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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儒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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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儒法

李斯額頭上滲出一絲冷汗, 汨濕了兩側的鬢發,將羊腿放回桌案後,又用帕巾擦了擦手, 整理好儀容,這才張口:“時機已到,李斯並非貪多。”

從目前形勢來看還真就不能批評李斯目光短淺,畢竟這是華夏歷史上的第一次大一統, 之前沒有任何經驗, 只能是摸著石頭過河。以李斯的視角來看,秦國自商君時起便以法立國, 如今已經持續了數百年, 而那些儒生博士們雖然在朝為官,可大多都是擔任一些禮儀, 祭祀,占蔔之類的職位, 根本沒進入到秦朝統治核心,至於其它墨家道家之類的學者, 更是處於秦國朝堂邊緣地帶。

而且他也不只是為自己的利益著想, 更想要維護皇帝的統治。

可是以兩千多年後的視角來看,一個王朝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乃是常態, 秦朝雖然是第一個王朝,可在這之前秦國已經存在了五百年,五百年的時光足夠一個國家由盛轉衰,所以之前那套律法已經不合適了。

姜珂一拍食案, 發出“啪”的一聲, 轉頭對一旁史官說道:“這段別記。”

但秦漢之前的史官都很有風骨,崔杼弒其君這件事連著死了兩個史官, 繼續將刀架到第三個史官脖子上,第三個史官依舊如實記載,現在也是一樣,對於史官來講“這段別記”意味著很大可能丞相接下來要說的話會特別重要,特別勁爆。

史官集中精神,握筆的手更用力了。

姜珂沒註意到史官的小動作,說完這句話後便又將頭轉了回來,對著李斯一頓罵:“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你以為範老單是為了反駁你才說出這句話的嗎?焚書,愚民,宜刑,宜戮,看似是平息了思想之亂,可實際上確是在飲鴆止渴,現在打得雞飛狗跳,鴨毛雞血,一百年後只能每天阿巴阿巴了……”

“苦命以富貴人,非天下長利也!民所以起怨者也,民怨則國危。”

這可不是姜珂自己的話,而是韓非《難一》裏的句子,是法家自己推崇的理論。

“咱們法家做事也不能做的太絕,誅心比誅刑更重要,外法內儒,推行秦律,潛移默化教化人心。”

姜珂用自己那超快的語速說了一大堆話,史官根本記不過來,就算能記過來,這……這這這些話也不適合記在史書上啊!

於是史官只好用他擅長的春秋筆法將這些總結成一句:姜丞相怒而斥焚書。

李斯板著個臉:“斯明白了。”

雖然李斯現在已經沒有想要繼續焚書的心思了,但姜珂剛才那番訓斥實在是太不給自己留面子,太過分了!他能有好心情才怪。

但話又說回來了……

李斯這人主打一個能屈能伸,看到姜珂身上的金印紫綬後,又努力擠出了個笑,雖然這個笑容並不好看,但至少擺明了態度。

與其有時候亂想那些覆雜的人際交往,還不如努努力提高官位,就算你對他態度不好,對方也會自己給自己做心理輔導。

一直到李斯離開,姜珂也沒忘記繼續給他畫餅。

什麽咱們法家永遠都是大秦的主流思想,王綰已經很虛弱了,什麽布衣相卿,大器晚成,您就是大秦的下一個丞相,什麽李斯之才當流傳千古之類的。

最後總結了一句:一鼓作氣,努力,好好幹。

史官:話畢,丞相勉之。

姜珂看向桌案上那只因為沒熟,所以只吃了一口的白水煮羊,吩咐府中管家道:“將這只羊回爐重新烤一下,給李廷尉送過去,至於我食案上那只……”

“正好最近趕上梅雨季節,天氣轉涼,加些蘆菔燉湯吧。”

她下這個命令的理由很簡單,只是單純地秉持勤儉節約原則,拒絕浪費。

管家恭敬地諾了一聲,便去辦事了。

三個時辰後,酉時末,也就是下午七點,太陽已經落山,這個時辰尋常人家早已用完飧食,但李斯忙於政務直到現在都未用餐。

“送餐?”

