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破雲直上笑從容一

關燈
晉千帆醒來,身體處於顛簸狀態,他擡頭看著小心抱住自己以使自己比較舒服的君承,心裏有些苦澀。

“千帆?你,你感覺怎麽樣?”君承一出聲聲音還是沙啞的,不知道暗地裏哭了多久。

“舒俞……”晉千帆緩緩說道,語氣裏有些冷漠。“若我拿的是雪樹,你已經死了!”

“千帆……”君承紅腫的眼睛裏有些許脆弱一閃而過但繼而轉為堅定,“就算是雪樹,我也絕不會死。”

因為你絕不會傷害我。

“放我下來吧!”晉千帆冰冷的說。

“我不放!”君承十分堅定,“晉千帆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找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靜靜等死,我告訴你,我不許!我不允許!”

“呵!你不許,你有什麽資格不許!”晉千帆冷笑道。

“我知道你不信我,現在你誰都不信!但我舒俞說話從來一諾千金,我向上天發誓,你死了我就跟你身後死,絕不多活一刻!所以你現在的命不只是你的命,是我們兩個人的命!”

晉千帆冷嘲道,“你何必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我都一個要死的人了,星辰谷關了狼蛛海沒了,我再厲害也翻不了天,我已經沒有價值了。”

“我願意!你出去打聽打聽,天下第一公子向來任性妄為,他身處江湖卻偏偏要去插足朝堂,他明明身體孱弱無一絲武功卻偏偏要闖蕩在最危險的地方,我舒俞,最是驕傲,我說出去的話無論什麽從不會收回來!我要和你一起死就一起死,即使是你不允許也無可奈何!”

晉千帆呆呆的看著他,不由得為這個人身上展現出的俠骨豪情所折服。

豪情萬丈,他曾一度向往的生活,竟然在這個纖細的年輕人身上看見了。他看清年輕人眼底的血絲,看清年輕人周身的疲憊,看清年輕人勉強勾起的笑容。

可是,他已經再沒有勇氣和力氣去擁抱他。

“去哪兒?”

君承楞了楞回道,“去找天下第一神醫,你的毒他肯定能給你解了。”

晉千帆沒應就閉上了眼睛。

君承只覺得這人的臉色是那麽的蒼白,聲音是那麽的無力,身形是那麽的瘦削。

千帆,我若知道,我南下會遇見你,我一定老老實實的待在竹葉山莊裏。

千帆,我後悔了,舒俞公子做事從來不會後悔的,可現在他為你後悔了。

千帆,你一定要好起來,你知道我有多麽慌張,天下第一公子一向鎮定自若,又是為了你,他第一次慌的害怕的都哭了出來。

千帆,你是我的劫,遇上你是我的命。我不信命,可我仍忍不住害怕,害怕你會對這個世界絕望而永遠離去。

百草堂位於高山之腰,那裏常年飄著大雪,即使山腳下已是炎熱的夏天可那裏卻還是寒冷的雪地。這就是天下第一神醫,寒泉先生的住所。寒泉先生無名無姓,心心所念的不過是養育他的一片寒泉。

君承扶著晉千帆下車,晉千帆看見趕馬的人,十分驚訝,“舒寒?”

“孤舟!”舒寒向晉千帆拱了拱手,笑著說,“一別四年,再見你可真的認不出了。”

晉千帆苦澀一笑,“誰說不是,不過才四年,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君承見引起了晉千帆的傷感,輕喝道,“舒寒!”

“你小子啊!卸磨殺驢是吧!我為了你的事情跑遍了整個大堰,找著了寒泉先生就翻臉不認人了?”舒寒勾住君承的脖子故意說。

“你!放開!”君承掙開他。

竹葉山莊的兩位少莊主十分奇怪,老大善武卻常一書生文人打扮,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寫寫畫畫,而老二善文卻總是一副幹練的俠士打扮,最向往的生活就是放歌縱酒快意恩仇。

“雖然看起來很不可思議,但我們確實是兄弟,重新介紹,我叫舒寒!”舒寒說。

晉千帆回道,“晉千帆!”又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舒寒道,“實不相瞞,你家的管家在我家,從嵐山上的寒冰已經延到了竹葉山莊,他一看就知道是你來了,於是我就上山找你們,然後就這樣了。嘖嘖!你竟然凍住了一座山!厲害!佩服佩服!”他發自內心的讚嘆著。

晉千帆不管讚嘆,急急問道,“曉風?曉風沒事嗎?曉風怎麽會在竹葉山莊?”

舒寒摸摸頭道,“都是鄰居,幫忙庇護一下也是應該的。聶曉風就受了點傷但沒大事。對了,他要我告訴你,方諸水他們都沒事,他們早有準備並沒人受到傷害。”

這算得上一件大好事了!

