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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說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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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說齊

燕璜本就清瘦, 燕地的秋風又格外寂寥,吹在他身上,頗有種搖搖欲墜, 大廈將傾之感,他如此,燕國亦是如此。

若是傷感春秋之人看了定會感嘆上一句悄愴幽邃,淒神寒骨。但很顯然王賁並不是這種類型的人, 他只會覺得眼前這位燕國公子識時務, 知好歹,能免於薊城落得個城破人亡的下場。

王賁倒不擔心這是燕人的陷阱, 畢竟一路攻打過來, 也有很多座城池直接不戰而降,薊城雖然是燕國都城, 但是它的城墻沒有大梁堅固,燕人也不似趙人那般有骨氣, 投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他正要命使者前去受降,忽然又有一道身影從薊城城門中走了出來。

這人四十多歲的年紀, 身材微胖, 赤裸著上身,露出的皮肉白而細膩, 一看就是高高在上,過慣了富貴生活的肉食者,他一張方臉上堆滿笑容,盡力表現出對秦人的心悅誠服。

此人, 正是禍害了整個燕國王室的趙高。

他手中也持著一柄代表投降的紅色纛旗, 另一只手呈著一個很小的物件兒,王賁雖看不清這具體是何物件兒, 但依稀能猜出來這東西可能是燕王的印璽。

你們燕國……也太搞笑了吧。

趙高同樣站在這些秦人士兵面前,大聲乞降。

趙高與燕璜不同,他是一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什麽黔首,什麽宗廟,這些他通通不在乎,甚至就連自己的親族都無所謂,他只在意自己的榮華富貴,錦衣玉食。

因此他只懇求王賁能在燕國某處給他一塊兒兩千人的食邑封地,讓他能以收取租稅為生,悠閑安然地度過下半生。

趙高和嫪毐到達燕國後,都混得不錯,一個封侯,一個拜相,皆可稱得上是位極人臣。

燕丹在時,趙高尚還有些顧慮,燕丹被刺殺後,趙高就如同被解除了封印,做起壞事來就更加沒有顧忌。

在薊城這個巨型養蠱場中,趙高戰績愈發彪悍,他隨後又鬥倒了嫪毐,開始把持燕國朝政,若是秦軍再晚來攻打幾年,恐怕他都能達成挾燕王以令百官這個成就了。

眼看秦軍馬上就要打到自己的都城門口了,燕王卻還不知悔改,依舊在那裏做著他那虛無縹緲的修仙夢,他覺得秦國這次也還會像之前那樣不對自己趕盡殺絕,大不了將自己的都城薊城獻出去,反正這種行為又不是他獨創,百年前的楚王也有過類似行為,不丟人。

不獻也沒辦法,他又打不過秦國。

於是燕喜只好棄城逃跑,帶著王族宗室和一批重要的大臣們度過寒冷的衍水,往北邊遼東一帶逃去,試圖再得一夕安寢。

趙高的政治敏銳度要比燕喜更加長遠,他知道秦王不會放過燕國的,於是主動提出留在薊城應對秦軍,為燕王他們的逃跑再拖延一些時間,但實際是想乞降以換下半生的榮華富貴。

燕王被他的一通肺腑之言感動得涕泗橫流,十分動容,當即仰天高呼一句“趙卿實乃我燕之忠臣矣。”

然後毫不猶豫地腳底抹油帶著那幫宗室大臣們跑去了遼東。

當然趙高也沒放過他,趁他不註意把他的燕王印璽給偷了。

這位燕璜,是燕王的第二十九子,生母早亡,非嫡非長,在燕王宮屬於小透明隱形人的存在,地位非常尷尬,原本他也應該同王室宗族們一起逃往遼東,但好歹也要有一位王族血脈在薊城守城來向秦軍表達自己的誠意吧?於是可憐的燕璜就這樣被留了下來。

