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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嬌是在郁宅主樓門口遇上陳潯的, 他將車擋在等郁嬌的車前,下車說正要上門拜訪。

陳潯和大哥郁景逸算是交好,來家裏, 便是客人。

“抱歉,家父和家兄都不在家。”郁嬌禮貌笑道,“看來讓陳先生白跑一趟了。”

“沒白跑,”陳潯盯著她看,沒有再進家門的意思, “嬌嬌小姐這是打算出門?我順路捎你一段。”

男人的目光和來意都是明晃晃的, 讓郁嬌有種自己沒穿衣服的錯覺。

“我都沒說去哪兒, 你就順路。”郁嬌皺著眉笑。

“嬌嬌小姐去哪兒,都順路。”陳潯笑。

他確實是長了張好皮囊, 這介於唐突和撩撥之間的言語, 得益於他的臉, 感官上會偏向於後者。半長的黑發用發膠利落地梳於腦後,斯文清秀的長相, 鼻梁架著一副無框眼鏡,偏日系的清爽寬松穿搭。

在說話間, 他已經替郁嬌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微笑著請人上車。

“齊麟集團。”郁嬌報出地址。

陳潯扶在車門上的手一頓,不過想著畢竟明面上這樁聯姻還沒終止,於是面上很快掩過了神色:“剛好順路。”

他出現在這裏,是誰的授意, 郁嬌清楚。無非就是看她和齊璟年的聯姻已經頹勢,便想先在時間上占上先機。

她都能想象出她大哥那副循循善誘的模樣, 關於女人在失戀時最需要關懷的愛情論調,此時不是趁虛而入, 而是如春風般的關懷。

即使是送人去找未婚夫,也沒有打消人的積極性。

郁嬌勾起唇角,有些嘲諷的意味,坐上陳潯的副駕駛。

上車時他擡手替她擋住頭頂,上車後又是開空調又是調整座椅,若不是郁嬌一上車就拉好安全帶,他大抵也會一並代勞。一通繁覆的動作後,他才在駕駛座上坐定,啟動車子。

“我和你大哥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我們也算是朋友。”陳潯很會拉近關系。

如果她真的和郁景逸是沒有隔閡的兄妹,確實會因為他這句話和人親近不少。不過她的兄長要真是真心實意為她好,也不會明知她剛失戀,就急著把她推向下一個男人了吧。

“最近大哥和陳氏在合作什麽?看他工作很忙,我都有些心疼呢。”郁嬌像是關心哥哥的妹妹。

“多半還是AI智能方面的吧,”陳潯有熱心解答的心,卻沒有這能力,公司上的事,他向來說不上話,“不過具體的,我不太了解。這些有什麽意思,時間還是要浪費在快樂的事情上才好。”

問不出更多的信息,郁嬌興致缺缺。

特別是陳潯自認要把她從不可自拔的情傷中挽救出來,一路上關於“不要為了一棵歪脖子樹,放棄整個森林”的心靈雞湯,一套接著一套。

郁嬌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外面天氣不好,向著城市壓過來的烏雲,像是要把人關進密不透風的罩子裏。

很快,落下細細密密的小雨。

車窗上水跡星星點點的散落,積攢一批後,雨刷緩緩清理幹凈,周而覆始。

“就把我放在那裏吧。”郁嬌打斷了陳潯新一輪的心靈按摩,指了指外面,離那棟掛著齊麟集團打字的高樓還有幾步路的距離。

陳潯脫了外套下車,本來打算在副駕駛接上郁嬌,上演一出倆人躲在衣服下雨中奔跑的浪漫情節。哪知郁嬌推開車門,三步作兩步地就躲進了就近的屋檐。

陳潯訕訕,跟著她站在身邊。

這是場不大的秋雨,卻也容易打濕的發絲。淅淅瀝瀝的雨順著屋檐滴落,周遭總縈繞著揮散不去的潮濕的粘膩感。

“謝謝陳先生送我到這兒。”郁嬌有趕人的意思。

“不麻煩不麻煩,”陳潯卻誤解了她意思,還以為有天氣加持,她更加多愁善感了,“走出失戀最好的辦法,一個是時間,一個是開始新的戀情。”

他在她面前,笑得暗示意味明顯。

“嗯,”郁嬌沒怎麽細聽他的話,只是隔著雨和街,似乎看到了停在對面的邁巴赫,“可以試試。”

轉頭見陳潯還在,郁嬌應付得快要耐心告罄:“怎麽?陳先生還打算和我一起見人?”

