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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星辰墜落星辰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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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推開冰冷的大門,左相往裏伸了伸手道,“人就在裏面。”

晉千帆點了點頭,和鳳泣梧一起走了進去。

這算是個囚牢,四面燈火把屋裏照的十分明亮,四面開著窗,犯人一點動作也逃不開外面人的眼睛,更不用說還有巨大的枷鎖和鐵鏈縛住犯人的手腳。

這個人,犯人,人販,是只能等死了。

人販子看到晉千帆很是激動,灰暗的眼睛一瞬間明亮了起來,粗糙的沙啞聲音透出幾分欣喜,“是你!”

晉千帆對著他的心情很覆雜,特別的覆雜,覆雜到他都說不出原因的覆雜,他開門見山道,“我想知道我的身世,我知道你肯定知道!”

人販子驚道,“你不知道你的身世嗎?你當日不是被厲將軍帶走了嗎!”

“將軍?”晉千帆和鳳泣梧很驚訝,“師傅原來竟然是個將軍!”

晉千帆搖搖頭道,“我不知道啊!孤舟什麽也沒告訴我,我只知道他有一把槍,他當寶貝似的照看著!”

人販子手上的鐵鏈抖得簌簌作響,若不是墻上的鐵鏈制住了他的動作,他一定能激動的跑出這間牢房。顫著聲音,眼睛裏隱約含有淚花,“槍?可是把銀色的□□?”

晉千帆凝重的點了點頭。

“那是......”人販子深吸了兩口氣,近乎虔誠的繼續道,“你父親的!”

晉千帆兩側的手猛攥成拳,不可置信的拔高了音調,“我父親!”

“你父親,名為晉楓橋,是大堰的戰神,他和厲將軍厲孤舟是當時的兩大名將。生逢亂世,若沒有他二人,恐怕也就沒有現在的安寧了。我當時剛入楓雲騎,一個新兵最易受欺負,老兵總是指使我們,我性子烈,不服管教,和老兵打了起來,但晉帥聽了原因,不僅沒處罰我,還升了我的職。晉帥是戰場上的英雄,是最勇敢的士兵,楓雲騎每個人都崇拜他。後來......呵”他諷刺一笑“外面安定了,國內又亂了。安旭叛亂,晉帥帶領楓雲騎南下鎮壓,卻想不到.....太後竟然劫走了你,當時不過兩歲的你,卻成了太後逼宮的籌碼。晉帥是大堰的英雄,她竟只顧私心!以你威脅晉帥退兵。卑鄙至極!只是守太廟真是便宜她了!”

晉千帆忍不住問,“然後呢?”

“那時候外敵剛滅,厲將軍又在東北,除了晉帥再沒能南下的將領,晉帥.....只能舍下了你,那也是沒辦法的,晉帥是你的父親,你應該能想象到他那時的不得已。”

晉千帆面上沒有表情,但躲在身後的顫抖的手卻全被鳳泣梧看在眼裏。

現在想來,恐怕,以師傅冷淡的性子肯救當時在人販子手裏的晉千帆,也只是因為他是晉楓橋的兒子罷!

晉楓橋的兒子......

因為冰魂雪魄走火入魔的事,晉千帆和他們曾有七年的分離。

七年能把人變成什麽樣?

男孩兒長成男人。一個天真愛笑的男孩兒要經歷什麽才能變成一個沈穩強大的男人!

狼蛛海裏的人都知道山頂上有著絕世奇景,但能登上山頂的人卻只有晉千帆一個。

因為他們都沒有置之死地的決心。

只因,十年前,千帆踏上山頂,是去求死的。

懷著一顆,絕望的寒冷的被眾人拋棄的心,自暴自棄的,踏上山頂。

梅林是救贖,可救贖也不過只是一絲微小的希望,這希望就是得到師傅的認可。

他和方諸水,聶曉風,賀擎天算是沒有師傅就沒有今天,他一直對師傅尊敬有加,可這時候,他突然挺恨厲孤舟的。

千帆他不僅僅是晉楓橋的兒子,他也是你從小看到大的啊!

千帆生性豁達,唯獨對師傅倔的要死。

他們幾人面上都笑話千帆是小心眼,但實際上他們心裏門清,千帆是把孤舟當成了父親。

鳳泣梧回過神來,聽人販子繼續道,“我那時犯了錯誤,被逐出了楓雲騎,整天無所事事,太後派人找了一群和我一樣無所事事的小混混,讓我們看管你。晉帥對我有恩,我不能坐視不管,我便殺了他們救了你,為躲避追殺便裝作是人販子,可是......後來我竟真成了人販子。”自嘲後他話鋒一轉笑道,“幸好我當時犯了事,要不,我就不能救你了。再然後......南方傳來消息,說逐安旭被擒,楓雲騎勝利,可是......可是晉帥......卻是......”

人販子低下頭,久久沈默,只見淚水大顆大顆的掉在枷木上。

“戰死!”