原本他還想著再帶領士兵們抵擋一陣子,但趙高不讓,不給他兵符。

而且秦軍的方陣一眼望去根本望不到邊界,甲光凜凜,寒氣陣陣,猶如黑雲壓城,震懾力十足,燕軍還沒開始打呢,士氣就已經低落了。

思來想去,燕璜便也決定投降。

他命令自己的全部手下和短兵,務必要在秦軍進城之前攔住趙高,否則若是趙高先出城門投降,指不定又能搞出什麽大麻煩。

但很明顯,燕璜的計謀失敗了,他的短兵們只拖延了趙高不到半刻鐘的時間。

趙高轉頭看向燕璜,彎起嘴角沖他露出一個笑,此時他眼中對於秦軍將士們的恐懼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得意,和知道燕璜無法將他怎樣的肆無忌憚。

這二人明明一個赤裸上身,一個披散頭發,卻給人一種對彼此劍拔弩張的感覺。

看完這場鬧劇的王賁簡直無語,這燕國好歹也是一堂堂中原大國,怎麽檔次格調這麽低啊?

簡直比大王宮中那些表演歌舞諧戲的俳優藝人還要好笑。

莫說是王賁了,就連站在陣營前方的將士們都為這場大戲感到好笑。

原本以為自己是來打仗的,沒想到居然是來湊熱鬧看戲的,而且還是一出絕世好戲。

可惜總覺得少些什麽。

將士們左思右想,突然意識到……

哦,原來是少了些煮花生和粟菽酒。

王謹心中有氣,心想你們兩個幹脆在陣前打一架吧,誰贏了就聽誰的。

顯然印璽要比地圖重要的多,趙高乜了一眼燕璜,似乎是在對他說:你能拿我怎樣?

燕璜還真就能拿趙高怎樣。

只見他迅速將手中那卷薊城地圖上的草繩拔了下來,霎那間用這根草繩勒住趙高的脖子,狠狠用力。

燕璜的速度太快,趙高根本沒反應過來,或者說沒想到他居然敢做出這樣的事,脖頸處傳來的劇痛使他手舞足蹈起來,試圖呼喊求救,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響,舌頭拉得老長,帶著紅血絲的眼球凸現,原本身居高位的趙高如今卻比薊城市肆裏的豬狗還要狼狽。

他的反抗並未引起燕璜的同情,反而勒人的力氣越來越大,直到趙高身子癱軟,倒在地上,再沒了氣息。

諸位將士們都被這一幕給看傻眼了,如果現在他們身上有手機,肯定都會不由自主地拿出來拍照發個朋友圈。

趙高死了,燕璜便釋然了,感覺自己身體中吊著的那口氣一下子全部消散了,長嘆一聲,從旗桿上借力,強撐著身體撿起剛剛掉落在地上的燕王印璽。

兩行清淚從他眼中流出,一道悲涼之聲傳入雲霄。

“燕國乞降。”

秦軍使者走到他身邊,因為有剛才絞殺趙高的經歷,他很是謹慎,生怕燕璜再來個殊死一搏,好在一切還算順利,這位使者順利拿到了燕國的地圖,降書和印璽。

隨後秦軍入城,自此這座八百年古城正式易主,成為秦國疆土的一部分。

秦軍入城後,王賁由於好奇,去看了燕國的黃金臺。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燕國,也是第一次看見黃金臺。

這世上沒有誰能不為燕昭王築黃金臺招賢的故事而感到動容,王賁也不例外,他雖生於武將世家,但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聽過這個故事了。

年幼時,王賁曾經幻想過黃金臺的模樣,天氣晴好的時候,臺上的黃金在陽光照耀下反射著亮閃閃的金光,定會照得人人連眼睛都無法睜開。

比黃金臺更早出現在王賁眼前的,是姜珂的琉璃臺。

他曾經遠遠見過那座臺,和自己從前見過的那些宮殿相對比,不高也不寬闊,外觀平平,無甚稀奇,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狹隘,讓當時的王賁好一陣失望,

簡直就是強行攀比黃金臺。

如今真看到了黃金臺,他反倒覺得也不過如此。

黃金臺雖名為黃金,但卻並不是由金磚所修築而成,是因為燕昭王曾經在上面放了很多金玉財寶而得此名。

這座高臺距今已有七十多年了,燕昭王死後廢棄過一段時間,後來因為姜珂在秦國築琉璃臺招賢這件事,燕王喜又重新將其修繕了一遍,只可惜沒什麽人才來投奔燕國,燕王無奈,便又將其廢棄了。

