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活動課在一平臺的綜合實驗教室上。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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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好多地方找大夫。”

程應飛的這一番話白楊實在是太熟悉了,他就是這麽誆重癥監護室裏的父親。

這些敷衍的話讓他立刻煩躁的不行,他不自覺地挪到沙發左邊,和程應飛保持距離。

他道:“你們的大夫呢?在哪裏?”

程應飛馬上從西裝口袋中拿出一疊名片,塞到白楊手上,道:

“這些都是有名的大夫,我們明天可以一個個打電話。”

白楊一張張看著名片,上面有好幾個大夫已經被廠裏請來給父親看過了。

他怒不可遏的把名片扔到茶幾上,對兩人道:

“你們連爸爸有哪些大夫都不知道,照顧人就是這麽照顧的!”

顏路拿起那些名片,和程應飛對視了一眼,她吞吞吐吐的道:“我,我們是太著急了,就沒註意上面的名字。”

白楊不知道什麽時候母親和程應飛成了“我們”。

父親受傷住院,母親不來和自己商量,偏偏要專門跑去找程應飛。

白楊不想聽什麽解釋,他死死盯著顏路道:“媽,你和這位程叔叔到底認識多久了,關系怎麽這麽好?”

沒等顏路答話,程應飛就搶著道:

“我和你媽媽關系很好,已經好多年了,你媽媽有困難,我肯定要搭把手的。”

程應飛一臉誓為紅顏知己死的表情。

白楊從書包裏拿出一張表,對程應飛道:

“既然程叔叔要照顧我爸,那從明天開始,我們三個就輪流來。”

他在表上添加了程應飛和顏路的名字。

程母看白楊這是來真的,趕緊眼神示意了一下程應飛。

程應飛連忙把那張表從白楊的手中抽過來,道:

“你看我們都不專業,等你爸爸從監護室出來,我們請最好的護工怎麽樣?”

白楊就知道程應飛是虛情假意,他把筆蓋住,站起來指著門口道:

“你們都給我走,我不管你們什麽關系,都給我走!”

程母看他情緒激動的不得了,她站起來走到白楊跟前,道:

“這麽和長輩說話要遭雷劈的。”

白楊最不能容忍這個老女人,他指著程母的鼻子道:

“你現在就給我出去,我們非親非故,用不著你來可憐我,滾!”

程母今天肯賞臉光臨白楊家,完全是看在自己寶貝兒子軟磨硬泡的份兒上,

她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指責過,氣的不行。

程應飛見白楊對自己母親這個態度,他道:“你這麽跟長輩說話的?你爸就是這麽教你的?”

兩個陌生人登堂入室,自己沒有一掃把把他們轟出去已經算是給面子了,

程應飛居然敢提到他爸,白楊怒不可遏道:“我爸叫我和人說話!”

“你說誰不是人!”

程應飛控制不住火氣的吼了起來,顏路怕他沖動,上前去攔住他。

芝麻糊猛地從沙發上躍出來,‘嗖’的一下撲向程應飛,在他臉上抓出了三道血口子。

顏路和程母驚慌失措的拿出紙巾給程應飛擦血,

程應飛實在沒想到今天會鬧成這樣,他捂著臉氣沖沖的走了。

顏路送走了程應飛,回過頭對白楊道:“楊楊,媽媽只是想讓我們多重依靠,不是不要你爸爸了。”

白楊被今天的兩條瘋狗搞得氣急敗壞,他對顏路吼道:“你要是嫌棄我爸,就和程應飛結婚去吧,用不著讓他們來惡心我!”

顏路還想再解釋什麽,趙剛那邊傳來消息,白圳的病情突然惡化了。

☆、白楊的回憶(三)

感染還是猝不及防的來了,白楊和顏路趕到醫院的時候,白圳正在手術室搶救,趙剛守在外面。

白楊看著手術室亮著的燈,感覺心臟已經快要跳出來。

顏路拉過趙剛,問白圳現在的情況。

趙剛看了白楊一眼,背過他悄聲的對顏路道:“不太好,這次很有可能兇多吉少。”

化工廠的領導收到消息也來了,他們先安慰了一番,然後也坐在門口等消息。

顏路見領導都來了,她小聲的叫白楊到一邊來。

白楊被顏路帶到一個角落,顏路道:

“我是說如果,

如果你爸爸這次真的出不來了,咱們一定要在賠償上爭取最大的利益,

也算是給你爸討一個公道。”

白楊現在什麽心情都沒有,他只希望父親能平安從手術室裏出來,

他對顏路道:“錢的事兒有法律在,一分錢不會少我們的。”

顏路覺得白楊簡直太天真,她趕緊道:“法律有什麽用,現在不守法的少嗎?”

