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隋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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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如絲,淅淅瀝瀝,潤物無聲。山水點墨江山如畫,天地間充滿詩情畫意,山陰迎來第一場春雨,岑立被路過的村夫搖醒,醒來一看天地混沌,春雨陰涼沁人心脾將他凍了個清醒,猛地起身只見一須發皆白的村夫,昨日種種恍惚如夢,夢醒孤身,寂寥無人。

建康春光明媚,百花齊放,香氣沖天,這是王病到建康第五日,陰暗潮濕的廷尉獄裏,鞭子才剛從身上離開,迎面來一潑水,鞭子又暴雨般落在身上。

劉丕押送自己回京畿就給自己下廷尉,二叔的面沒見著,詔書一事也無人來問,就把人扔在廷尉牢裏每日餵刑。

第五日夜裏,王病穿著沾血囚服不省人事,突然當頭一潑水從天而降,酒水入綻開的肉裏一陣辣痛,王病睜眼,看見牢獄門口一襲白衣的玉人。

一個如白雲高潔,一個如爛泥低賤。叔侄二人幾年不見,一時間竟是都認不出彼此來。

王弘讓獄卒退下,只留自己一人,近日前來王府做客的人太多,王弘忙得摸不著北,眼圈烏黑,百忙之中抽空來見侄兒,竟然成了這半死不活樣,趕緊上去察看他的傷勢,聲音抖地不成句:“這……明明不會,不是我……”

王病的手臟不敢拽王弘的白衣,只好伸到半空握拳,王弘卻一把握住王病的手,眼睛毒辣地看出王病怕什麽,隧道:“你再等一會,陛下那邊我去說,我絕不會讓我們王家的人受這樣恥辱!”

王病不怕被辱,逃亡了一年也不是沒吃過苦,見到王弘那與父親相似的眼睛,只有滿腹悲憤,開口說特第一句話:“我爹……他不是叛國賊!”

囚服破爛粘在血口上,王弘摸了摸王病臟亂的頭發,跪在王病石塌前哭道:“晴兒…好孩子,你受苦,我沒能保護好你……你爹生前傳信給我,我沒能在建康接到你,是我的錯。”

王病身上還有糟味,剛剛被劣質酒潑了一身更是狼狽。新朝建立三個月後才來抓自己,這中間定是王弘在周旋,心裏感動不已,勉強撐起身體,黑兮兮的臉綻放出笑來:“二叔,你…起來,折煞小侄了。”

王弘怕他牽動傷口只好站起來,扶著他躺下,道:“我讓太醫來,你再等一會。”

“不…”王病知道現在皇帝根本容不下他,不想讓王弘跟皇帝鬧翻斷了王家這唯一的頂梁柱,“侄兒想求您一事,在會稽山陰有個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您可不可以幫我……幫我打聽他的下落,我怕他…”

“好,好,好。我馬上讓人去查,太醫馬上就來,你再忍一下。”王弘安撫地輕輕拍拍王病的肩膀,轉身就要出去,王病急了,把他喊了回來,繼續道:“我只要他平安無事就能瞑目了,二叔,我騙了他們,根本就沒有詔書,你別去了,就算太醫來了也不能救活腰斬的人。”

王弘大驚:“沒有詔書?是三弟…”想來是三弟那愚忠木頭把詔書毀了,轉而又笑道:“那不就正好!這樣陛下就可以放心了,我去跟陛下說情,他本也沒想殺你。”要殺也不會留著王病一口氣到現在了。

王病實在沒有力氣說太久話,喘了片刻才道:“二叔,我死不在乎,但是那個人,他救過我…我不想他死。你能幫我取張紙和筆嗎?你拿著畫像,幫我……幫我找他,可以嗎?”

從第一次糟糕的見面到現在,兩個異族人意見不同,性格迥異,共過生死,王病打心底感激他,若不是有岑立,自己早就死在劉丕箭下,可自己卻害得岑立失去好友,岑立若是當時肯聽屠牙的話在小六家門就作別,哪裏還會有後來的事。

所以只有知道他平安,這殘破的身軀才可以安息,靈魂才能得到解脫。

他若遇難,那便是死了也不甘心。

王弘給他找來,突然有人在牢門口道:“丞相,顧思全在王府門口,說要拜訪您。”

廷尉牢獄守備極嚴,那人一身粗布青衣打扮,竟然也來去自如,由此可見廷尉的人有多怕得罪王弘。

王病:“二伯,你先回去,待我畫好你再來取,不急。”畫好像需要時間,況且他現在左手也不靈活,在凹凸的石塌上作畫更是難上加難。

王弘揮退那人,繼續道:“明天我再來看你,你先忍著,我定會救你出去。”