黃金臺建在麓山之上,高而寬闊。能俯瞰整個燕國,雖然廢棄了,但也有專門的隸臣妾定期打掃,殿內倒是整潔,沒有灰塵土塊之類的雜質。

不過爾爾罷了。

畢竟黃金臺上那些曾經閃耀著光芒的黃金如今都已經化作一坯黃土,深埋地底了,而琉璃臺上的琉璃卻還嶄新,且日後還會有會有更多琉璃。

燕王宮中,一座宮殿內。

燕璜背靠墻壁,鬢發散亂,嘴唇幹裂,看起來有些憔悴,從前他總是因為奸臣誤國,君王昏庸,自己卻無能為力而感到悲痛,可如今事情走到最壞的地步,國家滅亡,他反倒是如釋重負了。

和外邊相比,宮殿內的光線很昏暗,有一女子逆著光,從外面走來,在燕璜對面停下腳步,這女子大概二十歲左右的年紀,身上穿的是燕王宮內宮婢們的統一服飾,儀態卻很好,腰背挺直,她此時正看向燕璜,眉眼間一片溫柔。

“公子。”

“阿芾……”見她來了,燕璜立刻從地上起身,抓住她的手,關切道,“那些秦人沒有為難你吧,你有沒有受傷?”

被他稱為阿芾的女子搖了搖頭,開口回道:“我無事,秦人進入王宮後很有規矩,並未作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燕璜聞言,這才放心:“那就好。”

“阿芾真乃聰慧過人,幸虧你考慮到我的短兵們可能無法完全攔截住趙高,勸我提前在地圖中藏上一根草繩,這才能及時將那奸臣了結。”

芾是六年前進入燕宮的宮婢,一進宮便被派來伺候燕璜,灑掃服侍都盡心盡力,從未因燕璜不受寵而對他不盡心,更是在燕璜落魄時候依舊義無反顧地陪伴他,因此燕璜很信任芾,芾在他這裏名為女婢,實際身份可稱得上是謀士了。

燕璜嘆氣道:“唉,希望父王能順利度過衍水,到達遼西吧。”

芾大驚道:“公子莫非還有覆國之意?”

說完,她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低眉順語道:“無論公子想要做什麽,芾都願意跟隨您。”

燕璜:“覆國二字,說出來簡單,可若是真施行起來,卻是何其之難啊!”

芾也同樣跟著他嘆了一口氣,將手中的肉羹放在食案上,舉到燕璜面前,語氣擔憂道:“公子,您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為了您的身體,好歹用些羹湯吧。”

燕璜本來還沒感到怎樣,現在聽她這麽一說,還真覺得腹中有些饑餓,於是便依芾所言,拿起羹匕用了些肉羹。

半個時辰後,燕國公子璜自殺殉國,無法完成他覆國的遺願了。

又兩個時辰後,一位頭戴錐帽,身著黑色衣裳的女子來到秦國軍營中,她向守門士兵們出示了自己的令牌,很快便被放行,暢通無阻地進入到王賁的幕府中。

“秦諜圖南參見王將軍。”隨後將一個箱篋放到他面前,“這些是圖南在燕國歷時七年所收集到的全部資料。”

她剛才同燕璜對話時臉上的溫婉情誼全部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剛毅堅定。

“圖南,辛苦了。”王賁讚道,“正好今日軍營中有筵席,氣氛熱鬧,不如你也一起來參加吧。”

圖南拒絕道:“多謝將軍美意,只是圖南想要快些回到鹹陽。”

王賁勸道:“也不差這一個夜晚的時間了。”

“我想要快些見到她,這七年來,我很想她。”

“既然如此,那本將軍便不再多留你了,路上註意安全。”