白楊終於忍不住爆發道:“你這麽想要錢,不用盼著我爸死,程應飛不是特別有錢嗎?”

顏路連忙擺手,告訴白楊自己不是這個意思。

白楊懶得再和她糾纏下去,他重新回到手術室門口,和趙剛一起等著父親出來。

時間就這麽一點點的過去,幾個人在外面足足等了八個小時,手術室的門終於再一次開了。

醫生告訴白楊,白圳又挺了過來,不過雙腿由於感染嚴重,膝蓋以下已經全部截肢。

又截肢了?

白楊終於抑制不住心中的痛苦,一下坐到地上,眼淚‘刷’的流了出來。

之後的生活就像輪回一樣,

不管是白圳還是白楊,亦或是趙剛,都把之前的痛苦又飽嘗了一遍。

等白圳終於從重癥監護室出來,白楊已經足足瘦了好幾圈。

雖然死亡慢慢遠離了白圳,但身體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折磨已經徹底擊垮了他。

他被灼傷的呼吸道經過幾次手術,已經好了很多,可以慢慢的發出一些聲音。

但他還是像一個活死人一樣,每天木木的躺在床上。

自從白圳雙腿被截肢以後,白楊便一刻也不敢離開醫院,

他沒日沒夜的守著,一直到白圳離開ICU,他除了回家洗過幾次澡,就沒有再去過任何地方。

白楊在病床前有一句沒一句的和父親說著話,雖然白圳還是呆呆的躺在那裏。

醫生和護士又來給白圳換藥,白楊和趙剛在病房外等著。

裏面又傳來父親痛苦的呻#吟,白楊把耳朵堵住,靠在墻角。

他見過一次父親換藥的場景,那是他第一次見,也是最後一次。

紗布一層一層的除去,最裏面的那層已經被藥物染成了棕色,護士小心翼翼的把它揭開。

那層紗布粘著深紅的皮膚被一同剝離,拉出了一片帶著肉的血絲。

父親那張已經稱不上嘴的紅洞裏,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身體不住的顫抖。

白楊從那天起再也不願看著父親換藥,他總是向現在這樣捂著耳朵縮在病房外的墻角。

顏路還是時不時的來看白圳,她也不知道應該和白圳說些什麽,只能傻坐在那裏。

白楊說起白圳換藥的時候,臉痛苦地埋在手裏,林風握住白楊的手,讓他別再想了。

白楊告訴林風,

父親走後的好多個夜晚,他都會夢見父親換藥。

自己在夢裏一動不動,他想逃卻怎麽都逃不掉,只能眼錚錚看著那個血腥的畫面。

白楊道:“我曾經以為爸爸就這麽一蹶不振,但那天他和我說了第一句話。”

其實,與其說是一句話,不如說是幾個模糊不清的單音。

但白楊還是聽清楚了,父親說的是:去上學。

第二天,白楊就背著書包上學去了。

等他放學再到醫院時,他驚喜的發現白圳的精神好了很多。

自己給他講笑話,父親會小聲笑幾下回應。

以前只會呆呆看著前面的眼睛,也開始看著他。

白楊望著魚塘裏自己的倒影,對林風道:

“我爸以前長得可帥了,他告訴我年輕的時候有好多小姑娘倒追他。”

林風也看著白楊水中的倒影,道:“能想的出來。”

白楊對林風道:“那個時候,我覺得希望來了,我爸真的一天比一天好,等到他出院回家的時候,我就感覺以前的爸爸回來了一樣。”

白圳的結局林風早已知曉,如果真的能和以前一樣,那白圳也就不會死去。

真的一樣嗎?

在父親死後,白楊也不停地問過自己。

對於父親最後一段回憶,白楊停留在了回家以後那一個月。

白圳雖然生命體征已經完全正常,但也失去了自理能力。

顏路和白楊雇了一個護工回家,專程照顧他。

之前芝麻糊一直寄養在鄰居李奶奶家,白楊也把它抱了回來。

芝麻糊好久沒見到白楊,它‘嗖’的一下撲到白楊懷裏打滾。

白楊摸摸它的頭,它又立刻“嚶嚶嚶”的發出委屈的聲音。

白楊抱著芝麻糊回了家,他對芝麻糊道:“爸爸說他想看你,但是你別怕爸爸現在的樣子,不要嚇著他了,聽到沒?”

