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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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漢子煽動百姓,又知道拐子溝的情況,必是細作。但百姓可不管細作不細作,誰能讓他們吃上飯,他們便聽誰的。

陳縣位置特殊,兩面環山,從隨州府來,必須經過拐子溝。那地方是個狹長山谷,單靠運糧隊從南往北修整,要耽擱不少時日。可若組了隊,從陳縣這邊同時動工,便可節省一半時間。

他和秦厲來此,首要目的便是集結人馬修路。但就目前情況來看,須得先將災民安撫,否則冒然打開城門,再有人從中挑唆,陳縣必亂。城外的災民隊伍已經有不少人染了咳疾,更不能讓他們直接入城了。

“懷遠,靈山的人還有多久能到?”

“快馬加鞭,算算時間,最快也要明日一早抵達。”

陳縣駐軍五百,除了守城門的,其餘全都安排在城北義莊,看守病患。以免病患私自逃走,擴大疫情。故而,秦厲調了正在附近歷練的靈山兵馬,必要時,可武力鎮壓。

“懷遠,城中溫記糧店還有存糧,你叫沈連義取來,先將災民安撫一下。若那些人敢滋事,就揍他丫的!”

溫言一路裹挾風雪而來,白皙的臉龐凍的通紅,配上那一臉軟軟的兇相,倒像是一條小狼狗。

秦厲噗嗤笑了。

他擡頭看向城墻,沈連義那把瘦弱的老骨頭就像一顆浮萍,隨風搖擺,好似隨時都能飄下來。

“叫溫記糧店的夥計來!”秦厲聲音渾厚,在寒風中打了個旋兒,飄進了沈連義耳朵裏。

“還不快去呀!”沈連義踹了衙役一腳。

溫記糧店是主子的鋪面,除卻拿出售賣的,還有些許存糧。只不過,沒有上頭命令,他是不敢輕易動那些存糧的。

災情初始時,那批存糧已經動用不少,如今也不剩什麽了,那點兒糧食,頂多能堅持五六日。若那時再沒有糧食和藥材到,怕是不好收場了。

溫記糧店的小夥計手插袖管,哆嗦著上了城墻,見到外面烏泱泱的災民將他家小東家給圍住了,嚇的險些從城墻上栽下去。

“東家!”

溫言朝他揮揮手,用僅有他們糧店自己人才懂的手勢比了比,那夥計連連點頭,見沒了其他指示,便匆匆離去了。

災民們面面相覷,不知他們在搞什麽。

不多時,那夥計去而覆返,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手裏拎著個袋子。

秦厲縱身躍上城墻,厲聲喝道:“想有飯吃的,靠左邊站好。想跟著造反的,那就看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

為首那漢子眸光閃爍,與秦厲對視幾息功夫,嘲諷的笑了笑,沒有爭辯,乖覺的去左邊排隊了。

“老大,就這麽算了?”

“放心,城中不會有多少糧食的,他們就是在硬撐。等撐不下去的時候,災民會比現在更絕望。到時不用咱們多說,災民們都會爭搶著往城裏沖的。”

沈連義早就在城外安置了帳篷,大鍋等一應物什。這下有了米,溫言找了幾個憨厚老實的,將米煮了,香噴噴的米粥冒著熱氣,在冰天雪地裏,就像是救命的丹藥。

礙著秦厲的威嚴,沒人敢鬧事。人們守在大鍋旁,眼巴巴看著,口水流了一地。

“大家不要爭搶,都有份。”

一碗熱粥下肚,災民們有了力氣,有幾人開始跟溫言攀上話。這小夫郎生的俊美,性子又好,說話脆生生的,笑起來溫溫軟軟的,讓人很容易生出親近之感來。

“懷遠,我有個主意。”

秦厲盛了兩碗熱粥。本來包裹裏有饢餅,但溫言恐遭人眼饞嫉妒,便決定不吃。秦厲沒法,只得撈了些幹米粥給他,免得餓著他。

見他看著災民怔怔出神,秦厲笑道:“跟我想到一處去了。”

他二人打的便是叫災民去修路的主意。

雖說可以從拐子溝附近調集人手,但大批災民滯留城門,也是白占地方。倒不如讓他們活動活動去做事兒,省得日日惦記這城門。

“呵,這才不過吃了一頓熱乎飯,便叫咱們去出苦力,哪有這等好事!”那漢子依舊不依不饒。

“凡參與修路者,每日兩餐,另有每人每日十五個銅板。”秦厲道。

“別聽他的,咱們近千人,他們哪來那麽多糧食給咱們。要知道,受災的可不只咱們一個陳縣。”

災民們又猶豫了。

若不是這漢子幾人在災民們心中有幾分影響力,秦厲早就將此人一掌劈死了。

“各州府府庫自有存糧,我溫家糧店也遍布北部六州。這幾年北部年景好,收成也不錯。只是這大雪封路,一時難以調集糧食。眼下雪已開化,要不了多久時日,災情便可過去。如何決斷,你們自己好好想想。”

溫言溫聲細語,他看上去似是笑著,可若仔細瞧著,那笑容裏還帶著一絲戾氣。尤其是他身後那黑衣男子,通身氣勢逼人。

在他面前,他們絲毫不覺得自己人多勢眾。總有一種感覺,如果他們不答應,他下一刻就會掐著他們的脖子,然後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將脖子扭斷。