李斯有些疑惑,不懂姜珂平白無故給自己送飧食做什麽,但還是收下了。

送餐的隸臣打開餐盒,看到裏面餐飯的廬山真面目後,李斯楞怔,這不就是他上午沒吃完的那只羊嗎?就連羊腿上的咬痕一模一樣。

一股香氣瞬間撲面而來,外面用炭火的餘溫煨著,所以即使經過一路顛簸也沒有放涼,羊肉用姜、桂、椒等香料腌制後再烤,流著油的外皮金黃酥脆,內裏噴香肥嫩,另外還有五碟子清新的小菜解膩,單從品相來看就很誘人。

姜珂她一定是故意這樣做的。

李斯開始思考。

他的心路歷程是這樣的……

因為這五碟小菜分別是葵,韭,藿,薤,蔥。

《五味》篇中寫道:葵甘,韭酸,藿鹹,薤苦,蔥辛,這五種蔬菜象征世間五味,世人用五行配以五味。五菜中韭的分量又是最多,滿登登的都快從碟中溢出來了,而《詩》中有雲:獻羊祭韭,要用羊羔和韭菜合在一起祭祀神靈和先祖。

按照五行理論,韭菜正好對應春天,韭別名“豐本”,意味著其美在根,韭菜的根部永遠不會死亡。

她這是在暗示什麽?

李斯開口詢問姜珂的那只羊是如何處理的,管家覺得李廷尉這個問題問地有點不禮貌,但還是還是在離開之前如實回答了。

管家走後,李斯看著面前這頭羊繼續思考,蘆菔又代表什麽呢?隨後李由入殿,開始跟他一起思考。

和歷史上的三川郡守不同,如今李由被任命為南陽郡守,下月就要離開鹹陽去南陽上任了,就是那個“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的南陽郡,南陽郡在三川郡以南,同樣也是很重要的交通要塞。

二人一同分析,認為姜珂可能是在用羊和韭來代指法家,其餘小菜則是代表除了法家之外的學說,兩刻鐘後還是沒弄明白姜珂的具體用意,究竟是在敲打還是在安撫李家。

姜珂此人,好深沈的心機,真可謂是老奸……啊不,小奸巨猾!

做了一輩子閱讀理解的李斯:算了,世間不早了,開始用飧食吧。

你別說,這烤羊肉還挺香的。

……

從某種方面來講淳於越是一個很固執的人,或者說那些儒生們都很固執,固執到淳於越離開鹹陽前,在城門口還不忘特地囑咐他的徒弟衛雍等他走後也一定要繼續向陛下上書參姜丞相。

這個年代的弟子都特別尊師重道,對待師父比對待自己親爹都要周到,因此淳於越離開後,衛雍很聽話地徒承師業,依舊執著地帶領諸位博士仆射們繼續參姜珂,恨不得一天找八百個理由,雖然沒什麽用,但是就像那句俗語所說,癩蛤蟆爬腳面,不咬人他膈應人啊。

姜珂:讓我看看這些匹夫們今天又用什麽理由參我?

哦,結黨營私啊,問題不大、

姜珂將文書一丟,繼續處理自己手上的公務,她的新丞相府早已建好,就等何時得了空閑再搬進去,嬴政出手就是比嬴異人大方,新的府邸比她如今住得這個大了許多倍。

姜珂淡定,倒是有人先不淡定了。

荊軻都快氣死了。

他主君什麽時候受過這樣的委屈?

當年在邯鄲,那時候姜珂還只是個普通的布衣黔首,郭開則是高高在上的公子伴讀。

即使這樣,那又如何?

我主君不還是照樣說幹他就幹他,沒有絲毫猶豫,連著趙偃一起,把他們的須發都弄掉了一多半。

荊軻不光生氣,他還著急:“怎麽年歲愈長,做事反而猶豫起來了,還不如少時做事果斷。”

姜珂聞言,擡頭看向荊軻,不滿道:“欸,你在這陰陽誰呢?我這不叫猶豫,而叫沈穩,沈穩,你懂嗎?”

荊軻:“我在很嚴肅地和你討論這個問題,衛雍這件事你不打算處理一下嗎?”

姜珂:“別吵,我在觀察。”

“那你觀察出什麽來了嗎?”

“還真就查出來了挺多東西。”

“誰家丞相做成你這幅摸樣,天天被那些博士仆射們上書彈劾!?”

姜珂攤手,無奈道:“那咋辦?”

“唰”的一聲,荊軻拔出寶劍,狠戾道:“既然無法完全解決問題,那就把參你的人解決掉!”