芝麻糊又喵喵叫了幾聲。

白楊這才把芝麻糊抱到白圳的屋裏,白圳看了下芝麻糊,對白楊道:

“胖.......胖。”

芝麻糊馬上又‘嚶嚶嚶’的把腦袋鉆到白楊懷裏,

白楊笑了一下,對白圳道:

“爸爸你不能說芝麻糊胖,它最討厭別人說它胖了。”

白圳看著芝麻糊委屈的小胖臉,伸手摸了它一下。

白圳的右手恢覆以後能慢慢的寫字,白楊每天一放學就陪著白圳練字。

這天,白圳從床上拿過筆記本,寫了兩個字:

媽媽。

白楊握著筆的手一下頓住了,他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父親。

自從白圳回家以後,顏路基本沒回來過幾次。

雖然電話天天打過來,但都是簡單問一兩句便掛了。

這個家裏的一切她都沒有帶走,不管是錢還是曾經的東西,就好像她從來沒來過一樣。

白楊在本子上寫道:

媽媽出差,估計要下個月才能回來。

白圳搖搖頭,又寫了兩個字:

離婚

白楊擡起頭看著父親,那張五官已經完全融在一起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算得上笑的表情。

白圳又寫道:

不要拖累她。

如今父親的情況,確實給不了母親想要的生活,

這些日子母親的態度,白楊看在眼裏心中也明白,

他朝父親點點頭,道:

“爸爸,我一輩子都陪著你。”

蹲在一旁的芝麻糊也叫了一聲,白楊把它抱起來,又道:

“還有芝麻糊。”

白圳伸出手摸了摸白楊的頭,又寫道:

你去,媽媽不去。

雖然只有斷斷續續幾個字,但白楊一下就知道父親要說什麽,他道:

“周末我去打離婚協議,不讓媽媽去。”

白楊說完,拿出鑰匙,把抽屜打開,從裏面拿出一片安眠藥和幾粒藥丸,照顧父親喝下。

父親不讓任何人知道,包括趙叔叔。

他明白,父親是不想讓別人覺得母親薄情寡義。

等白楊拿著打好的離婚協議,站在宜州大道那條十字路口時,眼淚還是流了出來。

但他馬上擦幹眼淚,安慰自己這一切都沒有關系,他一個人也能和父親好好的生活。

繪夕路口停了一輛煎餅車,父親特別愛吃煎餅,他買了兩個帶回家。

等他走到小區門口時,一輛救護車呼嘯著從他身邊經過。

他的心莫名的緊了起來,一股不好的預感在心中升騰。

他拄著拐杖快速走到樓梯口,鄰居們已經堵在那裏。

“大家讓一下我。”

白楊朝眾人喊道。

鄰居們見白楊回來,都一臉難過地看著他。

大家的反應已經證明了他的猜測,可是他在心裏依然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絕對不是真的。

這種錯覺直到白圳的遺體被醫院的白布蒙住那一刻,白楊才知道,這一切真的發生了。

他看著父親的遺體,心裏一片茫然,怎麽會這樣呢?

不是說好了要好好生活嗎?

不是已經漸漸好起來了嗎?

“爸,你起來,我們回家去。”白楊用手搖了搖父親的身體,然後又猛地縮了回去。

“爸爸,”

白楊把書包裏一份離婚協議拿出來,放在父親緊閉的雙眼前,道:

“離婚協議我已經打好了,我們不會連累媽媽,

快起來吧,

我們回家去,

我給你買了煎餅果子,快回家去吃,爸爸,爸爸?”

白圳再也不能回答白楊,他就這麽靜靜的躺在那裏。

白楊看著他,也蹲在床邊閉上眼睛。

他現在突然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覺。

他想,這一切一定都是夢,等他醒過來,父親還在,母親也還在。

等他再次張開眼睛的時候,母親確實已經守在他的身邊。

白楊從病床上起來,他看了眼顏路,道:“我爸呢?”

顏路道:“你爸爸已經被送到殯儀館,你剛剛暈過去了。”

殯儀館?

