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雋永(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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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離把賀知年放在榻上,轉身走到房外,“你不解釋解釋?”

司馬衛抱著雙臂靠在柱子旁,道:“我自會向你家殿下解釋,你到時候在旁邊聽,我不想說兩次。”

“隨你。”孫離擺擺手,學著他的模樣靠在柱子另一邊。

不一會,岑立就從司馬衛房間出來,走到兩人面前,孫離趕緊迎了上去。

岑立樣子看起來很是疲憊,司馬衛不知道他在裏面做了什麽,想去看看王病,卻被岑立阻止了。

司馬衛不悅地說道:“為什麽不讓我去看他?難不成…你真把他殺了!?”

岑立讓孫離去熬點粥,看向司馬衛,道:“他睡了,有什麽事等他醒了再說。”

司馬衛還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想現在就上去提著匈奴太子衣領質問他他們倆是什麽關系,但好歹只人家地盤,且他自己就是個假身份,不敢先提問,悶悶地恢覆成之前的姿勢,這個方向正好可以看到自己的房間。

岑立雖然百般不想理他,但好歹是他找到王病,道了聲謝謝,道:“不知道司馬公子和王病是什麽關系,可否詳說?”

司馬衛立刻道:“不可。”

岑立倒是不意外,道:“他化名王歆,雖然這裏除我之外也沒別人聽得懂梁話,但還是小心為妙。”

司馬衛冷冷道:“是沒別人聽得懂,我勉強會幾句說匈奴語,但是你放心,我不會害他。就是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如何治理這校場的中的甲士的,個個跟發情的公牛似得,比窯子裏的小倌還饑渴,有力氣不去多練幾招殺敵招式。”

岑立道:“你想說什麽?”

司馬衛哼哼:“他差點就在您的地盤上被人奸汙了。”

岑立想起在客棧王病赤丨裸躺在劉雋身邊的情景,心臟似乎被鈍刀緩慢劃拉過,道:“是哪些人,你報給孫離,審問完之後隨你處置 。”

——

岑立不得已去忙郭淩傑的後事,派了高悅和赫連裕幾十名親兵去城外找屍體,果然有了結果。岑立、孫離、高悅、劉輝業、赫連裕以及賈奘都在岑立房內,只是賈奘似乎身體不好,站在赫連裕身後臉色白得駭人,並不是受驚後的蒼白,而是真正的病態的毫無血色的白。

赫連裕承認那具屍體就是郭淩傑,他才剛來平陽,手下人就得罪太子殿下,雖然是無意,但說到底還是因為他治軍無方才會出現這種錯誤。

赫連裕跪下來道:“殿下,請治臣的罪。”

岑立看了看他,把他扶起來,赫連裕卻不肯起,岑立淡淡道:“不是伯父的錯,這事就此作罷。”

“可是殿下…是臣帶了這羯狗進城,臣難辭其咎,請殿下降罪於臣,否則臣…於心難安。赫連裕一直低著頭,軍人標準的單膝跪姿,賈奘咳嗽了幾聲,想要去扶他,道:“太子殿下明鑒,我家主公並非有意如此,殿下也是帶過軍隊的,長途跋而來,主公一人之力無法顧及一萬多人,今賊人已就範,我家主公也算將功補過,還望殿下開恩。”

果然文人說的話就是哪癢癢往哪撓,岑立雙手放在赫連裕手腕上,還是將他扶了起來,劉輝業在一旁道:“殿下,賈軍師說得沒錯,只是一小小賊人,沒掀起什麽風浪,何必因為一小人,傷了君臣和氣?”

孫離看了劉輝業一眼,再看著岑立明顯僵硬的背影,暗暗嘆了口氣。

過了許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岑立不會再說話時,他卻開口道:“五叔說的是,今天大家都累了,散了吧。”

赫連裕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道:“殿下……”

“主公。”赫連裕上了年紀,而且他威望甚高,沒跪過什麽人,一下子跪久了有些站不住,賈奘在一旁扶著他,閉眼搖搖頭。

——

岑立來到司馬衛的房間,輕聲拉開門,聽到見司馬衛和賀知年的聲音,期間還夾雜著王病的笑聲,岑立退出房間,關上門,來到關著劉雋的房間。

在他拿到毒離開後,命孫離找了個郎中過來給他看,雖然手腳廢了,一口氣還在,躺在鐵籠裏漠視房頂,岑立進來了也是視若無睹。

岑立還是很恨他,因為他王病才會那麽痛苦。想起過去,在東宮和劉雋相處,以及後來強留他在自己身邊的種種事情,一半美好得仿佛是上一輩子的事,一半就只有悲哀,如同現實這一刻。

岑立走進鐵籠,看著劉雋,道:“以前在草原的時候,你爹身體不好,你就一直照顧著他,其他和你一樣歲數的小孩都在騎馬射獵,你就在帳篷裏給你爹熬藥。”

劉雋已經沒有力氣大吼大叫了,劇烈地低喘著,一個字一個字仿佛從喉嚨擠出來的一樣,道:“你有什麽資格說我爹?”

岑立道:“那你又有什麽資格傷害他?”

“因為你劉華歆,因為你不殺了我……”劉雋想蜷縮起身體,可是斷了手腳的他已經連這個最能抵擋一切傷害的動作都做不到了,他只是把頭轉向房內,視線落在一燈火上,平靜了些許,道:“你在東宮不殺我,在汝南也不殺我,恐怕現在,你也不會殺我…你不讓我解脫,我就…不會讓你好過。”

一夜之間,僅僅幾個時辰,他的父皇的手才從自己臉上落下,劉寇就帶著大臣聯合逼宮,廢了他這個還沒來得及繼位的太子,曾經只會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堂弟取代他的位置,國未破家已亡。

仇恨如一把銼刀,在每一個看似和平的日子鍛造出一個堅忍的劉雋,他要劉華歆也親身經歷那種絕望的滋味,所以他放了一把火,了結前仇恩怨,即使後來他被崇延出賣亦不痛不癢,淪為奴隸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中也能睡得安穩。

他的靈魂已經得到救贖,只想靜靜等待肉體的死亡,那個為仇恨而生的劉雋已經沈睡,可是那一日,陳澈雲又把他喚醒了。

還是因為劉華歆。

岑立低聲道:“我爹已經死了,趙國亡了,我不是東宮之首的太子了,王病也已經被你折磨得快死了,你覺得還不夠嗎?”

昔日手足之情,今朝形同陌路,窮回首,圖一聲感慨。岑立一直覺得有愧於人,幹不來親手抹殺曾經只敢仰望的背影,當劉雋站在熊熊烈火前傲視自己時,他一點都不難過,甚至有種解脫的扭曲的快感,他想,欠的,總算還清了吧。

岑立讀過很多梁人的史書,兄弟相殘的事情並不是沒有,甚至大梁的七王之亂就是距離時間最近的例子,他以前還能理解七王廝殺是為了權利,可是流浪的途中,他又不知道了,要那麽多白骨才能堆起來的高位,摔下來痛得要死,怎麽還那麽多人不要命地往上爬……

許久,劉雋顫聲說著什麽,說完就閉上眼睛,眼角流出黑色的血液,好在手指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他還是看著那一點燭火,心想:剛才明明那麽亮…也沒有風,現在又好像…暗了。

岑立打開鐵籠走了進去,坐在劉雋背後,接下劉雋沒能唱完的,以前在草原他們常唱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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