這回再假裝聽不懂就顯得過分假了,但他又覺得今天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也不是不行,萬一被欺負了,我還能幫你出頭。”

“出頭”兩個字,卻在雨水打在傘面上的聲音裏,逐漸小到失聲。

雨幕中,一柄黑色的傘,握傘的手骨節分明,被傘柄的胡桃木襯得恍若上好的玉石,再往下是質地考究的西裝,包裹著修長的腿,明明是踩著雨水過來,鞋面卻纖塵不染。

傘檐微微上擡,是男人t略帶鋒芒的濃顏。

陳潯驚訝。

不是齊璟年,是齊冥曜。

“齊……齊總。”不知是對來人的震驚,還是受於人的威壓,他竟有些結巴。

剛剛還預備著英雄救美故事的陳潯,此刻卻哆哆嗦嗦地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話:“嬌嬌小姐,不是來找齊少的嗎?”

這個問題卻沒有得到答案。

齊冥曜也沒說話,只是稍偏頭,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陳潯立刻明白了這個眼神的意思:“我還有點兒事,就不打擾齊總和嬌嬌小姐了。”

冒著雨跑回到車上,等車開出一截,才反應過來郁嬌一開始只說來齊麟集團,卻沒直說究竟找誰。

雨勢似乎在轉大,砸落在傘面上的雨滴聲逐漸變大,隔絕開街上的其他聲音,周遭恍若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齊冥曜先開口:“齊璟年已經不在公司了。”

“我是來找你的。”郁嬌仰著頭看著他,露出笑容。

沿著屋檐和傘檐落下的水滴,在他們之間隔開一段距離。

她笑起來很好看,他一直是知道的。

但她這樣對他笑,這樣對齊璟年笑,也這樣對剛剛的那個男人笑。

“江林的項目一切順利。”齊冥曜又說。

“我知道。”郁嬌道。

“那你來,是為了項目,還是我?”這問話聽起來熟悉,當初她來找他合作項目時,問他是在等項目,還是在等她。

他把這個問題,還給她。

在連綿的雨中,她鉆進他的傘下,拎起手裏精致的禮袋,湊到他面前,笑得更好看了:“生日快樂。”

傘下隔絕出的幹燥空間,仿佛雨過天晴。

他們並肩走過去的這幾步路裏,誰也沒再開口說什麽,嘈雜的車流聲和下雨聲,在此刻似乎也變得很安靜。

坐進齊冥曜的辦公室,他遞過來一條淺灰色的絲絹,又指了指休息室的浴室。

“郁小姐,隨意。”他說。

再次借用他的浴室,似已是輕車熟路。

在郁嬌轉身關門時,才註意到男人的右肩已半濕,他一路都沒提,此時也只是在她進浴室後,才拿上紙巾擦拭了會兒表面的水漬。

郁嬌再出來時,齊冥曜已然坐在茶臺旁,滾水的水霧朦朧著,他動作優雅神色淡然,看不出半點兒剛才雨汽的侵擾。

“想喝點兒什麽?綠茶還是紅茶?”齊冥曜問。

郁嬌沒答,只是把剛才放在桌上的禮品袋,拿起遞到他面前:“拆開看看。”

齊冥曜照做。

從包裝便看得出來,這物什不是從昂貴的專櫃購買的,外裝的蝴蝶結沒有訓練有素的板正精致,反而有一個角無論怎樣壓都是翹著的。

扯開銀灰色的絲帶,裏面是一個特制的木盒,帶著幽幽檀香,再然後是精貴的絲綢包著軟泡沫,禮物被人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中央,是一套茶具。

準確來說,不是一套,只是兩只小茶杯。

杯體黑色,但釉色不算均勻,誇讚的說法是五彩斑斕的黑。杯沿也不太平整,厚薄沒有規律,過分的藝術性,一看便是個初入茅廬的手作人。

郁嬌只是靜靜地看他拆禮物,也不問喜不喜歡,等他拿起杯子時,她有些不自然地將目光看向別處。

看來新手就是眼前人。

“自己做的?”齊冥曜的嗓音是近笑的。

“我覺得做得還不錯。”郁嬌說著,卻沒什麽自信。

齊冥曜抿唇輕笑:“是不錯。”