白楊道:

“誰讓你把他送到殯儀館的?我讓你把他送到殯儀館了嗎?”

白楊立刻下床拿起拐杖就要走,顏路一把攔住了他。

白楊道:“我爸是被誰殺的,誰殺了我爸!”

顏路一聽,連忙道:

“楊楊,你忘了?

警察不是和你說過你爸是自殺嗎?”

警察確實告訴自己父親是自殺的。

父親想辦法從護工那裏偷走了抽屜鑰匙。

今天他不在家,只留了護工一個人照顧。

為了家裏時時刻刻都有人在,每天的菜都是自己從菜市場直接買回去。

可是今天他回來的很晚,下午護工沒有謹遵他的囑咐,自己出門買菜,留了父親一個人在家。

他乘著人都出去了,自己爬下床打開抽屜吃了安眠藥。

白楊痛苦地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打自己,顏路馬上上前阻止他。

白楊哭著道:“都怪我,今天他讓我去打離婚協議,我就應該反應過來。”

顏路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白楊,她抱著白楊也哭了起來。

等白楊情緒稍微平覆了,顏路把白圳的遺書交給他。

這張遺書白圳是用平時練字的筆記本寫的,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他不知道父親什麽時候悄悄寫了這些。

但他還是一下就認出了父親的筆跡。

楊楊:

爸爸走了,對不起,爸爸還是讓你失望了。

現在的爸爸就是一個沒有用的廢人,連累你,連累媽媽。

你不要難受,爸爸雖然走了,但爸爸依然愛著你。

你要堅強快樂的生活下去,不要被別人看不起,更不要每天都生活在悲傷之中。

你不要怪護工叔叔,是爸爸自己的決定。

護工叔叔什麽都不知道,你幫我和警察解釋,還要跟他說一聲對不起,是我連累他了。

楊楊,爸爸真的累了,想好好休息。

這輩子能做你的爸爸,真的是我的幸運,楊楊,謝謝你。

下輩子,如果還有機會,你還願意的話,我還想當你爸爸。

白圳絕筆

☆、白楊的回憶(四)

雖然只有寥寥幾行字,但白楊還是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

他對著遺書自言自語道:

“爸爸,下輩子你還當我爸爸吧,就算我還是個瘸子,都沒關系,我還想讓你當我爸爸。”

等白楊的情緒徹底穩定下來以後,顏路開車把他送回了家。

程應飛已經在門口等著,白楊現在一點和他計較的心情都沒有。

顏路到廚房把菜做好,又從房間裏把白楊叫出來吃飯。

三個人在飯桌前,默默地吃著飯。

顏路還是忍不住先開口:“楊楊,爸爸現在走了,媽媽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

白楊沒有答話,依然不停地吃著白飯。

程應飛夾了一塊糖醋排骨給白楊,白楊看了一眼排骨,又把它丟在垃圾桶。

程應飛也不和他置氣,重新在旁邊拿了一個碗,又夾了一些菜進去,

道:“我知道你對我有誤會,算我不好,對不起,你別和你媽媽生氣了,她不容易。”

這兩個人像唱雙簧似的,白楊對顏路道:“我爸爸已經死了,你可以和他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我以後自己生活。”

顏路放下碗筷,握住白楊的手,道:“媽媽怎麽可能讓你一個人呢?媽媽當然要照顧你了。”

白楊沒有松開顏路的手,他順勢問道:“說照顧我說的這麽輕松,爸爸在的時候你都去哪裏了?”

白楊看顏路和程應飛都沒有說話,他站起來拄上拐杖,在飯桌下摸出一個盆子,又轉身去廚房。

芝麻糊耳朵尖的要命,它在房間就聽到了開罐頭的聲音,還沒等白楊叫他,它一下就竄了出來。

顏路被芝麻糊嚇了一跳,芝麻糊立刻停下來看她。

上次被撓的口子在程應飛臉上留下了淺淺的疤痕,

他看顏路嚇得不輕,上前踢了芝麻糊一腳,芝麻糊又用爪子撓他。

程應飛猛地擡起另一只腳朝它身上踩了下去。

白楊拿著拌好的貓糧從廚房出來,剛好看見這一幕,他忙喊道:“住手!”