王病提醒道:“二伯,顧家家主是舊吳大臣,你要多加提防。”

這點王弘知道,武帝滅吳,吳人惦記著亡國之仇,他們北方大族本來就在別人土地不受待見,更需要借助顧家在江南的威望,這其實無異於與虎為謀。

王弘再安慰幾句後便匆匆離開,王病知道他瑣事繁多,故而不再說話目送他離開。攤好紙張開始磨墨,仔細在腦海裏回想岑立的模樣:他一雙劍眉,瞳仁顏色要淺些,淺些怎麽畫真是…鼻子高挺,嘴唇薄薄的,笑起來還有酒窩,酒窩要畫上嗎?可是他很少笑,不笑的時候給誰都沒好臉色……

果然王弘來過一次後就不用再挨鞭子了,王病被丟在牢獄裏無人問津,只是每日兩餐的飯少了一大半,每次只有兩三口吃,要死餓不死,要飽吃不飽,每天都大部分時間挨餓睡覺,實在沒有多餘的體力受刑了。

畫像王弘第二天就派人來取,王病知道他現在抽不開身也沒有多問。直到兩個月後終於有消息,王弘親自來牢裏探望他,王病還在睡覺,聽到開門聲馬上就醒了,渙散的視線盯著王弘一會才回覆清明,趕緊起身就要行禮,王弘上去扶他,觸手是硬邦邦的骨頭,道:“有消息了,一個月前有人在汝南看到他,客棧的老板還說他跟他打聽去往平陽的路,估計是要北上,汝南是兩國交界,我的人只能追著他到這裏了。”王弘皺眉看著王病瘦地凹進去的臉頰,心疼地摸著他的頭:“好侄兒,二伯沒用,你怎麽受得了這種苦?”

王病混沌的眼裏突然亮了起來,兩個月來他無時不刻不在害怕,害怕劉丕出爾反爾去殺岑立,害怕林毅再抓他回山陰關起來,現在終於可以松口氣。

“謝二伯。”王病心情大好。

“傻孩子,你怎麽不為自己想想,你看看你,都成什麽樣了。”王弘看到王病瘦骨嶙峋的樣子忍不住垂淚,“你再忍一段時間,等陛下在江左紮穩腳根,他就不會再想起這事來,你再…再忍一段時間。”

王病不好再拂他的好意,無力地扯了個笑,王弘一直很忙,又是有人來催他,王病一如往常地讓他放心地去,王弘一走,王病立刻倒回石塌上,動根手指頭的力氣也無。

一天沒進食,王病腹部痛得難受,咳出血,右肩上和脖頸的傷之前劉丕給包紮過,後來再沒換過藥,已經化膿了,整個人一條死狗樣,撐著眼皮,心裏卻留戀著這解脫的快感。

你救了我,我卻害了你,等我見到屠牙,定跟他好生致歉。

天邊斜陽艷紅,殘雲如血,春季竟然出現火燒雲,如下邊有個火山噴發出紅煙。

就算是餘暉亦照不進陰冷的廷尉獄,王病眼皮打架許久終於是招架不住,服輸一般閉上眼睛,跟隨落日漸漸沈睡。

夢裏他腳底踩在雲上輕飄飄的,私下張望看見遠處一抹人影,王病認出了是父親,拔腿就追,踩了個空墮入深淵,極速下墜之時,有一只強有力的手抓住他。王病渾渾噩噩睜開眼,看到一雙淺色的眸子,半晌才反應過來,哭笑不得道:“你來了。”

你來了,來做什麽呢?怕我供出你是匈奴太子的事來殺人滅口,還是來找我報喪友之仇?

不管是哪一種,你來了就好。

王病說完這句就沒有力氣,垂下眼簾又似乎睡著了,岑立來時放倒了所有獄卒,半夜三更來劫獄,卻看到一個原本風華無雙的人給折磨成這樣,再恨也只能壓下,背起王病暢通無阻出了廷尉寺,躍上屋頂,來到七橋,沿著青溪北上,過南尹、東門二橋,到達北籬門。

建康無外郭城,臺城西部有石頭城,北郊長江邊築白石壘,東北有鐘山,東有東府城,東南兩面又沿青溪和秦淮河立柵,設籬門,成為外圍防線,比起用堅硬固定的城墻來說這種圍籬方式更適合以秦淮河為命脈的建康城。岑立一路背著王病來到北籬門,那裏已經有馬車接應,岑立等人上了馬車,竟然就這樣來去自如地在京畿重地劫獄。

作者有話要說:

岑立王者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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