香的郁,謹慎的謹。”

對面突然沒了聲音,良久,丁鶴才回答:“我記住了。”

他的語氣和之前不同,沒了逃出生天的驚喜,而顯得有些沈郁:“如果有機會,我兩年後會去感謝你。”

但這種沈悶轉瞬即逝,他很快又輕聲笑起來:“不知道定時炸彈炸起來會是什麽樣子。它還被綁在門栓上。”

郁謹催促道:“已經一點多了,快點回去吧。”

“嗯。不知道學校的大門還開不開,不然我可能要翻墻了。”他似乎有些為難,“我還沒翻過。”

“如果暫時出不去,就先找個安全的地方過一晚。”郁謹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害怕的話,我可以陪著你。”

丁鶴有些驚訝:“距離開校還有好幾個小時,你真的要陪我?”

“高中應該五點多就有人去晨讀了吧?只是四個小時。”他這邊才九點半,至多也只需要熬夜到兩點。

丁鶴有些手足無措,只能繼續向郁謹道謝:“謝謝。我先試試能不能回去。”

他怕自己浪費了別人的好意,反而惹人不快,真切道:“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對我這麽好的人。”

“我一定會想辦法感謝你。”

丁鶴話音剛落,郁謹門外就響起響亮的敲門聲,伴隨著郁姝喊他的聲音。

郁謹忙把免提切掉,去給郁姝開門。

“你幹什麽呢?這麽慢。”郁姝嫌棄道,“還把門鎖上了,偷偷摸摸想幹什麽?”

她的臉和衣服已經恢覆了正常。

郁謹漫不經心道:“我睡著了。有什麽事嗎?”

“爺爺聽說你突然身體不適退場,叫了醫生給你看。我先來提醒你一聲,一會別鬧脾氣。”

她看到插在墻上的飛刀,眉一挑:“這是什麽?你在練飛刀?”

郁謹含混道:“隨便玩玩。”他把飛刀抽出來,想收起來,郁姝卻眼尖看到了他手臂上的血跡,聲音拔高,“你受傷了?”

郁姝抓住他的手腕:“這樣就更需要醫生來看了。你等一下,醫生馬上就到。”

郁謹來不及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風風火火地離去,拿回手機想著怎麽跟丁鶴解釋。

電話卻已經掛斷了。郁謹回撥過去,一直提示忙音。

跨時空的通話被切斷了。

郁謹強忍住心裏的失落,把整蠱玩具扔進垃圾桶,稍微收拾了一下,等醫生來看。

他自己和醫生都覺得沒什麽大問題,偏偏郁老太爺心疼他,非要他靜養,一點事都不讓他做,連洗澡都要有人在外面候著。郁姝為此還嘲諷了他幾次。

郁謹已經連續幾天洗澡前在浴室外轟人,奈何家裏還是郁老太爺作主,傭人們嘴上說著要走,等他出門還是老老實實候在門外。郁謹無可奈何,只能任由他們去了。

但他一想到自己洗澡時總有人在外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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