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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齊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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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齊亡

二人同時陷入沈思。

許久, 還是老成持重,見多識廣的酈食其率先開口,建議道:“要不……咱們明日再去一次稷下學宮查探情況?”

說實話, 酈食的體力精力都比不上年輕人呂雉,他經過這一路舟車勞,現在他已經很累了,身體困乏疲憊。在他的計劃裏, 原本是打算明日養精蓄銳, 好好在逆旅中休息一天的。

但現在,看到秦諜在臨淄這麽彪悍的戰績後, 他有點兒不太好意思休息了。

酈食其, 你來到臨淄什麽事情都沒幹成,怎麽好意思休息的啊!

呂雉點頭:“好, 雉也正有此意。”

若非此時天色已黑,這二人甚至都想現在就出發去打探情況去了。

“老師這一招果然厲害。”呂雉忍不住感嘆道。

酈食其點頭附和, 並說出自己的見解:“主君熟讀各家兵法,在帶兵打仗這方面不可謂不精通, 我學得雖是縱橫之術, 卻也曾聽聞兵法有雲:用兵之道,攻心為上, 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主君這一招攻心之術果然絕妙。”

從前他們單知道臨淄被秦諜滲透的很深,但卻沒想到是這種程度的滲透,只以為是利誘賄賂了秦國很多高官貴族而已, 結果卻是從上到下的全方位滲透, 上到高高在上的肉食者們,中層諸子百家的莘莘學子們, 下到辛勤勞作的黔首們,好家夥這是統統都不放過啊!

姜珂:無它,前人經驗耳。

既然已經約定好明天的行程,二人便將書案上那些還未讀完的《文森》一分為二,分別拿了一些,各自回房間休息去了。

回到房間,酈食其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現在就如同被打了雞血,十分期待明日的探查。

最後幹脆也不睡了,披衣下塌走到書案前,點上膏燭,拿起剛才沒看完的那幾本《文森》繼續觀看。

酈食其越看越覺得這《文森》的作者們真的有點實力。

具體表現為能用平平無奇的故事將這些荒謬到極點的道理給美化的看起來很正常。同時為了調動讀者的閱讀積極性,每本《文森》裏都會時不時穿插一些詼諧幽默的小笑話,用來博讀者一笑。

但作為官場老油子的酈食其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書中看似只有幾則小笑話,但實際上每一頁都是笑話。

酈食其看這種不用腦子的文章速度很快,才不到一個時辰就大致瀏覽完了全部內容。

更恐怖的是他居然會迫不及待地想看下一期的故事。

因為《文森》的作者很能拿捏人的好奇心,這裏面不光有各種體裁的獨立文章和笑話,還有長篇連載小說。

酈食其剛才看的那本第七十六期《文森》裏連載了一個故事,大致劇情講得是臨淄一位正值妙齡的美貌女郎,某天她路過臨淄市肆時,不幸被一位世家子弟看中,這位世家子弟見其貌美,起了色心,想要調戲這位女郎,未果,女郎逃走了。

這位世家子弟性格殘暴且心胸狹隘,調戲不成,自覺失了面子,於是便帶人殺掉了這位女郎的全家,幸虧女郎外出販賣布匹才逃過一劫。

她在暴雨中看著自己親人滿地的屍體,悲慟不已,發誓一定會回來報仇的。

現在已經連載到這位女郎在自己一位秦國好友的幫助下從臨淄喬裝打扮逃到了鹹陽,正計劃著先找份活計在鹹陽安家落戶呢。

劇情就斷在這裏,吊足了酈食其的胃口,弄得他如百爪撓心般迫不及待想看下一部分。

剩下的劇情可能被呂雉拿走了,酈食其想現在出門去找呂雉拿書,但呂雉是位女郎,大半夜去找她多少有些於理不合。

於是在這份好奇下,酈食其一夜未眠。

直到第二日朝食後,在院中偶遇呂雉,酈食其同她談論起這件事,然後得知了一個讓他失望的消息,酈食其手中的《文森》是最新一期,呂雉那裏也沒有後續故事了。

酈食其:……痛苦,以後再也不追連載了。

二人匆匆用了朝食,而後便如同昨天約定好的那般一同前往稷下學宮。

臨淄共由大小兩城所組成,共有十一座城門,大城呈斜長方形,主要是黔首居住區,煉鐵,鑄幣,手工業等各工坊也集中在這裏,呈棋盤式街區分布,城內交通,排水設施都很齊全,排水溝能直通城外的淄,泥兩河,十分便利。

