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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佞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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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佞姜

此次北上, 丞相的日子過得可真是多姿多彩啊。

與其說是信件,倒不如說這是一封由一位沿海小縣縣令呈現給陛下的奏書。

正是姜珂他們團建摸魚,玩得不亦樂乎的那座縣城。

縣令這封奏書, 原本是存著討好上級,在陛下面前刷臉熟的心思,畢竟雖然姜珂他們在這裏玩得很開心,可實際上遼東郡地處於秦朝最東北邊, 被視作邊遠苦寒之地, 還經常遭受北狄侵擾。

在這裏,要想做出政績, 得到升遷, 是一件特別困難的事情。

此處縣令千盼萬盼好不容易把這世上最大的官,丞相給盼來了, 當然不會放棄,姜珂在縣裏的時候百般示好不說, 她離開後縣令又沐浴更衣,灑掃熏香, 用最大的誠意寫了奏書呈遞給陛下。

上面在各個方面全方位無死角地讚美了丞相。

比如丞相平易近人, 愛護黔首,為了能更清楚地知悉黔首們的生活, 居然親自紆尊去海邊接近黔首,與他們共同勞作,撿拾貝蛤……

諸如此類的讚美寫個不停,期間還夾雜著幾句暗示自己治理有方的話。

他想得倒很美好, 此舉既能對丞相示好。又能在陛下心中留下印象, 讓陛下開心,真可謂是一舉三得。

但實際上……

縣令馬屁拍到馬腿上了。

姜珂是什麽性格的人, 嬴政再清楚不過了,她根本不會覺得自己去海邊撿拾貝蛤是在紆尊,反而會認為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甚至可能比當地人撿到的貝殼還要漂亮,比當地人挖出的海魚還要肥美。

朕在瑯琊等丞相,丞相居然跑到海邊去玩了?

她還是公務太少了。

明明秋老虎的餘溫仍在,天氣尚未轉涼,可殿中伺候的諸位宮婢寺人們卻感受到一股寒意降臨,都忍不住打了個寒蟬。

姜珂他們也不好過。

大家白天趕路,夜晚坐在篝火前商量如何欺君,啊不,是委婉地能讓陛下不要生氣。

生氣也行,但最好不是和自己生氣。

終於,三天後的清晨,大家遠遠地看到了瑯琊城門。

處刑時間到。

這件事讓姜珂久違地想起她高中時有一次考試物理十八分,化學二十七分,學校還要開家長會的經歷。

那時候她是真害怕啊,要不是兜裏沒錢,都想離家出走了。

很顯然,現在的情況比上次還要嚴肅,整個大秦都是嬴政的,她那不叫離家出走。

而叫離國出走。

然後去呼倫貝爾大草原放羊或者西伯利亞挖土豆,過那種每天和一群野人用手腳比劃交流的生活,真是一件想想都覺得恐怖的事情。

沒進城前,姜珂腦補很多,感覺天都要塌了,可當她真正進入瑯琊城時,反倒不怕了。

既沒偷又沒搶更沒犯秦律,有什麽可怕的?

再說了,雖然嬴政是我老板,但我也給他幹活了啊,既提供了勞動,又創造了價值,想到這裏,姜珂瞬間有了底氣。

“等一下。”

去離宮見嬴政前,原本已經準備出發了,姜珂卻突然打斷道:“我忘記處理了一些事情,大概需要兩刻鐘的時間,麻煩大家等我一下。”

說完,她便轉身回到屋內,將在裏面侍奉的女婢們全部都清了出去,關上房門,然後開始——化妝。

為了打出更清晰的光線,姜珂足足從超市裏拿出了三臺臺燈,無死角打光。

她今天畫的這個妝叫做三天三夜沒睡馬上累猝死了但還要加班妝。

將深色眼影塗在圓圈周圍,尤其是下眼瞼附近,打造完美黑眼圈,顴骨也要多塗一些,致死量的塗,這樣看起來更憔悴,最後用餘粉加深一下法令紋,往嘴巴上撲點最白色號的粉底液。

完美。

姜珂走出房間,大家再次見到她後,全都驚呆了,嘴裏大張,裏面幾乎都能塞進去一整顆雞蛋。

夏侯嬰問道:“主……主君,屋裏有鬼?”