有人為她牽來一匹千裏良馬,圖南辭別王賁,幹脆利落地跨上馬背,往鹹陽騎去。

主君,圖南回來了。

此時的她,歸心似箭。

……

得知燕王喜帶領宗族大臣們逃到了遼東一帶,王謹的日子就又有了盼頭,心想只要自己作戰勇猛,依舊能取得先登之功。

於是他在軍營中日夜不敢懈怠,努力鍛煉,就等著度過衍水去捉燕王喜他們呢。

遺憾的是,他這次的期盼又失敗了。

事情是這樣的,燕王喜想要逃往北邊,但他卻忽略了是誰在北邊代地這裏鎮守。

是蒙恬哦。

面對那些自小在馬背上長大,弓馬嫻熟,在邊境上殘暴掠奪的匈奴,蒙恬需要耗費一些精力,但是面對燕國這幾萬零零散散地殘兵敗將,甚至都不需要蒙恬親自出手,樊噲就能解決。

秦軍渡過霸水,圍攻平壤,俘虜燕王喜。

至此擁有八百年歷史的燕國,正式滅國。

燕國原本的疆土也全部被納入了秦國版圖,嬴政將其置為漁陽、上谷、右北平、遼西、遼東五個郡。

王賁攻打燕國大獲全勝,意氣正盛,王翦也沒閑著,在這一年裏率兵平定荊江南地,降百越之軍,盡納其地,置為會稽郡。

自此,山東六國就只剩下齊國還在茍延殘喘了。

王謹:無礙,攻打齊國時我也能獲得先登之功。

這一年裏,秦國的領土版圖先後增加了六個郡,嬴政得其所哉,喜不自勝,當即傳令解掉半個月的禁酒令,天下大酺,秦國上下無論黔首顯貴,男女老幼皆可飲酒。

雖然解禁酒令這件事對姜珂來講意義不大,但作為一個慶祝的氣氛組,她還是手裏拿了個插著吸管的萘果酒隨地大小喝。

次年春,王賁帶兵從燕南攻齊,一路長驅直入,如進無人之境。

齊王建被困於臨淄之中,如同漂浮在汪洋大海中的一艘小木船,隨波逐流,漂泊無依。

臨淄城墻雖比不上大梁那般堅固,但也很不好打,這一仗打下來,定會損兵折將不在少數,於是秦國便想著派遣使者進入臨淄城內游說齊王,最好能讓他主動投降。

姜珂看向面前的呂雉,說道:“這可是個能立大功的好任務,也不枉我大費力氣幫你和酈食其爭取過來。”

這畢竟是呂雉第一次離開姜珂,獨自遠行,她難免有些忐忑緊張,姜珂看出來了她內心的焦慮,勸慰道:“莫要緊張,我已經在齊國為你打好基礎了,保證你能順利完成此次任務。”

聽到姜珂這麽篤定的安慰,呂雉的忐忑瞬間去了大半,堅定道:“好的老師,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呂雉向來是很相信姜珂的,在她心中老師無所不能,即使是大王想要弄到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老師都能想辦法飛到天上為他弄來。

原本以為姜珂口中的“打好基礎”是指她在秦王宮中安排好了間諜,收集到了很多資料,自己這趟臨淄之行只需稍微耗費些精力游說齊王便能成事,畢竟早在十數年前山東六國就已經被秦國滲透成篩子了。

但很顯然,呂雉這次還是相信少了。

根本不需要自己耗費精力,甚至只要自己不大庭廣眾之下突然發瘋揍齊王一頓,那就一切都好說。

酈食其和呂雉的車隊一路暢通無阻到達臨淄,住到逆旅後,正常來講使團們明天應該修整一日,等到後天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去見齊王。

但是十六七歲的呂雉,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閑不住,根本閑不住。

後日面見齊王要說的稿子她已經爛熟於胸,只等屆時再加上一些自己發揮的話語便可成事,對此呂雉很有信心。

於是她便穿著常服,帶著幾位短兵偷偷從逆旅中溜了出來,在臨淄城中四處閑逛。

臨淄這座城市,曾經是天下最繁華最發達的城市。

齊國雖然是姜太公的封地,但因為這裏背靠大海,乃海濱鹽鹵之地,並不適合種植莊稼,所以剛開始時經濟很是蕭條,人口也少,幸虧姜太公因地制宜,在這裏大力發展工商業,修明政事,加強往來商賈之間的貿易便利,才使齊國日益起來。