“唉!”姜珂用手掌支住額頭,嘆了口氣,更加無語:“你能不能沈穩點,每次一有什麽問題第一反應就是刺殺,那老衛雍今天死了,明天滿大街的人但凡智力正常都能猜出來是我殺的。”

“你要真是有勁兒沒處使,現在去馬廄裏隨便找一匹寶馬騎上,一直往北邊騎,過了雁門關後去大草原上找一個被稱為頭曼單於的人,殺了他,然後再順手把他兒子攣鞮冒頓也一起殺了。”

為了避免荊軻聽風就是雨真去草原上刺殺頭曼,姜珂又特地補了一句自己是在開玩笑,

於是大聰明荊軻又提出了第二個辦法,讓姜珂把上次的那個什麽“脫毛膏”拿出來點,他想辦法去給衛雍用上,再一次被姜珂駁回後,這次輪到荊軻提問了:“那咋辦?”

姜珂:“儒家不是喜歡引經據典嗎,那就用對方最擅長的地方游說他們唄。”

儒家最擅長什麽?

儒學。

別人往往因為姜珂集百家之所學,融會貫通,而忘記她其實還有個身份——儒學大師荀子的弟子。

還是曾經二對一小班授課的那種。

雖然平時總是罵淳於越那些人酸腐庸下,但她是真的懂儒學啊!

這大概就是後世所說的你可以擺爛,但不可以真的菜。

三日後,博士府。

姜珂這次來找的人名為劉敬,是她經過長時間琢磨忖量後選出來的人選。

據姜珂所觀察,目前朝廷中的博士們共分為三種,其中一種是以淳於越衛雍為首的酸腐儒生,一種是以劉敬為首的直儒,這類人有雖著過人的才智,但性格執著,秉公持正,敢於直言進諫,最後一類則以叔孫通為首,處事圓滑,善於見風使舵,雖在別人看來人品沒有劉敬那般高潔,但卻很混得開。

不得不說姜珂眼光還是不錯的,劉敬和叔孫通這二人在史記上還真有一篇合起來的列傳。

劉敬原本是齊國人,齊國滅國後被嬴政請來鹹陽當博士,這幾日天氣轉涼,劉敬又怕寒冷,所以姜珂來博士府拜訪他時,他身上還穿著一件粗獷隨意的羊皮襖。

弟子勸說劉敬換一件鮮潔的衣裳去見丞相,卻被劉敬義正言辭地拒絕了:“她拜訪我的時候趕上我穿著絲綢衣裳,那我就穿絲綢衣裳去見她,趕上我穿粗布短衣,那我就穿粗布短衣去見她,即使陛下來了也是同樣的道理。”

劉敬的信念感很強,他認為自己有著孤特自立,不同世俗的志氣。

是的沒錯,即使是儒生內部也有鄙視鏈,彼此之間相互輕視。

比如劉敬就很看不起衛雍和叔孫通。

姜珂沒那個閑心觀察劉敬今天到底穿了什麽衣裳,今天她來這裏可是有目的的。

劉敬剛一進殿,還未反應過來,姜珂便性直口快,直抒胸臆道:“來!予與而言。”

來,你聽我跟你說。

不管最後結果如何,先把氣勢拿出來,嚇一嚇劉敬。

果然,劉敬被她嚇了一個激靈,很大可能是姜珂聲音太大嚇的。

姜珂:“日月逝矣,歲不我與,何為仁哉?

姜珂這是在問劉敬怎樣才能做到“仁”字,這可是孔子和他的弟子們研究了一輩子的話題,如今被姜珂突然一問,倒是把劉敬給弄得有些懵了,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回道:“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仁難道離我們很遠嗎?只要自己願意實行仁,仁就可以達到。

上鉤了,也算不枉姜珂連夜背誦孔子語錄,如果劉敬說得是另一句話,那她還得重新組織語言。

姜珂趁機下鉤道:“孔子先生用一生來推崇“仁”字,仁的含義是品德完善,仁的思想是為人著想,劉老學識廣博,為何直到今日還不明白這個道理?”

聽到姜珂批評自己,劉敬那個氣啊,引經據典給姜珂一頓批評教育,說她是個什麽也不懂,不尊重前輩的豎子。

數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被罵豎子的姜珂:……

免疫了。

“您說我不懂仁義,您懂,您最懂了,您既然這麽懂仁義,那為何還非要支持分封而反駁郡縣?”

