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進來之後，我就感覺到周圍的炁和體內的炁相通，整個人神清氣爽，運轉炁體分外流暢。在我遇見師父之前的事，也慢慢想了起來。”

聞言，王也從地上豎起身體，和其他三人一起凝神細聽。

“剛才帶我們來的是9126，你們還記得嗎？9248曾經提到過他。我們每個人都沒有名字，只有編號，從我的9000到9999的編號，都長得一模一樣，每次互相遇見都有攬鏡自顧的錯覺。我們從小在嚴格的軍事管理的育兒所長大，每天的作息都十分固定，吃飯練炁學習，而學習的是不同於外界常識的另一套理論體系。”

“我們從小就被教育，世界由大人創造，我們的生命也由大人賦予，所以我們需要忠於大人，聽從她的命令。如果沒有意外，我們有二三十年的壽命，除去成長學習的十年，十年過後我們要為大人工作，來支撐世界的運行。”

“這個城鎮就是我們的世界，外面是異域，異域不受大人庇佑，生活著與我們不同的種族，是我們不能輕易過去的地方，但異域有我們需要的靈體，所以表現出色的人會被挑選到異域，為大人尋找合適的靈體帶回來。先前遇到的7632做的就是這樣的工作。”

聽到這，張楚嵐看向張靈玉的目光中更多了幾分疼惜，感慨道：“活的如花。”

“嗯。”張靈玉輕輕點了點頭，露出一個苦笑，“的確像是活的如花，原本我也會像他們一樣在一無所知中蒙昧地過完短暫的一生，到死都以為生命和世界本就這樣。不過，就像9248所說，我不是一個聽話的孩子……”

說道此處，靈魂狀態的張靈玉頓了頓，盤腿坐下，才緩緩將前塵訴盡，逐漸剝落這個地方的神秘面紗，露出了畸形可怖的內在。

在這個性命最為輕賤的地方，他們是一批一批被量產出來的產品，而養育他們的育兒所是初步淘汰“劣品”的地方，身體發育出問題或者不夠乖順聽話的孩子，只需要經過所長的審核，就可以立即被處理。所謂的處理，就是將靈魂抽出後，把身體搗爛當做肥料，以維持這片沙漠上的土壤，終年肥沃。

當張靈玉還是9000的時候，他和9126以及9371是時常在一起的夥伴，被創造出的生命同樣是人，是人，就會有情感，這是多麽高強度的軍事管理下都無法抹殺的本能。同樣，管理著育兒所的同樣是人，是人，就會有紕漏。

淘汰制度是教育內容的一部分，只是尚且懵懂的他們，還不明白淘汰這兩個字背後的含義。所以在9371因為過敏而被淘汰的那一晚，張靈玉和9126在宵禁後偷偷地溜出了宿舍，想要和他們的朋友告別。

還未普及的電子監控以及日覆一日巡察工作的麻木，讓兩人的出逃並沒有被及時的發現。等到兩人摸到處理樓的時候，重覆勞作而麻木猶如機械的人甚至連敞開的大門沒有關，就在明亮的燈光下，9371被一個麻木的男人熟練地抽去了靈魂，然後將身體扔進了攪碎機。

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男人的動作太過熟練，張靈玉和9126被駭住了。

張靈玉不記得他和9126是怎麽回的宿舍，只知道在血肉混合著流入桶裏的時候，巨大的恐

懼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等到恐懼消退，巨大的疑惑又籠罩在兩人的心頭，那是懵懂中對身邊匪夷所思的事情，近乎本能的質疑。

可惜沒有人可以給他們答案，他們甚至不敢向任何人詢問，他們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那晚見到的事情深深埋在心中，這個世界，最不需要的就是質疑以及不同於他人的獨立思考和特立獨行。

只是那個場景太過血腥，也太過恐怖，烙印在張靈玉和9126的記憶中，讓他們甚至無法完全掌控身體的反應。所以當正坐在教室裏聽著課的張靈玉，透過不染纖塵的玻璃，看到學校裏的園丁麻木地給花壇施肥的時候，胃裏忍不住一陣翻騰，直接就吐了出來。

授課的老師按流程把他帶到了醫務室，等身體檢查結果出來，沒有任何異樣後，張靈玉才被允許重新回去上課。一次兩次，當張靈玉第三次在練炁的時候，無緣無故地渾身發抖，面色慘白行岔氣在課堂上暈厥之後，老師看著仍就沒有異常的體檢報告，把對他是否需要淘汰的申請遞交了上去。

當9126把這個消息告訴張靈玉之後，巨大的恐懼緊緊扼住了張靈玉的咽喉，讓他開始想要逃離，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自衛。然而面對森嚴的警戒，不等張靈玉找到管理的漏洞，就被帶到了辦公室。張靈玉只能絕望之中，在老師的監管下，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審查結果的到來。