怎麽短短兩刻鐘,主君就憔悴成這副模樣,好像被鬼吸幹了精氣似的?

姜珂:“沒有。”

這時她突然意識到不能忽略隊伍裏的其他人,於是又將手指上的餘粉抹到了他們臉上。

片刻之後,這一隊人又喜提四雙黑眼圈。

然後才心滿意足地出門去離宮見嬴政。

等到她真正進入殿中,見到嬴政時,反倒釋然了,心裏的那些忐忑一下子全都消散得無影無蹤。

姜珂朝嬴政行完禮,然後擡頭。

看到姜珂此時的面容,嬴政略微感到驚訝。

難不成遼東郡鬧饑荒了?

此時的姜珂盯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雙眼渙散無神,臉頰凹陷,嘴唇發白,和離開時相比明顯瘦了很多,連腳步都有些虛浮,看起來很是憔悴。

見到姜珂這幅淒慘模樣,嬴政心裏的怒氣瞬間消失了一半。

海上漂浮搖晃,北地又實在淒苦,丞相此番出行一路風餐露宿,定受了不少苦,享樂游玩一番也是情有可原。

但不能這麽輕易就原諒。

所以嬴政面上沒有絲毫和緩,居高臨下地冷聲道:“丞相總算是回來了。”

“此次北上,覺之何如?”

可惜他不認識劉禪,否則肯定要在這句話裏用上一句“樂不思蜀”。

完蛋,見嬴政這副表情,姜珂一下子就意識到他生氣了。

但屬於那種中度生氣,不是忍無可忍的那種重度生氣,因為嬴政真生氣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時,在發難前是不會讓人猜到自己心思的。

片刻功夫,姜珂就猜到了陛下為什麽生氣,他手下有那麽多的間諜和暗探,知道自己在海邊的所作所為簡直是再簡單不過了。

既然這樣,那也無需隱瞞了,幹脆直接承認得了。

姜珂:“陛下,此次北上,臣有些疲累。”

這個回答倒是出乎嬴政的意料。

“此話怎講?”

姜珂:“這是臣第一次坐船出海,在海上,和之前渡河時的感覺絲毫不同,海上的風浪特別大,但凡有強風巨浪席卷而來撞到船上,船就會劇烈搖晃,晃得臣頭腦直發暈,心裏發慌,而且晚上的海面特別恐怖,一片漆黑……”

聽完之後,嬴政心裏的怒氣又消散了一些,相比生氣,嬴政心中更多的想法是:丞相可真是辛苦啊。

“但這都不算什麽,一想到能為陛下在大秦的地圖上劃分出第三十七,三十八個郡,臣心中便只剩下歡喜了,海浪再強,沒有我對您的一片赤誠之心強,海風再大,也永遠沒有大秦的疆土大。”

第三十七郡:朝鮮郡。

第三十八郡:東瀛郡。

嬴政看出來了姜珂這是在說好話讚揚自己,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丞相如此為朕費心,那她就是忠臣。

是為寡人效忠的忠良之臣,是大秦不可缺少的社稷之才!

此時嬴政心中的怒火已經很微乎其微了,但仍對自己等她,她卻去海邊玩這件事而耿耿於懷。

好在姜珂下一句話便主動提及這件事。

她道:“陛下,臣有罪,請您恕罪。”

其實也沒什麽罪,這麽多條秦律裏唯一能沾上點邊的大概就是玩忽職守這條瀆職罪,可姜珂是將所有事情都完成之後才去玩的,而且還超額完成任務又順便坑了一把匈奴的各個部落。

殿內的史官/孟羊等其他人:……

丞相你……,好熟悉的話術啊!

算了,你們君臣開心就好。

嬴政:“姜卿何罪之有?”

“臣擅自揣摩聖意,以為您會喜歡,所以便特地將這一路的所見所聞繪成畫像,給您帶了過來。”

這是請罪嗎?