姜珂覺得自己是個特別有禮貌的人,對面都這麽沒禮貌了,自己還對他用尊稱。

她是懂得如何三言兩語氣死儒生的,就比如現在,短短一句話把劉敬氣得手都在顫抖,感覺呼出的空氣裏都帶火星子,你了半天,又說了好幾句豎子,最後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姜珂:……看這架勢,我不能一個不小心把劉敬給氣死了吧?這樣的話即使我是丞相那也得挨罰啊!

挨了罵的姜珂還得主動安慰劉敬,告訴他平息下情緒有什麽問題咱們倆慢慢討論。

劉敬:“你這豎子,你懂什麽,這是老祖宗留下的周禮,豈能隨意更改!”

也是姜珂嘴快,順口說道:“可是周朝已經亡了啊,現在是秦朝。”

說完她就有點後悔了,自己光是提及了一個郡縣制劉敬就如此激動,現在再聽到周朝亡了這四個字還不得嘎嘣一下氣昏過去啊!?

劉敬雖然沒像她想得那樣昏過去,但也沒好到哪裏去。

姜珂覺得有時候儒生們真挺玻璃心的,幾句話就能把他們給說碎掉,不像法家,只要能成事,貼臉開大都無所謂。

姜珂:“那孔子還說了,自己絕對沒有四種毛病,不自我膨脹,不憑空猜想,不頑固拘泥,不堅持己見,您目前至少占……”

姜珂比了個“三”的手勢:“後三種。”

劉敬:“小兒狂妄,一片胡言亂語。”

姜珂道:“我胡言亂語,那您說說我究竟哪裏說錯了?您如此堅持周禮,一直認為郡縣制不好,這不就是後三種毛病嗎?”

“嗳……您別又生氣了昂,剛才咱們倆可是說好的心平氣和談。”

誰和你說話了?劉敬雖心裏反駁,但總歸還是消下去了一點氣。

“除了周禮,您還能再說出分封制有什麽別的能讓我無法反駁的優點嗎?但凡您能說出來一條,我現在立刻去找陛下,勸說他恢覆分封。”姜珂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雖然她的保證不太管用,但至少這個餅是先給劉敬畫出來了。

劉敬:“分封子弟功臣給陛下當做輔助,這樣即使出現謀反暴動,也會有人及時來救援陛下。”

姜珂:“可是施行郡縣制之後君權完全都掌握在陛下自己手裏,卿大夫手中並無兵權,這樣怎麽謀反啊?”

一句話差點沒噎死劉敬。

“分封制可以開發邊遠地區,擴大吾皇統治區域。”

周朝初年遼東,象郡,桂林郡這些地方都還是一片荒蕪,若非是周公分封各路諸侯王,恐怕也不會有如此大的疆土。

蒙恬:合著在您眼中,我守了這麽長時間北地,就是在一直吃幹飯唄?

姜珂:“您這麽說也有些道理……”

劉敬輕撫胡須,做胸有成竹狀,然而姜珂接下來的一句話差點沒把他給氣死:“那行,既然這樣,本丞相替陛下決定了,封你為匈奴王,封衛雍為東胡王,你們兩個現在每人帶五萬兵馬北出雁門關,去把長城以北的地盤打下來吧。”

劉敬:……

殿內陷入尷尬沈默中。

若論引經據典,他劉敬世無其二,若說弓箭拳腳,也略懂一些,但這帶兵打仗……還真就是他的盲區。

姜珂:三句話,讓一個大儒對我百口莫辯。

姜·教育·珂:“有時候我覺得咱們儒家有些人真的很沒有禮貌,很無理取鬧,就比如之前無論李廷尉說什麽話,某些人從來都不聽,把他當成空氣了,人家和你辯駁理論,可是咱們呢?無論人家說什麽,就只會提起周禮二字,劉老,您這這事我冤枉人了嗎?”

似乎……還真沒冤枉。

一句話直接把劉敬給說沈默了。

“為什麽咱們儒家不能好好反思反思自己呢?要學會傾聽,學會分析別人的話,就比如現在,您慢慢聽我和你分析……”

“如今秦朝就相當於是一顆大樹,如果真的實行分封制,那些諸侯王就相當於樹上的枝幹,您說對不對?”

劉敬點頭:“正是如此。”

“這您都能這麽快想明白,不愧是劉老,您真是太博學了。”

劉敬:……這語氣,怎麽跟誇小孩似的呢?