稷下學宮雖然日漸衰變,但風氣一直都很自由,例如今日就有一場辯論,也因此氣氛比昨天更熱鬧一些。

無論是哪家學者,無論什麽身份,只要你熱愛學習,善於思考,就都能來聽稷下學宮的辯論,更有甚者若是聽到興頭上,來了興致靈感,都能親自走上高臺代表其中一方和另一方辯論。

酈食其指著目前還空蕩蕩的高臺,對呂雉說道:“這裏的辯論質量都很高。”

“酈公之前來過這裏?”

“並未,但我曾在書簡上看過一些稷下學宮中辯論的內容。”酈食其撫了撫胡須,面帶向往道“當年荀子先生曾經在這裏辯駁過自己的性惡論和孟子先生的性善論,還有名家公孫龍的白馬非馬,儒墨之間關於厚葬或節用之間的辯論,真可謂是底蘊深厚,精彩絕妙啊。”

呂雉聞言,連忙從褡褳中拿出紙筆,做好遇到精彩見解時記到紙上的準備。

伴隨著一陣悠揚的禮樂聲,本次辯論的兩位選手趨步走上高臺,瞬間就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們身上,呂雉和酈食其也不例外。

這二人一位寬袍大袖,腰系美玉,明顯儒家學者的打扮,另一位則是粗布褐衣,跂蹻草履的墨家學者。

見到這二人的裝扮,酈食其更是欣喜,儒墨這兩個學派,乃是天生的死對頭,相互爭辯了好幾百年,誰也看不上誰,卻都沒爭出個所以然來,由此可見今日這場辯論的精彩程度肯定絕非泛泛。

“呂淑女,麻煩可以借給我一份紙筆嗎?”他今日出門走得太急,忘記帶了。

呂雉順手又從褡褳裏掏出了一份紙筆給她。

酈食其:期待。

然而,這場辯論的畫風卻出乎酈食其的想象,因為今日的辯論主題……居然和秦國有關。

秦國到底是不是一個友善的國家?

眾所周知,墨家的思想是兼愛,非攻,所以臺上那位墨家學者認為秦國在戰場上以人首換取軍功爵和土地田宅的方法太殘忍了,秦國惡毒。

儒家則提倡以仁為本,他們認為秦國官吏們願意耗費數日或數月時間來辦理沒有背景的普通黔首的案子,正如書上所言,偉大的國家會為任何弱小低微的生命而停下腳步,秦國善良。

酈/呂:……

這些都什麽跟什麽啊。

酈食其:又不期待了。

呂雉看向酈食其,眼中帶著些許疑惑,似乎是在問他:這就是你口中的精妙絕倫嗎?

酈食其這位舌燦蓮花的縱橫家沈默了,沒有答話。

二人又聽了一會兒辯論,本以為這麽正式的場合,臺上那二位學者舉例的參考資料肯定是是《論語》《尚書》《墨經》之類的正經文獻,沒想到居然是《文森》第十八期第三頁,《文森》第二十三期第六頁諸如此類的例子。

姜珂的眾多門客中,因為性質特殊,小說家是最低調沒有存在感的了,雖同為姜珂門客,但這麽多年來酈食其一共就只和豫橫見過一次面,在他印象中豫橫是一位不愛言辭,脾氣溫和的人,現在看來,這些都是表面上的偽裝。

酈食其感嘆道,主君身邊果然不養閑人!