不是,根本不是,簡直就是和歷史上李斯在獄中上書給胡亥的內容含義相同。

是炫耀,赤裸裸的炫耀。

阿珂並非只顧自己出去玩,玩的時候還想著朕,為朕畫畫,將這些景色軼聞用筆記錄在紙上。

嬴政心中最後一點兒怒氣也消散地無影無蹤了。

這次來找嬴政,姜珂帶了很多東西,在嬴政的示意下,四位宮婢托著托盤緩緩進入殿中。

姜珂挨個翻開這些畫卷,仔細為嬴政講解。

“這幅是臣在海上時畫的,海面一片碧藍,澄澈明凈,特別漂亮,還能看到海面下的一些小生物們呢。”

然後姜珂又拿起一張上面畫滿了各種海洋生物的畫展示給嬴政,有些魚類醜的清新脫俗,有些美得驚為天人:“這個是海裏面不同種類的海洋生物,這個透明的生物叫做水母,這個叫……”

這已經不單是旅游見聞了,甚至還附贈一堂海洋生物講解課,嬴政聽得很認真,時間就這樣一點點地流淌,一直到最後一張畫。

是姜珂那天趕海的時候順便畫的黔首趕海圖,她當時覺得很有人間煙火氣,就順手給畫下來了,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海風吹得游人醉,沙灘拾貝漁火暖,正是因為有您這樣聖明的皇帝,才能出現這樣溫馨的場景。”

說完之後,姜珂自己都覺得這話有些肉麻,總當嘴甜的佞臣也沒什麽難度,下次可以試試魏征劇本,當個諫臣。

當這幅畫完全展開時,忽然有什麽東西從裏面掉了出來。

別誤會,不是匕首。

是一塊金子。

但和秦宮內那些經過工匠們千錘百煉制造出來的不同形狀,鑲嵌著珍珠寶石,精致美麗的黃金不同。

這塊黃金很粗糙,形狀隨意,上面還帶著泥土。

“這是發現金礦後開采出來的第一塊金子,第一塊金當然要配千古一帝了,於是我就把它給帶了回來,呈現給您。”

“所以……”姜珂道,“陛下,臣並不知道您在等我,您不要生氣了。”

嬴政:“朕沒有生氣。”

姜珂:“我知道,咱們這叫……”

“忠無不報,信不見疑。”

此之謂姜丞相獻畫,畫窮而金現,故後世以“畫窮金見”一詞形容君臣之間忠無不報,信不見疑。

姜珂突然想回去寫本書,就叫《如何三句話讓我的職場摸魚變得合理化(政壇可用版)》

第二日,範宅。

“範老。”已經將語言的藝術練到爐火純青地步的姜珂看向面前的範增,將一個盒子推到他面前,眼神誠懇道,“這是我在遼東時,在海邊撿到的貝殼。”

“我親自撿的。”

姜珂現在學聰明了,先每人送一塊琉璃佩打出自己禮賢下士的名聲,增加自己門客們的集體榮譽感,然後再單獨送禮物表現出他們在自己心中的獨一無二。

就比如現在,範增對此簡直受寵若驚,單只是貝殼也就罷了,鹹陽遠離海邊,貝殼是很稀有的東西,不過在瑯琊這個同樣臨海的城市,貝殼是再尋常不過的東西了,重要的是這貝殼居然是主君親手撿的!

“多謝主君。”

“範老不必言謝。”說完,姜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她臉上帶著無法抹去的惆悵與無措,感情濃烈,聽得範增也莫名跟著一起悲傷起來。

主君心中愁苦。

這是範增第一時間想到的事情。

“主君為何嘆氣?”

“範老,這些年來,您幫助了姜珂很多事情,姜珂都看在眼裏,在我心中,您早就是我的親人了。”

“承蒙主君不棄,您可是有何事情要範增幫忙?”

姜珂:“我在鹹陽,沒有親人,也沒有什麽可以信任的人,您算是姜珂最信任的人了。

之一。

範增:“主君莫要妄自菲薄,就算鬼谷中人不在您的身邊,至少您還有荀子名下的眾多同門師兄弟們。”

這個語氣……

姜珂怎麽感覺範增是在和荀子爭奪自己撫養權似的?

我也就是嘴上說說你們對我恩情如父,但不能真當我爹啊!

我爸我媽知道了肯定不會同意的。

不不不,肯定是你多想了,姜珂,你沒得桃花癲,所以你正常一點啊!

“唉!”她又嘆了一口氣,身上的悲傷神色更加濃重了,“荀子是我的先生,李斯和韓非是我的同門。”

張蒼:我呢?