姜珂:“枝幹生長的太過茂盛,就會分走主幹上的養分,曾經秦楚齊燕趙魏韓這七個國家是怎麽來的?不也是分封來的嗎?八百年前大家都是一家人,可八百年後就不一定了,大家相互猜忌相互攻打,這都是經常有的事情。”

其實姜珂說這句話只為提高立意,對於劉敬來講用處不大,因為刀子沒砍在他自己身上,他肯定不會知道疼。

“就比如現在,您,去給劉季五萬錢,現在就給!”

劉敬:“我和他非親非故,憑什麽給那小子錢?”

姜珂:“他氏劉,你也氏劉,你們兩個千年前都是一家人,既然都是劉家人,那你憑什麽不給劉季五萬錢?劉老,您真是太自私了!”

劉敬:……

劉敬為了恢覆老祖宗的周禮,忍痛點頭同意給劉季五萬錢,反正大家千年前都是一家人,到時候再要回來也行。

沒想到姜珂她居然還得寸進尺:“那能把您那剛出生的小孫子送給劉季當兒子嗎?劉季如今都三十多了,連個孩子都沒有,真是太可憐了。”

“反正都是一家人了,您就給他一個孩子唄,一家人不能太自私。”

雖然劉季也不太喜歡儒生的孩子。

劉季目前在忙事業,沒時間去找沛縣的曹氏,自然也就沒有劉肥這個長子了。

劉敬感到無語,劉敬非常想要跳過這個問題。

所以他現在開始思考郡縣制的合理之處了。

姜珂繼續火上澆油:“如此行事,百年後同樣會有毀棄骨肉親情而以兵刃加身的事情發生,有血緣關系的諸侯貴族之前尚且如此殘酷,民間災禍之變化又會如何發展呢?所謂仁義,當為民之所謀也,必須將社稷之福,天下之利,擺在首位。”

這句話恰好說到了劉敬的心坎上。他並非是那些滿口之乎者也,實際粟黍不分的肉食者。

他推崇周禮,更推崇周朝的德政,他不希望君主們驕奢淫逸虐待百姓,更不希望黎民血流大地暴屍荒野。

劉敬年少時也曾學習孔子周游列國,只不過他雖能和孔子見到相同的山水風景,可民風民俗卻早已大不相同了,他連孔子的時代都回不去,又何談恢覆周禮呢。

諸子百家,其實每個人都在追尋心中的那束救世之光。

劉敬心中積壓了太多太多的心事。

見他這幅反應,姜珂突然覺得秦朝朝堂中應該培養幾個心理治療師來給這些學者們定期做個心理輔導。

唉,沒辦法,學業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於是姜珂發揮出自己強大的交流能力,和劉敬聊了起來。

對著這種情況,根本不用組織語言安慰,只需要“嗯。”“對。”“是的,我理解您,您真的特別不容易。”這三句話貫穿整場交談即可,剩下的對方自會主動傾訴出來。

果然,經過一個時辰的談話後,劉敬感覺壓在自己身上的那塊石頭一下子就消失了,整個人都神清氣爽起來,再看姜珂,絲毫沒有之前“豎子”的怨氣了,越看越覺得其實姜珂也頗有儒學大家的潛質。

至少比淳於越那腐儒強多了。

姜珂開始下她的最後一劑猛藥:“咱們儒家最重孝道,但就連孔子都認為不能單純為了成就孝名而一味地盲從父輩,若說這變通二字,恐怕世上再無人能比得上孔子先生了。”

其實她覺得先秦諸子們都挺犟的,但並未直接說出口。

“按照周禮規定,所有的貴族子弟都要接受教育學習六藝,後來周朝卿大夫階層逐漸落魄,先前那些負責教授貴族子弟們的管理散落到民間之中,憑借著他們專門的知識技能教導弟子,以此來維持生計,這便是早些時期儒生們的由來。”

“孔子二十七歲開辦私學,這很明顯不符合周禮,可他卻還是這樣做了。當禮制的形式和內容相抵時,孔子一直都是懂得變通的。楚狂人曾言,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固執己見的是您啊,劉老!”