呂雉和酈食其沒聽完這場辯論就離開了,反正最後無論結果如何,秦國到底是善良還是惡毒,臨淄這塊土地都必須劃到秦國的疆土上。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

天下苦秦久矣。

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天下苦於沒被秦國統治已經很久了。

離開稷下學宮後,此時已經日上中天,二人早上朝食都用得很少,現在反應過來難免感到肚中有些饑餓,於是決定由酈食其請客,去臨淄的酒肆中嘗嘗這裏的特色飯食。

齊國臨海,所以這裏的海味非常鮮美,肆中侍者連續端上來好幾簋呂雉從未見過的新奇海味,它們長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外殼,看起來奇形怪狀的,很有趣,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呂雉隨口嘆道:“酈公,這只蟹的個頭好大啊。”

這句話仿佛是一條什麽恐怖的指令,還未等酈食其回答,四周的侍者瞬間全部變了臉色,一位侍者趨步走到酒肆老板面前,低聲在他旁邊耳語幾句,那老板聞言,也很快變了臉色,親自趨步走到呂雉和酈食其面前,口中連連道歉,手上則是將食案上的簠簋盤缽等餐具全部都端走了。

“酈公,這是怎麽回事?”

酈食其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猜測道:“莫非是你剛剛說話時的口音太重了,被他們猜出了秦人身份,所以才這樣對咱們,不想賣給咱們食物?”

如今秦國對臨淄虎視眈眈,齊人和秦人的關系自然勢同水火,店主這樣做也是情有可原。

呂雉:“有可能,”

她建議道:“既然如此,反正還尚未付錢,咱們還是起身回逆旅吧。”

二人正準備起身,店長卻又回到了他們的桌案旁,身後跟著的數名侍者,在店長的示意下又重新將手中飯食放置到他們的食案上。

店主面帶歉意道:“真是抱歉,這位秦國客人,剛才不知道您的身份,不小心給您上了只洗過兩遍的食器,這是在下的疏忽,為表歉意,在下再多送您一份我們這裏獨有的臨淄萘果,口味甘美,您就當嘗個鮮了,莫要跟在下生氣。”

呂雉和酈食其面面相覷,互相從對面眼神中看到了疑惑和不解。

什麽意思,在酒肆中用飯,食器只洗兩遍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為什麽這位店主仿佛犯了什麽大錯似的,要求他們原諒?

酈食其問道:“這位店主,您這是何意?”

店主誠惶誠恐道:“在下已經看了最新一期的《文森》,知道你們秦國的餐具要洗刷五遍以上才能給客人使用。”

酈食其:可是我不知道啊!

還有,《文森》出最新一期了?

“店長,您能否將最新一期的《文森》拿給我瀏覽一番?”

店主面露難色。

因為看到過昨日書攤老板的唯利是圖,呂雉特地補充道:“我們再多給你一千刀幣的飯錢。”

店主轉難為喜。

從自己專門的書篋中取出最新一期《文森》送到酈食其手中,酈食其拿到書後,將其打開,翻了幾頁,很快便明白這酒肆的店主為何如此了。

《文森》裏的那個連載故事,最新一期的劇情是,那女郎在熱心的鹹陽黔首們幫助下,很快找到了一份在酒肆中洗刷食器的活計,店主再三強調,告訴她這些食器必須要清洗五遍以上,剛開始女郎認真按照店主的話做了。

但後來殿內生意愈發火爆,女郎有些忙不過來,就起了懶念,心想我們臨淄的食器都是只洗刷兩遍,現在我洗三遍應該沒有人會看出來吧?於是之後這位女郎洗炊具時便只洗三遍,她心懷僥幸,可沒想到卻還是被店主發現了,將她驅趕出店,女郎深深地意識到了這個錯誤,為其感到後悔。

而後又去了鹹陽一位高官宅中當女婢。

酈食其:豫橫的弟子們到底都有過什麽驚天動地的經歷啊,為什麽能寫出這麽癲狂的劇情,難不成是吃香蕈中毒了?

酈呂二人不由得同時感嘆,這一趟臨淄之行可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嘆為觀止啊!