“這幾人中,荀子先生是名聲堪比孔子的那種儒家大師,韓非是法家先驅,法術勢集大成者第一人,李斯是朝中高官,按理說,就這個人脈,只要我不作死,能保我一輩子榮華富貴,官運亨通。”

這倒是實話,姜珂口中這三人皆是大家,可以說得上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人脈了。

但很顯然姜珂隱藏了一點,那就是她其實也是人脈,還是最大最豪橫的人脈。

“可是我偏偏就想去作死試試。”

姜珂解釋道:“法家想要愚民,儒家支持分封制。”

範增想到了什麽,不可置信道:“那您呢?”

“我都不支持。”姜珂道,“我只支持黔首和國家。”

“書上說,執政有美德,人民就會快樂,人民快樂,國家就能長治久安,我想讓人民快樂,國家安穩,所以……”

“日後我若做出什麽驚世駭俗之舉,還請先生幫我。”

範增自然同意。

這場因為一盒貝殼引出的談話,自此告一段落。

……

嬴政在瑯琊住得時間久了,便下令命東巡隊伍啟程返回鹹陽。

經過數月的路程,聲勢浩大的隊伍終於回到都城,見到許久未見的熟悉城門後,不知為何大家都集體放輕松了些。

就像是一條緊繃的弦突然間松了。

也是巧了,姜珂剛回到丞相府,便恰好遇到同樣成功完成任務,回來找姜珂述職的劉季。

他手裏的貨物全都賣出去了,而且還打響了名聲。

劉季最先看到的人其實是呂雉,他仰著腦袋,得意洋洋的,嘴角幾乎都快咧到後耳根了,一副自己超級厲害的模樣。

好吧,他的確挺厲害。

呂雉見到他後,禮貌性的點了個頭表示打招呼,劉季卻不滿於此,出口叫住了她:“誒,呂家女郎。”

呂雉停下腳步,問道:“何事?”

劉季:“請恕在下冒昧,敢問呂家女郎如今是何爵位?”

對於呂雉,劉季沒有任何男女方面的想法,他叫住的呂雉想法很簡單,就只是單純地想要叫住她來炫耀一番。

經過數年努力,自己終於達到了官大夫爵位,算是跨越階級了。

他心裏高興,炫耀一下很正常。

就算走這條路的不是呂雉,而是遇到別人,他也會將這人叫住詢問的。

姜珂除外,她的爵位是關內侯,太高了,暫時還達不到。

這麽多年來,或是跟著姜珂,或是自己單獨行動,或是和他人一起,加在一起,呂雉同樣也立下了不少功,爵位自然不低。

於是……

呂雉如實回答:“公乘爵位。”

公乘爵位,在秦國爵位中的第八級,為高爵,是大夫中的最高級,再往上就是卿了。

不多不少,正好比劉季的官大夫爵位……高出兩個等級。

劉季:……

劉季一下子就蔫兒了,整個人像個霜打了的茄子。

劉季是一個從來都不內耗的人,遇到困難先從別人身上找原因,爵位低亦是如此。

反正我努力了,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努力的人了。但是我的爵位還是沒有那呂家女郎高,這就只證明了一件事。

姜珂偏心。

他也想要公乘的爵位。

不!要五大夫爵,要比那呂家女郎爵位更高。

他正憤恨不平地想這件事呢,便看到了姜珂。

對於劉季在外面這一年來的表現,姜珂非常滿意,正好她又有了個新的天才計劃,於是說道:“劉季,再過幾個月我要去辦一件事情,你和我一起去。”

劉季聞言:如願以償了。

一旁聽完全過程的荊軻卻是心中猜測:不出意外她應該是又要去找陛下請假了。

荊軻從小就喜歡讀書,從小到大他讀過很多書,但沒有任何一本書上記載了姜珂這種情況。

誰家丞相上任一年請假半年啊?

我看你給張良和韓非他倆帶得人參、核桃還是別送了吧,現在有人比他們倆更加需要這兩樣。

直接給範增酈食其等這些你手下的團隊班子們送去吧。

畢竟人家年齡也不小了,你還天天讓人家幹活兒,又不能乞骸骨,幹得還是這些既耗精力又耗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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