人販子狠狠的砸墻,把墻砸的砰砰響,把自己砸的頭破血流。

“晉帥!晉帥連全屍都沒有尋回!只剩下那把槍,只剩下那把槍!那把槍是晉帥生前唯一的東西!厲將軍請辭沒了蹤跡,那把槍也沒了蹤跡,楓雲騎也沒了蹤跡,這世上與晉帥有關的人事全沒了蹤跡,只剩下了你!只剩下了你!”

鮮血和著淚水流下,人販子的臉有些猙獰。

怎能忘記,他帶著當日才兩歲的晉千帆,藏在大將軍府前的石獅子後,等了整整一天,卻等來一副沈重的棺木。

漫天血紅,漫天黃紙,大堰的保護神永遠去了。

他心裏的神也永遠去了。

“沒人會想成為另一個人的替身,即使再像即使再親近,你們也是不同的兩個人。”人販子笑了起來,神思間有些懷念,“我沒見過晉帥的樣子,只見過他的背影,那時候他威風極了,一桿□□一匹白馬,紅袍被大風吹的高高的,那是我這一生見過的最豪邁壯闊的場景。問閑寺裏,你滿是鮮血握著不趁手的大刀卻仍使著槍法,那一揮,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戰神的影子。”

“盛世不需要戰神,但你沒給戰神丟臉。”

行雲壞了,舒俞拼命的吹也吹不出聲來。

洛臻一句話道出真相:“舒俞哥哥……你拿的是笛子……”

於是,真相只是,行雲沒壞,是舒俞自己心不在焉。

鳳泣梧一把推開門,不由分說拽過舒俞就往外走。

“你怎麽了?”舒俞驚問。

鳳泣梧只是說,“跟我來!”

鳳泣梧把舒俞帶到郊外的草地上,遠處晉千帆倚著樹,背影有些憔悴。

舒俞一猜也是因為晉千帆,當即說道,“我不去,你不用白費心思了,他一時傷心總比一輩子傷心好吧!”

鳳泣梧解釋道,“不是因為你,是因為別人!”

舒俞一股氣提到胸口,卻沒有生氣的理由,“是麽……”

“哎呀!也是因為你,但大多數是因為別人!”鳳泣梧把人販子說的話給舒俞重覆了一遍,道“你去安慰安慰他吧!”

舒俞氣道,“他為什麽要去找那個人,是成心找虐的嗎!”

鳳泣梧瞪大了眼驚道,“君承,你真厲害,連他是成心的都猜出來了!”

舒俞臉更黑了,“什麽!”

“他就想知道他在你心中什麽地位,就故意把自己弄的傷心看你會不會著急,又怕自己假傷心你知道了生氣,就故意去找傷心了!”鳳泣梧攔住欲走的舒俞道,“君承,千帆他這個人脾氣倔,你如果不喜歡他,那麽請你真誠的拒絕他,不要說一套假惺惺的話去騙他!那樣……才真是丟人!”

舒俞扭頭看向遠處樹下的人,眉間浮起了愁雲,真誠的拒絕……他又哪有那個本事……

微嘆一聲,緩緩走了過去。

“千帆……咳……”舒俞在他旁邊坐下,道“我都知道了,你是成心的,但咱們朋友一場我還是來安慰安慰你,咳……”舒俞輕輕擡手,把手放到了晉千帆的肩上,“別傷心了……”

晉千帆突然轉過身,一把抱住舒俞,深深埋進了舒俞的懷裏。

舒俞的手懸在空中,最終還是悄悄的放在了身側的草地上,平淡的說出一句,“不要難過”。

晉千帆的頭順著舒俞的胸口一直滑到大腿,始終沒讓舒俞看到他的面龐但出口的卻是很爽朗的聲音,“我沒有難過啊!只是稍微有點不好意思……畢竟是我故意傷心來博取同情……你知道的,我喜歡你……”他突然說道。

回答晉千帆的是長久的沈默,長久到晉千帆已經可以坦率的露出臉又不得不再次藏起臉。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配不上你,你雖然身份見不得光但你是個幹凈的人,可我……已經臟了……”

晉千帆猛地起身,震驚的看向舒俞,不能置信的低聲說道,“臟了?什麽意思?”用力的把他抱住,氣憤道,“別怕,告訴我,誰欺負你了,我殺了他!”

舒俞咬牙切齒的推開晉千帆,低吼道,“你想什麽齷齪的東西呢!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晉千帆也吼,“那到底什麽意思啊!”

舒俞深吸一口氣,痛苦的抱住頭哀聲道“我殺人了!黃錦川……是被我害死的!”

“……不,君承……你在說什麽呢?黃錦川……額……”聞言,晉千帆幾乎要笑出聲來,黃錦川明明是馬浩殺的,高清芳還為這事自殺了呢!那時候君承還沒來,跟這事有什麽關系!

“這還是京都的事,為了使王爺回京,我傳播了星辰谷藏軍隊的事,可蘭貴妃擔心太子的安危,把自家的私軍兵符交給了黃錦川,托他給太子帶過來。我知道了這事就......”

晉千帆突然一陣心涼,“逐月樓你是故意被黃錦川抓走的?”

舒俞不用想就知道晉千帆此刻的想法,狠狠推了他一下,冷聲道,“連王府能人多得是,偷兵符這事還需要我一個病秧子!”