可來不及了,隨著芝麻糊的一聲慘叫,白楊聽到了骨頭裂開的聲音。

“芝麻糊!”白楊上前抱起它,它疼的張著嘴哈哈的喘氣。

程應飛也沒想到會這樣,他和顏路不知所措的站在旁邊。

白楊終於抑制不住自己的憤怒,他對程應飛大罵:“你這個王八蛋!”

顏路趕緊讓白楊先把芝麻糊送到醫院。

等兩個人趕到寵物醫院時,醫生說芝麻糊的脊柱已經被踩斷,內臟也被傷的不輕,估計活不過今天晚上。

白楊蹲在地上看著痛苦哈著氣的芝麻糊,他用手摸摸它的頭,道:

“對不起,我沒守好爸爸,也沒守好你。”

不知道是太疼了,還是芝麻糊知道自己將要離去,它伸出舌頭舔了舔白楊的手背,一顆眼淚從它漂亮的眼睛裏滑了出來。

白楊不想讓它走的太痛苦,他讓醫生打了一針藥,芝麻糊就安靜的離開了。

顏路也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到這個地步,她十分抱歉的說:“楊楊,對不起。”

“要不媽媽再給你買一只貓吧,買一只和這個一模一樣的,或者更貴的,好不好?”

白楊紅著眼眶看著顏路,道:“你先走,我要自己一個人陪著芝麻糊。”

白楊聽見顏路汽車發動的聲音,他又摸了摸芝麻糊,流著淚哭了出來。

“是白楊嗎?”

他連忙擦幹眼淚,轉過頭一看,居然是李奶奶。

李奶奶見真的是白楊,又朝他前面一看,看到了芝麻糊正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

芝麻糊在李奶奶家寄養了好一陣子,也有了感情。

李奶奶也流淚道:“好好的咪#咪怎麽搞成這樣了?哎呀,造孽呀!”

她問白楊要了一把貓毛,從身邊的蛇皮袋裏拿出一個瓶子,把毛好好地放了進去。

她拿著這個瓶子自言自語道:“這個咪#咪可乖啦,我就當留個紀念吧。”

李奶奶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白楊怕她年紀大了受不了,連忙轉過頭安慰。

就在他轉過頭的那一瞬間,他看見李奶奶手裏拿的那個瓶子。

那是一個安眠藥的瓶子,

和自己家裏的那一瓶一模一樣。

他拿了出來,把蓋子打開,裏面除了一把貓毛什麽也沒有。

白楊連忙問道:“奶奶,你在哪裏撿的這個瓶子?”

李奶奶平時就喜歡在小區的垃圾庫裏撿一些瓶子紙箱補貼家用,

她道:“就在我們小區垃圾庫裏找的,怎麽了?”

白楊又問:“您還記不記得這個瓶子裝在什麽顏色的垃圾袋裏?剛撿到的時候裏面有藥嗎?”

這兩天撿的垃圾不算多,李奶奶想了一下,道:

“好像是一個黃色的袋子………

對了,

就是黃色的。”

“我還被裏面的魚刺劃傷了,撿到的時候有藥片,不過我把那些倒掉了。”

黃色的袋子,黃色的!

等白楊到家時,顏路和程應飛一起站在門口等他。

白楊把門關上,一言不發的坐到沙發上。

程應飛知道芝麻糊已經死了,他不敢再招惹白楊,小心翼翼的走上前道:“芝麻糊的事兒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程應飛想繼續解釋,但白楊已經不給他這個機會。

他撲過去一把抱住程應飛的腿,用力咬了一口,

瞬間,一股腥味盈滿了白楊的口腔。

程應飛疼的嗷嗷直叫,他用手抓住白楊的頭發,想把他拉開,白楊死死咬住不放。

顏路連忙過來掰開白楊的嘴,程應飛的腿已經血流不止。

白楊坐在地上狠狠的看著他,程應飛罵了一句瘋子,讓顏路趕緊和自己去醫院。

白楊道:“芝麻糊的賬先算到這裏,我爸的賬你們打算怎麽算?”

剛才還充斥著程應飛慘叫的客廳瞬間安靜了,

拿著紙巾正在給程應飛擦血的顏路立刻癱坐在地上。

程應飛也顧不上疼痛,他瘸著腿把門關上,又扶起顏路,道:

“白楊,你胡說什麽!”

白楊看著顏路渾身發抖的樣子,道:

“你沒虧心抖什麽?我爸的遺體還在殯儀館,你有本事就對著他別抖!”