沈在晉千帆體內的巨石終於沈下,他長長舒了口氣。

朋友俱在,他也激發了求生的鬥志。

舒寒從馬車裏拿了包袱,走在前頭為兩人開路。

山上修有臺階,臺階藏於青樹綠水中且上長有青苔,九曲十彎,層層轉轉。

他們三人不到中午到達山腳,中途沒有歇息,一鼓作氣的上去山腰的寒泉,卻是已經黃昏。

經寒泉又走了一段時間,到達一處茅草屋,周圍有野菊伴著雜草盛開,屋內飄出甘辛的藥材味道。

有小童從屋裏走出,有禮的說道,“三位請進。”

三人跟著小童進去,屋內擺放著四杯清茶。

小童說,“有緣人遠方而來,家師特準備了藥茶,一解風塵疲憊。”他說著率先端起自己旁邊的,輕抿了一下。

三人隨後端起,飲了一口。

小童又說,“家師治病救人從來只講緣份,只憑順眼。這緣份二字,幾位不巧,家師雲游去了。”

君承驚的站起,不信的又問了一遍,“什麽?你說什麽?”

“弟弟!”舒寒拽著君承的袖子,輕聲道。

君承自己也知失禮了,可無功而返不重要,只是晉千帆……他又該如何?放他等死嗎?想到此處不由的悲切的看了一眼晉千帆。晉千帆倒是很灑脫,看的很開。君承更是苦澀難當,對於晉千帆,這塵世他恐怕是巴不得永遠離去吧?

小童又說,“公子不用擔心,家師遠游之際已留有話語,留下了一方靈貼。”

君承對小童恭敬有禮的行了一禮,“還請小先生不吝賜教。”

小童說道,“賜教不敢當,只是家師想讓第一公子做一件事。”

君承問,“什麽事?”

小童鎮定的臉上出現微微的苦惱,“這,家師想法不同於常人,他,他這麽做想必是另有深意,公子請千萬不要怪罪。”

舒寒追問說,“到底是什麽事啊?”

小童嘆了口氣,指著自己的身下說,“家師想讓天下第一公子從此處.....過。”

晉千帆霍的站起身來,說道,“我不治了!君承!走!”

“千帆……”君承一動不動。

晉千帆攥住君承的手腕,惡狠狠道,“跟我走!這個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讓我留在這裏還不如立刻殺了我!”

君承擡頭看他,清秀的臉上呈現出堅決,“千帆……”

晉千帆手上用了力氣,硬是把人拖到了門口,君承一直的掙紮,求助的望著舒寒,“哥!”

舒寒覆雜的看著他二人,上前掰開了晉千帆的手。

晉千帆大吼道,“你到底是不是他的哥哥!”

舒寒說,“他是我弟弟,親弟弟!”

晉千帆粗喘了兩口氣,手指幾乎陷進門板裏,手背上青筋暴起。“舒俞!你要是回頭,我們就再不是朋友!晉千帆不用你委屈自己!否則我寧願當著你的面自盡也不用他的方子!”

晉千帆話畢,決絕離去,意思是就算你求的了那藥方,晉千帆也不會再出現在你的面前。

“千帆!”君承在身後大喊著,卻沒有跟上去,呆呆的看著晉千帆的身影消失不見。

晉千帆走下山,仰望著萬裏星河俯視著碧波千裏,他就靜靜的站在那裏。

江邊有一垂釣的蓑笠老翁,哼著小曲,好不悠閑。

晉千帆目不斜視的經過他,老翁說,“你去哪?”

晉千帆說,“去哪兒都行,就是不在這兒。”

他蹲在墻角,有過路人往他面前扔了幾枚銅板。

他碰掉行人的錢袋,被押送到縣衙吃了幾個板子。

他沒錢吃飯,被老板娘扣下來刷了幾天盤子,臨走時老板娘給了他一貫錢。

他時而頭昏腦脹時而四肢發軟,他看周圍都是人又都像是鬼,他甩棍亂揮他恐懼的抱頭尖叫,他走著走著暈了過去,像是終於解脫。

夢境裏。

孤舟白衣白發的站在梅花樹下,一桿銀槍立在被花瓣蓋住的白雪中。

空曠漏風的破廟裏,生著溫暖的篝火,幾個小男孩兒大言不慚的揚言要創建自己的門派,然後抱在一起沈沈睡去。

有緣客棧裏,一只小雞仔砸暈黃鼠狼,拉起自己冰冷的手就往外跑,一直沒有松手。

這個小雞仔名為舒俞,字君承。

君承,這個他一見傾心的男子。

月照青瓦,縱酒歡笑,相互飲下難喝的茄子湯。

江南梅雨,秦淮絕頂,簫聲悠揚,公子如玉。

他們是最近的人。

君承轉身離去,與他越走越遠。

晉千帆蹙起眉峰,大汗淋漓,浸透了衣衫。

夢醒了,他的眼前升起熊熊的大火,他看見自己的身體布滿猩紅的水泡,他看見塗覆癲狂的大笑,他看見美麗的星辰谷徹底淪為人間煉獄。

他看見狼蛛海變成一片廢墟,他聽見君承一字字的道出那些猙獰的真相,他也知道自己體內的生機在慢慢消逝。

無論真真假假,他都不可能再擁抱他了。

眼前是禪香裊裊,彌勒佛瞇眼大笑,可他卻只看得見星辰谷南山上的地府閻羅像。

“施主,你醒了。”