晉千帆別過頭不再看他,“還是你小時候可愛,長大了這麽多心眼!”

“......王爺請了三暗客去偷兵符,兵符還沒到冰河就到手了!可我哪想到霖鈴歌女會殺了他!”舒俞剛離家,血雨腥風的江湖還沒待幾天就馬不停蹄的到了同樣血雨腥風的朝堂,可朝堂還沒待幾天,他又南下星辰谷,旅途很開心,猝不及防得知他間接害死了一個人,內心的震驚實在太大,也終於明白,他踏上的是一條多麽殘酷的道路。

這條道路,他已經泥足深陷,不能再拉晉千帆下水,他還很幹凈很純粹。

晉千帆板著臉很是嚴肅,舒俞想,他肯定不會再纏著他了。

舒俞站起身,難掩失落的說道“我走了!”

手突然被用力拉下,那是一個很溫暖的懷抱,一個很燦爛的笑臉,“你喜歡我吧!”一句很肯定的話語。

舒俞定定的看著他,沒有否認,道“我不能喜歡你嗎?”

“當然能啦!”晉千帆道,“我給你說件事......”

晉千帆俯身湊到舒俞耳邊輕語,舒俞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然而很快又變為平靜。

“所以說,黃錦川不是霖鈴殺的,那就和你沒有關系,你不用自責,你還是幹凈的。”晉千帆很開心,他幾乎能想象到他和君承之後執手共游山川的日子了。

舒俞推開晉千帆嘆氣道,“你為什麽不明白,這不只是一個黃錦川的問題,而且如果不是兵符先丟了,黃錦川又何須對馬浩威脅逼迫,他也就不會死了。說到底,這次黃錦川仍是因我而死,高清芳也是因我而死,黃錦川不過一個空職的小官,高清芳更是和朝政八竿子打不著的,可是......受傷害最大的卻偏偏是這些無辜的人。千帆,你......在辦任務的時候有沒有害過無辜的人......”頓了頓,看向晉千帆,晉千帆已真正的沒了表情,“所以......這就是我們之間的距離。”

“你的兒女情長高尚,我的淩雲壯志低俗,我當然能對你說我喜歡你,可我要面子,我不能說也不配說。”言畢他自嘲一笑,他在晉千帆面前還是丟了面子,永遠也擡不起頭了。

晉千帆突然道,“我剛才才知道,我父親是大英雄,是戰神,為了國家大義死在了戰場上。人販子面上全是悲壯,鳳泣梧也有些難過,可是身為他兒子的我卻只想到他在那個時候拋下了我。你說我是不是挺過分的,還有更過分的,我腦海裏一點關於他的記憶都沒有,甚至我連人販子都想起來了,可就是他,我的父親跟個陌生人沒一點區別。他若真是陌生人倒好了,我還能從旁觀者的角度感慨些什麽英雄的英年早逝,大義凜然。就不用像現在一樣糾結,一邊強迫著自己要體諒他卻還是忍不住小心眼一邊強迫著自己更難受點可事實上我更多的卻是憤怒。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呢?他還是我父親,我還是他兒子,我身體裏流著他的血這是不可更改的事實。可我也是一個獨立的人,不需要活在他的影子裏,我是晉千帆,不只是晉楓橋的兒子。我和他長得再像,我也不是他。”

舒俞低頭看著晉千帆,晉千帆慢慢擡起頭向舒俞伸出手,“你問我人生,也許這就是一種。不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

舒俞沒有動作,晉千帆主動的站起來走他面前,環住他的肩膀。

“誰還沒犯過幾個錯,錯了改就行了。是你對自己太嚴苛了。你又不是故意的,何必耿耿於懷,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去彌補。”晉千帆定定的看著他,沈聲道“論臟,我一個殺手,不比你更臟。”話鋒一轉,在舒俞額上彈了一下“你有那麽多的方法去彌補卻偏偏選擇了放棄我這一個最消極的方法,你也是夠笨的了!”

舒俞漲紅了臉頂嘴,“我笨。你也好不到哪去!竟然想到這種故意傷心的苦肉計來挽留我!你也是!又笨又傻!”

“你更是!說什麽......啊,千帆,我配不上你,我喜歡你,但為了你,我是絕對不會說出來的......蠢極了!”晉千帆輕飄飄的擺著手。

舒俞狠狠跺腳,“你更蠢!當初還想了什麽透明人的方法來跟著我,怎麽欺負也不走,活脫脫一個狗皮膏藥!”

“你才是蠢!狗皮膏藥,拉著我怎麽也不松手,手都凍白了也不松開!”

“哼!也不知道是誰,非要帶我爬山看梅花!”

“哼哼!也不知道是那位仁兄,要送我個趁手的兵器,也得一曲三折別別扭扭的!”

舒俞氣的火冒三丈,“你!”

晉千帆指著他淡淡道,“沒錯,就是你!”

舒俞扭頭就走。

晉千帆嬉皮笑臉的跟著他,輕聲道,“回了江南,我就向你爹提親!”

舒俞別過臉,加快了步伐,這個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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