晏子曾有雲:齊之臨淄三百閭,張袂成陰,揮汗成雨,比肩繼踵而在,何為無人!由此便可看出臨淄的繁華熱鬧。

雖然如今臨淄城內因為戰爭蕭條不少,但仍能稱得上一句游人如織。

呂雉一路慢行,四處閑逛,走到臨淄南邊稷門這裏時,卻停下了腳步。

這裏有著人類文化史上最偉大的建築——稷下學宮。

稷下學宮由齊桓公所建,並非是任用管仲的那位齊桓公,而是田氏代齊後的第三位君主田齊桓公田午,有病不早治,諱疾忌醫這個成語中的愚蠢國君指的也是這位齊桓公。

他建造稷下學宮的目的很簡單,並非是熱愛文學,也不是心地善良想給全天下不得志的學子們一個家,只是因為不光田氏得位不正,田午自己也得位不正,是靠殺害兄長上位的,所以為了證明自己統治的合理性,田午才建造了稷下學宮,召集天下各方名士宣講齊國王室創造出來的黃老思想,給自己和田氏樹立出一個光明正大,名正言順的君主身份。

直到後來齊宣王時期稷下學宮才逐漸繁榮起來,成為諸子百家各方爭鳴的聚集地。

齊宣王海納百川,接納各家學派的學者,但又不打擾他們,給他們足夠的錢財權利,高門大屋尊寵之,讓他們自行爭辯,凝聚思想。

在這種自由的風氣之下,稷下學宮滋生了田駢,鄒衍,慎到,孟子等一系列大家名士,各家思想迅速蓬勃發展。

只可惜在那之後由於五國伐齊,稷下學宮開始衰敗,荀子離開後更是江河日下,如今已經沒有幾位有名氣的大家學者了。

因為姜珂不光把荀子給請到了秦國,而且還連吃帶拿,把他的那些優秀弟子們也一起捎帶上了。

並非是姜珂貪心,而是因為她心系天下,想給每一位大才一個家。

稷下學宮附近屋舍毗連不絕,連甍接棟,這些屋舍前修建了很多亭舍,裏面放了免費的書案,可以供給路過的文人雅士們讀書閑談。

除此之外還有販賣漿水,飴餳,書簡,筆墨等各色各樣物件為生的小商販。

他們皆站在固定處,怕驚擾了學子們的學習思考,便也不叫賣,學著秦國市肆的樣子用木板寫上價格放在攤位前,供客人自行挑選。

呂雉走到一處書攤前,隨手翻了翻,都是些平常書簡,沒什麽值得買的,她正準備離開,卻突然看到攤主隱藏在書簡旁的幾本……紙質書籍。

按理來講這紙質書籍應該是秦地獨有的,販賣條件極其苛刻嚴格,想到此處,呂雉忍不住對這本書產生好奇。

究竟是什麽書值得這位攤販冒著這麽大的麻煩和風險從秦地千裏迢迢將其販賣到臨淄?

這些書都是和普通書簡分開賣的,看起來格調很高,呂雉伸手從中取出一本,放在手裏翻閱,封面頁上赫然寫著《文森》兩個大字。

模棱兩可,很難從這兩個字裏看出任何信息,呂雉想要翻開書籍仔細瀏覽一番,卻被那位攤販所阻止了。

他緊緊捏住書的前後扉頁,以免呂雉將其打開,說道:“誒,這位女郎,這可是我們臨淄現在最暢銷的書籍,裏面每一期的內容都不相同,若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在我攤前就看完了,那我又拿什麽賺錢養家呢?”

不得不說這位攤販是會撩撥人心的,臨淄最暢銷的書籍,每期內容還都各不相同,聽得呂雉心裏直癢癢,對著裏面的內容愈發好奇。

她問道:“這書多少錢?”

攤販伸出了三根手指頭。

“三百刀幣?”