但凡有口吃的,誰願意去做亂民,誰願意去造反。真被扣上了反賊的帽子,官府也容不下他們,到頭來,也是死路一條。

溫言瞧著災民們有所松動,也不再繼續‘威逼利誘’,而是跟著秦厲一起搭帳篷,然後自顧去休息了。

天還未大亮,便聽大地一陣轟鳴。百姓以為是地龍翻身,慌忙起身準備逃難。

前頭卷起了風雪,影影綽綽的能看到一隊人馬,能聽見整齊的鏗鏘有力的步伐。

待到走的近了,災民們才看清,這是一隊青年人,裹著風霜,甚為狼狽,但依舊精氣神兒十足。

為首那人是個面容稚嫩的少年郎。只見他一路狂奔,直到那俊美公子帳前方才收勢。

時隔五年,溫玉已不覆從前的文弱,此時的他一身黑色習武常服,在帳外站的筆直。身後的一隊青年人,皆著黑衣,肅然挺立。

溫言打著哈欠從帳篷裏出來,忽覺眼前一花,一個黑色炮彈便沖了過來,險些把他懟回到帳篷裏去。

“二叔!我想死你了!”

溫玉走時,還不及溫言肩膀。此時,卻比溫言還高出一寸來。

“二叔,你怎麽還這麽瘦。”

溫玉生怕給他二叔撲壞了,趕緊站直了身子,嘿嘿傻笑。

早前溫玉是個書呆子,整日之乎者也,克己覆禮的。如今在軍營混了五年,倒也學得那些糙老爺們兒一身痞氣。

“溫玉!怎麽是你!”溫言再見溫玉,自是又驚又喜。

可想到他們這些兵也是翻山越嶺來的,又不免有幾分心疼。

“可吃了?”

“在山中吃了些紅薯,還不餓。”

溫玉在靈山習武多年,此番下山,便是帶著他手下的兵出來歷練。這些人輕車簡從,並未帶口糧,而是沿途在山中憑本事尋找食物和水源。正趕上這場大雪,山中覓食困難,他們也過的十分狼狽。

溫言嘆氣,哪能不餓呢。這些人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光啃幾個紅薯,如何能行。

可也沒辦法,拐子溝不通,這糧就拿不到。

災民們不知這些人是打哪兒冒出來的,但是直覺告訴他們,這些年輕人,可不是好惹的。眼下又得知這領頭的是那俊美公子的侄子,更是怕了。不等溫言提及,便有人主動加入修路隊伍。

沈連義一大早便將糧從城墻頭豎了下來。大家夥起鍋造飯,熱騰騰的米湯下肚,頓時舒服了不少。

“寶叔,修路的事兒交給我就好,你趕緊帶著我二叔進城去,別在這挨凍了。”

溫玉用袖口抹了一把鼻涕,擡手一招呼,便有兩人上前,組織好災民,齊齊往拐子溝去了。

溫言瞧著少年郎滿身朝氣,終於放了心:“溫玉,長大了啊。”

沈連義開了城門。

果然不出秦厲所料,城中的境況好不到哪兒去。往日繁華的街道,如今蕭瑟冷清,家家關門閉戶。

街道上,只看見來往的兵士,擡著身染重疾的人往城北義莊去。

“寒癥可有惡化?”秦厲問道。

沈連義恭聲道:“幸得保濟堂的大夫提點,咱們及時做了防範,疫情在可控範圍內,只是如今藥材稀缺,怕是堅持不了幾日了。”

沈連義將二人迎進縣衙,吩咐後廚備些簡單小菜。城裏如今食物稀缺,他在衙門也是終日喝稀粥。只是瞧著主子這般瘦弱,可不敢給餓著了。

陳縣本來就窮,衙門更窮。好不容易摳了幾個雞蛋出來,叫廚子好一陣肉疼。

溫言將行囊裏的饢餅拿出來掰碎,泡在米湯裏,就著炒雞蛋,倒是吃的一臉滿足。

“那攪事兒精漢子,想必是聖遠堂的人了。”

溫言吃的臉頰鼓鼓的,秦厲饒有興致的看著。

“十之八九。”

“以為煽動百姓就能打亂咱們的部署?未免太單純了些。”溫言傲嬌的嗤了一聲。

秦厲笑道:“若是煽動了所有鬧災地區的百姓呢?”

溫言眼睛一瞇:“你可都做好防範了?隨州是咱們的地盤,可冀州郴州相距較遠,真若出現暴動,咱們遠水解不了近渴。”

秦厲給他夾了一筷子雞蛋,道:“咱們跟聖遠堂也打了這麽多年的交道了,你看我,何時敗過?”

溫言點頭:“可也是。不過,還是不能大意了。我瞧著那郴州知府一臉的賊相,可不是能靠得住的。也所幸郴州災情不嚴重,若不然,那老不休的鐵定反水兒。”

郴州與江州之間隔著漓江,且郴州是北部第一大城,形勢覆雜。郴州知府是個老狐貍,秦厲與他只是互相利用,互相掣肘而已。

雖說實際上北部五州都在秦厲手中,但表面功夫也要過得去。韓宜江自然知道北部的動靜,但他不提,他們便當不知。不過秦厲一直小心提防著。

“那聖遠堂的堂主也不知究竟是何人,勢力遍布各地,甚至連江州都滲透了。”溫言咬了口饢餅,蹙眉道:“你說會不會是京裏的人。”

秦厲道:“確實是京裏的,不過不是那位。”

溫言好奇的看著他。

秦厲道:“可還記得大楚有位被廢辰王封號的皇六子,朱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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