……

到達臨淄的第三日,二人進入齊王宮游說齊王。

臨淄中的小城在大城的西南部,呈嵌入式,為專門居住王室貴族和高官們的宮城,齊王宮建立在全城的最高點,是一座高達百米的三層夯土臺,呈橢圓形,名為桓公臺,乃是田齊王室所建,一直使用至今。

齊國的建築風格和秦國有很大不同,齊國受黃老思想影響,依水而居,註重自然,就連瓦當上也大多都是刻有樹木紋的圓形或半回形瓦當。

齊國王族認為越高的建築越能接近仙人所居之處,因此齊王宮的建築大多高出雲表,直入雲霄。

二人進入宮殿,宮殿很大,殿內層層疊疊,裏面飄蕩著一股熏香味,這香味並不是花草香氣,也非果木之味,而是一股濃濃的混合重金屬丹藥味,因為熏的時間久了,連幔帳上都熏入三分。

呂雉惜命,不由自主減緩自己的呼吸頻率,想要少吸入一些這種氣體。

齊王今年已經快要六十歲了,典型的富態長相,微胖,很白,小眼闊鼻,身量中等,身上穿戴著代表自己君王權利冕旒和袞服,赤舄,腰間系玉。似乎已經意識到自己這個齊王的位置即將消失,所以他特意穿得很隆重奢華,來顯示自己是這個國家中身份最尊貴的人。

酈食其開口許諾齊王,只要他投降,秦國將會劃分給他一片五百裏的土地,讓他能收取這裏的賦稅,到時候齊王仍舊還是一方諸侯。

齊王沈默,很是心動。

之前五國伐齊把齊國傷得太狠,所以他在位四十多年裏除了跟著信陵君那幾次合縱伐秦外,從未修過兵戈之事,齊國的士兵們早就不覆當年齊威王時技擊之士的榮光,現在連打仗都不會了。

最主要的是他的性格也優柔寡斷、毫無膽識,很難成就大事。

當年君王後還活著的時候,君王後是個有魄力的女人,獨斷國事,掌握朝堂,將齊國治理得不錯。

後來君王後病重,她逝世前,齊王曾在她的榻前詢問齊國內有誰是可用之才。君王後原本已經說出了數位齊國朝堂中的有用之臣,奈何齊王實在是太不成氣候了,君王後囑咐完自己的後事之後,齊王居然說自己沒有聽清她剛才說的話,讓她再說一遍,自己好記到版牘上。

君王後聞言,被齊王氣得幹脆直接告訴他我忘記了,你用後勝吧。

後勝是君王後的親弟弟,也是典型的親秦派。

如果君王後看過後世歷史,一定會在去世之前給自己這個平庸的兒子寫上一份戰國版出師表。

好在齊國距離秦國最遠,秦國這麽多年來一直奉行遠交近攻政策,基本沒打過幾次齊國,因此這四十年來齊國一直在休養生息,只管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如果其餘五國全部亡國,秦軍威力勢不可擋,即使您想要反抗,難道還能憑借臨淄一城之力來對抗整個中原嗎?”酈食其假裝為齊王考慮,苦口婆心地勸道,“您若是再這樣抵抗下去,除了徒留傷亡,不會有任何好處,何不開門投降,這樣還能保全這一城百姓?”

“是啊大王,秦使所言有理,我們還是投降吧。”一旁的齊國相邦後勝同樣勸道。

知道自己能得到一片方圓五百裏的封地,齊王本就想要投降,再加上後勝不停的攛掇,給了他一個“為黔首考慮”的臺階,齊王幹脆也順桿下爬了。

就這樣在秦人和齊人的共同努力下,齊王決定不做抵抗,帶著齊國各位王族高官,開城門投降。

和其它國家滅亡後的君主一樣,齊王臉色蒼白,眼神渾濁而又麻木,有時他會想自己若是前一年薨逝那便好了,這樣好歹不用承擔這個亡國之君的名號,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眾目睽睽之下,他為秦人獻上齊王印璽,降書,降旗。

田齊統治了一百三十八年的齊國正式亡國,劃分臨淄為臨淄郡。

自此,六王畢,四海一,持續了數百年的戰國時代正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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