有些貴,但呂雉現在正是對世界好奇的時候,花這些錢買個答案也勉強能接受。

攤販搖了搖頭,一副淡定模樣:“三千刀幣。”

“三千刀幣養家!?”呂雉忍不住吐槽道,“你到你有幾個家要養啊!?”

那攤販卻是絲毫不在乎:“你到底買不買書?不買就快點離開這裏,有得是人在你後面排隊要買呢。”

呂雉覺得她在吹牛。

於是他默默地退到一旁,這麽貴的書,而且從書上的字體來看也是印刷體,並非是手寫,恐怕只有傻子才會買吧?

令她沒想到的是這世界上還真有傻子,而且傻子數量還挺多。

很快就又一位高冠博帶,儒生打扮的學子走到商販的攤位前,急匆匆問道:“最新一期的《文森》還有嗎?”

“不多了,只剩下最後六本。”

那位儒生聞言,立刻掏錢買下了這本書,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生怕有人跟他搶似的,看得呂雉目瞪口呆。

很快不到半刻鐘,便又有一位學者打扮的人從攤販這裏買了一本《文森》。

呂雉覺得自己可能也有點兒什麽大病,否則不會站在一旁看了一下午別人賣書,攤販說得果然沒錯,居然還真有人排隊買三千一本的書。

她更好奇了。

如果不是這六本書已經全部賣完,其實呂雉也想要買一本回家看看這裏面究竟寫得什麽內容,來解答自己的疑惑。

太陽西落,等呂雉回到她所居住的逆旅時,看到了令自己震驚的一幕。

大堂桌案上,居然擺放著滿滿一桌案的《文森》,粗略一看,數量少說也有數十本。

酈食其腦子裏也有病了?

“酈君!”她急道,“雖然咱們預算充足,但也不能這樣浪費啊!”

這這這這些至少得十幾萬刀幣吧?酈食其的腦子倒是無所謂,關鍵是呂雉心疼使團的錢啊。

酈食其卻並不在意,他雲淡風輕道:“這些並非是老夫花錢所購買,都是秦諜給老夫送過來的。”

秦諜的腦子……

在關心別人的智力和滿足自己好奇心中,她果斷選擇後者,小跑到桌案前,翻開《文森》,仔細查看。

這幾十本《文森》的日期和內容都各不相同,封面頁上的插畫也不同,有的是花草樹木,有得是武器兵戈,還有不同種類的建築,總之頗能讓人感到耳目一新。

從仔細到粗略,呂雉翻書的速度越來越快,很快她就明白為何秦諜要給自家使團送來這些書了。

這裏面的內容大概是:

“秦國黔首平均每年都要讀五本以上的書,服徭役閑暇之餘或者是旅途路上他們都會迫不及待地選擇拿出書簡翻閱品讀,齊國在這方面是遠遠比不上秦國的。”

“雖然秦國有紙張,但他們的書籍依舊很貴,這是因為他們書籍的質量很高,盡管如此,秦國黔首們對於購買書籍依舊十分慷慨。”

呂雉:?

“數年前我曾經游歷過秦國鹹陽,那裏的黔首們都很有道德,連別人家的一片桑葉都不會隨便摘取,而且若是哪裏發生了打鬥,秦國黔首都會主動上前幫忙分開他們。”

巴拉巴拉寫一堆沒用的廢話,最後總結“這是多麽誠信禮貌而又友善的國家啊。”

呂雉:偷東西違反秦律啊!

“秦國的孩童獨立能力都很強,他們成年之後便會和父母分家,不再依賴父母,頂門立戶,獨當一面。”

呂雉:……

分家是為了少交賦稅,減少服徭役時間啊!

“秦國有畝產數千斤的糧食,比茱萸的味道還要濃烈的烈酒,普通黔首也能買得起,穿到身上禦寒的棉衣,這些都是他們大王繼位時上天賜予的禮物……”

呂雉:這倒是真的……

她擡頭,發現酈食其眼中也露出和她同款疑惑表情。

“酈公……”呂雉緩緩開口問道,“這上面說的秦國是那個首都叫鹹陽,施行二十級軍功爵制度的秦國嗎?”

“應……應該是吧。”

酈食其也不太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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