白楊把一張照片扔到地上,指著顏路和程應飛說:

“這個瓶子是在小區垃圾場找到的,和我家那瓶一模一樣。”

程應飛拿起照片,看了顏路一眼。

顏路看著照片裏的這個瓶子,渾身抖得更加厲害。

程應飛來回撫摸著她的後背,讓她鎮定下來。

顏路深吸一口氣,對白楊道:

“一樣的藥有很多,你就憑這個說我殺了你爸爸,楊楊,你是不是瘋了!”

白楊見顏路脫口而出一個“殺”字,連忙追問道:“你承認你殺我爸是嗎?”

顏路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馬上道:“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你爸是自殺的!”

白楊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走過去把地上的照片撿起來,

又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回過頭對坐在沙發上的兩人道:

“那就是護工了,我這就交給警察,讓警察看看藥瓶上到底有哪些人的指紋?”

程應飛和顏路連忙上前攔住了他。

顏路把門關上,“撲通”一聲跪在白楊面前,白楊的心瞬間絞緊了,他看著拽著自己褲腿的顏路道:

“真的是你?”

程應飛看大事不妙,趕緊拉住顏路的胳膊,想把她扶起來。

顏路掙脫開程應飛的手,跪在地上狠狠給白楊磕了一個頭。

白楊也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他蹲下來,和顏路面對面跪在一起。

白楊看著顏路道:“為什麽?你到底是為了什麽一定要這樣做?”

程應飛在一邊急的要命,他一把扯過顏路的胳膊,對她一字一句的道:

“不是你做得就別亂認。”

顏路擡頭環顧這個生活了將近十年的家。

她還記得,這個家是白圳送給自己的結婚紀念日禮物,

她忽然想起白圳在她面前笑的樣子,也不由自主的笑了下。

程應飛看她神經快不正常,還想提醒她,手卻被顏路一把甩開。

顏路握著白楊的手,對他道:“你爸爸他真的是一個好人,他愛你,也.........”她又忍不住哽咽了下,接著道:“也特別愛我。”

白楊看著顏路哭的滿臉通紅,自己也流下了眼淚,他道:“既然這樣,那你到底為什麽要殺他?”

顏路一聽白楊這麽說,又連忙搖頭道:“不,不是的,你爸爸真的是自殺。”

顏路想起自己和白圳見的最後一面,道:

“但是我確實前一天就知道了,他手裏的藥,也………也確實是我給的。”

顏路記得,在白圳自殺的頭一天,自己拿著離婚協議書和一提藥回了家。

家裏只有護工在,白楊已經去上學了。

顏路看白圳的房間關著,她隨手打開了房門,可就在她打開房門的一剎那,眼前的一幕徹底把她震住了。

她看見白圳正在地下爬行,一只手拿著鑰匙努力打開放著藥的抽屜。

白圳聽見聲音轉過頭來看著顏路,顏路這才反應過來,

她連忙奪過白圳手上的藥瓶,丟在了垃圾桶裏。

她剛想叫護工過來,白圳連忙對著她做了一個不要的手勢,顏路見白圳有話想說,走過去關上了門。

她把白圳扶到床上躺著,對他道:“你想自殺是不是?”

白圳點了點頭,顏路看著手上因為護工粗心大意留在桌子上的鑰匙,

她怕白圳再從垃圾桶裏拿藥,直接揭下袋子扔到了客廳的桶裏。

她又回來坐到床邊,道:“你死了楊楊怎麽辦?”

白圳經過恢覆已經可以慢慢說出完整的話,他道:

“我.....不....能拖累...你們。”

顏路看著這個自己曾經愛過的男人,眼眶紅了起來。

白圳伸出手握住顏路,又道:“我活著....很痛.....苦,沒尊嚴....求求你。”

顏路看著白圳現在的樣子,她努力的看了好一會兒,實在是找不出有半點以前的影子。

白圳懇切的看著她。

顏路想了想,下定決心的從包裏又拿出一瓶藥。

她先用濕紙巾包著擦了幾遍,又抖出多餘的藥片,然後放進抽屜裏。

她慌張地站起來,對白圳道:“我只能做這麽多了,接下來你自己看著辦。”

白圳笑著對她點點頭,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顏路還是害怕,又走過去蹲在床邊,拉著白圳的手,猶豫道:“要不,要不還是別了,你多想想楊楊。”

她想要去把藥拿出來,白圳用力拽住了她的手,她感覺到白圳疙疙瘩瘩的皮膚,就像融化了的蠟燭,她猛地一下把手縮了回來。

門哐哐響了兩聲,顏路連忙擦幹臉上的淚痕,她開門讓護工進來。

護工從桌子上拿過鑰匙,把抽屜打開,餵白圳吃了藥。

白圳慢慢的睡著了,顏路又靜靜的看了他一會兒,對護工囑咐了一句:“你還是看緊點,別出事兒。”

然後往客廳走去。

她看見客廳的垃圾桶空空如也,她拿起垃圾桶對護工道:“東西呢?”