“收禮物的人一定會記得。”他說。

這是延用她上次請客的理論,請客送禮都要足夠特別讓人記住,這是她的風格。

確實很難不記得,在他那茶櫃中一眾精致的瓷器裏,這兩只杯子紮眼得格格不入。

齊冥曜收起剛拿出來已經溫熱好的兩盞白玉杯,取而換之的是這兩只新得的黑杯。

郁嬌端正地坐在對面,滿臉嚴肅地看著熱茶滾入杯子,水霧在墨黑釉壁上染開小水珠。

“緊張什麽?”齊冥曜見她放在腿上的雙手緊緊交握。

“還沒經過熱水的考驗。”郁嬌坦誠。

齊冥曜笑,動作上卻更仔細了些,生怕一時不察就當著面把人心愛的作品弄出道裂縫。雖然很顯然,他們都知道,如果有質量問題,和使用者毫無關系。

郁嬌更是處處透著新手的局促,突然有了那天等開窯時一樣的心情。

送齊冥曜一對自己做的茶杯,是臨時起意的,確實是打了足夠特別,讓人印象深刻的主意。

但第一次上手起來,才發現比想象中難上許多。

從泥胚的塑形,再到高溫的燒制,每一步她都格外小心。等兩個溫潤的杯子從窯裏拿出,放在手心上時,她也很難說清自己對這份禮物,投入了怎樣的心情。

本來重山公司的公關部在準備近期生日客戶的禮單時,郁嬌看著一個多月後的名字,說到時替她再單獨準備一份,想了兩秒後,又說不用了。

“就是給投資客戶送個禮,至於嗎?”萬輕舟在開窯那天來到辦公室時,就看到郁嬌正盯著這兩個杯子出神,以及她那快要掉到臉上的黑眼圈。

郁嬌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進匣子裏,才閉上眼睛窩在小沙發裏,她沒有回答萬輕舟的問題,像是在小憩,卻自知此時自己意識格外清醒。

“畢竟是最重要的金主爸爸。”郁嬌再睜眼時,註視著萬輕舟,笑得輕松。

萬輕舟看了她許久,才輕嘆一口氣:“這個男人太危險。”

說話間,她下意識摩挲著自己左臉上那道可怖的傷疤,粗糙的質地磨得她指腹癢癢的。

“我知道。”郁嬌仰著頭,盯著天花板。

但她有她的目的。

她要他的錢,他的權,他的人。甚至不是求庇護,而是更大膽的妄想。

她要他當自己的踏腳石。

她知道她選了最高最難的一級天梯,但又怎樣?她只能相信自己,她也沒有別的選擇。

不然,她便是永遠躺下,嫁給一個被安排好的男人。

如今,這兩只杯子被齊冥曜握在手裏。

對比起他寬厚修長的手掌,杯子顯得格外嬌小。被灌入茶水後,釉壁倒反顯得飽滿圓潤。

他把其中一只放在郁嬌面前。

“有心了。”他唇角帶笑。

想送他禮物的人數不勝數,就算他說要天上的月亮,也前仆後繼地有人要大膽一試。這自然不是他收到最金貴的禮物,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但和它的做工一樣,送禮的人有一種努力投其所好的笨拙感。

真心往往勝過千金。

郁嬌接過茶,笑得有點兒狗腿:“對金主爸爸,自然是要用心。”

齊冥曜不好親近,不是在他面前擠兩滴眼淚,脫光衣服婀娜多姿,他就能被打動的。

騎馬的警告,和那頓小餛飩的遮掩,郁嬌自覺自己操之過急。

於是這次,行為上是直進的,但說法是委婉的。

高高拿起,再輕輕落下,這是她預備徐徐圖之的第一步。

但面前的男人,卻似乎岑冷了幾分。

“對投資商都這麽用心?真應該聘郁小姐來齊麟的公關部。”齊冥曜道。

“最重要的金主爸爸,才是最高禮遇。”郁嬌笑。

齊冥曜剛緊繃的神情,似乎松動了些許:“放心,尾款不會少的。”

“不是這個意思,”郁嬌說,“齊總值得充分信任的。”

齊冥曜沒再接話,就連烹著的熱水也停止了滾動,室內安靜得有些讓人喘不上氣。

郁嬌喝完杯裏的茶,放下杯子,才輕輕說了一句:“好茶。”

齊冥曜卻站起身來:“送你回去。”

郁嬌不解這決定的突如其來,卻也只好跟著站起身來。

“這麽晚,無論是在投資商這裏,還是在未婚夫的長輩這裏,都不太妥當。”

齊冥曜沒再看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先出了辦公室的門。

林靜早早就把車子中間的隔板升起,車內一片靜謐。

齊冥曜似乎沒有開口的意思,郁嬌想要說話,卻在這個氣氛下,找不到合適的話頭。

在她幾番猶豫下,車已經停下,車窗外的景色竟已距離郁宅的外門不足幾米。

“到了。”她的聲音幹癟癟的。

“嗯。”齊冥曜只應一聲。

郁嬌在唇舌間轉了幾圈的“下次再見”,卻沒再說出。他們的每次見面,本來都靠著她絞盡腦汁的理由,重覆再提,只會牽強附會。

她垂著眸子,按開安全帶,只聽“哢嗒”的清脆一聲。

下一秒,安全綁帶卻被人扯住,把即將下車的她,重新綁回座位上。

郁嬌只能束手就擒。

又是那股檀茶味,侵占她的空氣,再奪去她身體裏的氧氣。

男人t的手攥著糙硬的帶子,手骨和青筋都分明。

“郁小姐,預備什麽時候還我圍巾?”他問。

“明早我要去埃威羅米出差,那裏很冷。”

她擡眸撞上他幽深的目光,在路燈昏芒的燈光反襯下,她在他的瞳孔裏看到自己的模樣影影綽綽。

他不可能缺一條圍巾,她知道。

只是為什麽,明明她還沒下餌料,魚兒自己就上鉤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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