這一聲嘆息,徹底把劉敬的心中的固執給打破了。

我姜珂這麽多年來,招攬過無數人,就連歷史上最出名的秦朝三大刺客都能成功招攬,你一個小小劉敬那還不是易如反掌,手到擒來。

“多謝丞相此番相勸,之前是劉敬目光淺薄,管窺蠡測了。”

你別說,這劉敬也挺能屈能伸的,意識到自己的局限後立馬道歉,絲毫不含糊。

但姜珂小心眼兒,她堅決不讓自己受委屈:“您之前批評了我一頓,叫了我十二聲豎子,還說我是黃口孺子,口尚乳臭。”

這八個字的大概意思就是在輕視姜珂,說她無知。

劉敬:……

你還挺記仇。

還能怎麽辦?劉敬只好再給姜珂道個歉……且態度誠懇。

道完歉後,二人又“和好如初”了。

沒過不久又聽到姜珂長嘆一聲,看起來有些失落,劉敬便詢問她為何失落?

“姜珂最近正在編寫要給黔首們看的書,可是……”她欲言又止,“唉,愁啊!”

劉敬:“可是編書時遇到了困難?劉敬可以幫忙,單只說儒學這方面,世上沒有人比我更精通。”

荀子:?

姜珂做出一副為難狀:“編寫書籍這方面倒是沒什麽困難,只是最近每日都有人上書參我,弄得我心神不寧,精力不濟,無法再繼續集中精神向黔首們傳揚咱們的五常思想了。”

儒家五常,指的是仁義禮智信,被歷代儒生所推崇。

事不關己,尚可高高掛起,但若真是親身損害到了自己的利益,那可就真的急嘍。

日暮西斜,天色漸晚,姜珂離開了博士府。

一直到第二日朝會,衛雍依舊堅持不懈地繼續參姜珂,但令他沒想到的是自己參人數日,居然有一日會被別人所參。

劉敬把他給參了。

既然朝堂之上都把他給彈劾了,那街巷阡陌中當然也不會落入下風了。

姜珂深知營銷號的重要性,小說家者流走街串巷搜集消息,同時也能傳播消息。

第二日衛雍不忠不孝的傳聞就在鹹陽城內各個大街小巷中傳遍了,眾人全都私下裏裏對他指指點點。

知道這件事的衛雍感到不可思議,大庭廣眾之下受辱的是我先生,每天被人瞧不上眼的人是我,姜珂那豎子比我年輕二十多歲,怎麽就成了我不忠不孝,無理取鬧了?

這鹹陽,難道就任由姜珂一手遮天嗎?還有沒有天理了?

忠,不僅僅指忠於帝王,還指誠懇厚道、盡心盡力,姜珂是丞相,爵位和官銜都比他大,衛雍卻不盡心做事,每天只想如何參她,所以衛雍不忠。

至於孝……衛雍是儒生,但姜珂也是儒家弟子啊,而且她的先生是荀子,那就更超級加輩,雖然姜珂年紀比衛雍小,但輩分比他大,所以衛雍不孝。

這位重視輿論的儒生第一次體會到被輿論左右的威力。

姜珂:我可什麽都沒做,既沒找人殺他,也沒找人揍他,甚至他參我這麽多天我都因為尊老沒搭理他。

我也不知道這些輿論是怎麽形成的,劉敬和衛雍又是如何結下梁子的,我只是一個每日操勞的社畜丞相而已。

就是嘴邊的笑有點壓不下去了。

但那又怎樣呢?這是我看到秦國黔首正在過美好生活後而發自內心的笑。

嘿嘿。

然後又不嘿嘿了。

這是一件《關於嬴政連續收到了四個郡的造反信》這件事。

嬴政:“丞相有什麽想說的嗎?”

姜珂瞄了一眼那幾張造反信和琉璃珠,心中已經了然。

我嘞個大秦版高級陽謀金刀計。

她想了半天,說道:“這字……寫得比我的好看。”

既然反信出現在嬴政面前,那就證明反賊應該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於是姜珂又問道:“我那幾個墨者救出來了嗎?”

嬴政:“救出來了,除了一名墨者逃跑時扭傷了腳,其餘人等皆全部完好無損。”

他原本還想借此事來嚇一嚇姜珂,沒想到她居然一點都不上當。

反應還挺快。

“陛下你看。”姜珂拿起其中一枚琉璃珠,舉到高處,在陽光的照射下能看到透明的珠子上面刻了四個花紋,花紋很小,嬴政之前也從未在書上見過類似的花紋,這四個花紋的意思是……”

其實刻的是四個字母。

jzzl

“僅做贈禮。”無它用。

換句話說,意思就是只能看,沒有調兵遣將和其它功能。

她在現代時網上沖浪多年,又豈會不知這最強陽謀金刀計?

當然破解之法同樣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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