護工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疑惑的道:“什麽東西?哎呀,我是不是把您什麽東西當垃圾扔了?”

顏路趕緊搖搖頭,說了句沒什麽,然後慌慌張張地走了。

顏路講到這裏,懇切的看著白楊,道:

“我拿些藥不是殺你爸爸才買的,

我看你要讀書又要拿藥,就照著藥單在你程叔叔的醫院拿了,我想給你們送過去。”

白楊拉著她一起站起來,道:“所以你就這麽幫著我爸自殺了,從來沒想過告訴我一聲,沒再後悔過?”

顏路立刻道:“我後悔了,我去垃圾場沒找到那瓶藥,我就又後悔了。”

白楊道:“既然如此,為什麽還是讓悲劇發生了?”

顏路這下開始吞吞吐吐起來,程應飛攬過她的肩,

道:“是我不讓她回去的。”

“你爸爸活的多痛苦你不知道嗎?

你這麽做就不自私?

你自以為是把你爸捆在你身邊,除了滿足自己那點可憐的孝心,有真的替你爸爸考慮過嗎?”

白楊看程應飛義正言辭的樣子,心裏覺得好笑極了,他對程應飛道:

“我是我爸的兒子,要生要死我連知道的權利都沒有嗎?

你既然這麽能言善辯,那還是去和警察解釋吧。”

程應飛之所以敢慫恿顏路,

一是覺得白圳的確是自殺,親筆遺書在那裏,沒有人會懷疑到別人;

二是自己派人去找那瓶藥一直沒找到,他覺得既然在垃圾庫找不到,說明早就被垃圾車拖去處理了。

可最終,白楊還是懷疑了這件事,藥也被他找到。

他一把抓住白楊,想把他拖回去。

白楊腿不好使,他只能雙手用力抓住門把手。

程應飛怕白楊又咬他,也不敢把手靠的太近,兩個人就這麽僵持在那裏。

顏路看著自己兒子和程應飛這樣,實在受不了了,她大喊一聲“夠了”,然後拼命把兩人分開。

顏路對程應飛道:“自從我做了這件事,就一直坐立不安,我敢坦白的告訴楊楊,就是不想自己的良心再受折磨。”

顏路主動把手機拿出來遞給白楊,對他道:

“我和你去警察局,但是求你不要說出程應飛,他真的是為了我好。”

白楊看顏路一副“從容就義”的樣子,覺得諷刺極了。

自己的父親比程應飛更加愛母親,可他卻從來沒見過母親這樣維護過父親。

他看了程應飛一眼,道:“我只知道要把真相告訴警察。”

白楊已經劃出了撥號鍵,程應飛緊接著道:

“你去吧,去把你媽媽抓到大牢裏,然後等著你媽媽在牢裏給你生一個弟弟,

或者看著你媽一屍兩命和你爸一起躺在太平間,

看你爸爸會不會在底下很開心。”

白楊撥電話的手立馬僵在那裏,他難以置信的看著顏路。

顏路趕緊上前捂住程應飛的嘴,程應飛把顏路的手拿下來,對她道:

“我不會讓你坐牢,你現在懷著孕。”

白楊徹底被震住了,程應飛從包裏拿出一張醫院的報告,顯示顏路已經懷孕兩個月。

他對白楊道:“你媽已經有過流產的跡象,你把她送看守所,她隨時可能大出血沒命!”

白楊拿過那張化驗單,上面確實是自己母親的信息。

程應飛又道:“白楊,你我同為男人,你真的體會不到你父親作為一個男人的痛苦嗎?

你爸爸自殺是不爭的事實,法醫和警察都明白告訴你了,

你就看在你媽媽生你養你十四年的份兒上別把她送警察局行不行?”

白楊當然知道父親活的有多痛苦。

父親肢體殘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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