萬幸的是，申請沒有被通過，前來巡察的大人似乎對9000這個數字格外寬宥，還特意給他安排了心理醫生紓解壓力。

經此一事，張靈玉和9126越發小心翼翼，不敢再露出任何異樣。而在背地裏，兩人開始計劃出逃的事情，他們想去看看學校外面的世界，是不是也像學校裏面這樣規矩森嚴，殘酷無情，他們還想去看看異域，想看看不同於他們的人生，是怎樣的一種生活狀態。

成熟的大人計劃事情尚有百密一疏，更遑論尚在學齡的孩子，計劃很快就暴露了。好在兩人從來沒有同時出現在同一場景中，被巡夜的保安當場抓住的張靈玉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9126逃過一劫，張靈玉在老師冷漠地目光中再次被帶走，這次，他沒有了特赦。強壓下本能的求生欲望，張靈玉再一次在無盡的絕望中等待淘汰命令的下達。然而上天似乎格外眷顧張靈玉，淘汰審核通過了，變故卻也在這個時候發生了。

動亂爆發了，反抗者隱匿在相同的面容中，把整個世界搞得一團亂，那些去了異域後回來的人，除了帶回了大人需要的靈體，還帶回來在這方天地由生到死的人，從來沒有接觸過的見聞。當他們開始質疑這個世界，維持著表面平靜的面紗被撕下，就開始露出這個世界斑駁猙獰的內在。大人十分震怒，處理的決定也近乎粗暴，她把所有擁有反抗者皮囊的人，統一都殺了。

鮮血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紅色，學校同樣受到波及，張靈玉在9126的幫助下，借著皮囊的千篇一律，在撕掉身上的標簽後，趁著短暫的混亂，逃出了學校。走到街上，是遠比學校更加殘酷和血腥的地獄，到處是一片混亂，打鬥，哭喊，鮮血，糾纏在一起，構築出這個世界荒誕而醜陋的本色。

張靈玉被嚇到了，他慌張地想要逃離這個城鎮，逃離這個世界，逃離這眼前的一切。而這時，雪開始落下，落到滿地泥濘的猩紅中，將逐漸幹涸的紅褐血漬掩埋在皚皚白雪下，只餘下白茫茫一片，幹凈，皎潔。

飽受刺激的張靈玉這時早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全憑不能地奔跑，他越跑越遠，跑出了城鎮，最終跑到了遠方的雪山上。眼前的猩紅被白雪覆蓋，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衫浸入骨髓，張靈玉很快全身就被凍得僵勁無力，在張靈玉以為自己會被凍死之前，他遇見了老天師。

被誤入的老天師撿走的張靈玉發了一天一夜的高燒，等高燒褪去，身體在自我保護本能的驅使下，遺忘了這段記憶。

張靈玉的故事講完後，房間裏陷入了沈默，誰都沒有說話，時間久到連馮寶寶也感受到了氣氛的壓抑，擡手拍了拍張靈玉身體的肩膀，出聲打破了寂靜，安慰道：“麽的事嘍，都過去嘞。”

“嗯。”張靈玉朝馮寶寶笑了笑，轉頭對上了張楚嵐深邃的目光。眼前的愛人在這些日子的擔憂奔波中瘦了，也黑了，連下巴長出的青色胡渣都沒有刮幹凈，但是眼中的溫柔，還是一如既往動人。

四目相對，張楚嵐挑了挑眉，心思一轉，也笑了起來，“有一就有二。”

張楚嵐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王也和諸葛青神情一松，諸葛青撐著下巴，問向張靈玉，“他可靠嗎？別又是一個圈套。”

“不會是圈套。”張楚嵐站起身轉了轉脖子，“道一太傲慢了，她要是想做什麽，會直接出手，在這裏，她擁有絕對的力量。”

“我信任他，也了解他。這樣的生活，如果一直被蒙在鼓裏尚且可以順從，但是只要察覺到一點異樣，就會讓人再也無法忍受。他心思比我縝密，也比我更加隱忍，經過這麽多年的籌謀，我願意相信他。”

“看來明天有一場硬仗要打了，事到如今，我也只有舍命陪君子了。”王也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在套房裏溜達了一圈，“這道一怎麽回事就給我們三個房間，老青，看來又得我們倆睡一張床將就一下了。

“行。”出行幾次大多和王也一個房間，諸葛青倒也習慣了，從毯子上爬起來走向了王也挑的房間，“這一天下來還真有點累，先睡了。”

不明所以的馮寶寶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臉懵逼得撓了撓頭，“你們在說啥子？”

“麽得啥子。”張楚嵐學著四川的口音，把靈魂重新回到身體的張靈玉從地上扶起來，“明天要打架，都早點休息，好好睡一覺，養精蓄銳，。”

“好嘞。”寶兒姐也晃到了最近的一間房間，“那我睡這間咯？”

朝馮寶寶比了個OK的手勢，張楚嵐扶著張靈玉走向了最後一間房間。他們信任張靈玉，而張靈玉信任9126，既然交付了信任，那麽就無謂再多質疑，更何況，他們也只剩下明天的孤註一擲，若是有他人相助，反倒多了一份助力。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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