晉千帆側頭看去,一淄衣小和尚端坐椅中。

“這裏是?”晉千帆撐起身體問道。

“這裏是清源寺,阿彌陀佛,施主你就倒在寺門口。”小和尚走過來幫晉千帆坐起,說道。

“謝謝你!小師傅。”晉千帆說。

“小僧何憂,施主有事叫我就行,我這就去見師傅,告訴他施主醒來的事。”何憂說。

晉千帆笑著說,“小師傅,我叫晉千帆,叫我千帆就行。”

何憂猶豫了片刻才吞吞吐吐的說,“……晉大哥?”

晉千帆失笑,高聲應了一聲,“嗯!”

過了不久一微胖的酷似案上彌勒佛的年老和尚緩步走進來,說道“阿彌陀佛,施主感覺如何?”

晉千帆說,“睡了一覺,已經好多了,謝謝大師。”

何憂說,“晉大哥,這就是我師傅,法號上空下知,我師傅懂醫,你的病就是師傅給治的。”

晉千帆一楞,當即就要下床叩謝,空知方丈攔住他,說道,“公子無需感謝,老朽學識微末,公子所中劇毒只能緩解卻無法根除,要是天下第一神醫,寒泉先生許有辦法,可他為人虛無縹緲查無蹤跡,我也不知道什麽地方能找到他。”

晉千帆低頭然後朗聲一笑,“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有些事情任其自然就好了!”

空知方丈讚嘆,“公子灑脫,人如其名,心中有千帆靜流,老朽自嘆不如。”

晉千帆雙手合十,低頭說道,“大師謬讚了。”他心中苦澀,我哪是灑脫不過是早已心如死灰對塵世已了無牽掛了!

空知方丈低嘆,“阿彌陀佛!鳳凰浴火方涅槃重生,施主不可放棄希望,峰回路轉柳暗花明也非空談。”

晉千帆微笑,“是的!”

空知方丈猶豫片刻還是說道,“公子......恐時日無多,最多半年寒氣毒氣侵入肺腑,到時真可以說是大羅金仙也無可奈何。”

晉千帆很是自然的輕聲回道,“嗯!我記下了!”

何憂說,“那晉大哥,接下來你有什麽安排?”

晉千帆不經細想就已脫口而出,“想回家了。”

大千世界花紅草綠,人情世故覆雜深刻,可這裏他真的不想再待了。

晉千帆走出禪房,耳邊禪音緲緲,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他漫無目的的走著。

走著,走著,他看見了一個人。

雖然他剃了光頭披著袈.裟,但不會認錯的,是人販子。

他做了那麽多壞事,晉千帆想著就算不死也是流放,可為什麽會在這裏?

何憂正好走過來,晉千帆一把抓住他問道,“何憂,這個人是誰?”

何憂踮腳望去,道“是了願師弟。”

晉千帆看著他專註掃地的身影,猶豫道,“他,他是四年前來的嗎?”

“是的!他當時身上施了官府的烙刑,奄奄一息,而且長的也很兇狠,是武林盟主家的小公子做的擔保,師傅才出手相救的。”

晉千帆一楞,武林盟主家的小公子?不是君承嗎?

何憂繼續說著,“阿彌陀佛,別看師弟長相兇狠,師弟這四年來勤勤懇懇,每天打掃了庭院就呆在禪房念經,直到深夜也不休息,是很老實的人呢!”

“是嗎?”晉千帆深深的註視著了願,何憂道“是晉大哥認識的人嗎?”

晉千帆輕輕一笑,摸著何憂的頭,搖了搖頭。

空知方丈送晉千帆出了寺廟,何憂難過的看著他,晉千帆在何憂鋥光瓦亮的腦袋瓜上彈了一下,意氣風發的說,“我一定還會回來的!”

何憂急切的說,“那,那你可不能說話不算數!”

晉千帆笑著說,“我從來不說假話的。”

晉千帆雙手合十,低頭說道,“大師,我走了!”

空知方丈回道,“阿彌陀佛,公子心懷坦蕩君子之姿無愧於天地,佛祖會保佑你的。”

晉千帆向空知方丈點了點頭,又往寺門看了一眼,大步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