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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沛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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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沛縣

和黑夫相比, 他後邊的那位士兵就顯得含蓄內斂多了,只簡單地告訴家中父母自己並未受傷,一切都好, 可能會作為秦吏安置在楚地一段時間,留縣到安陸縣的距離並不遙遠,自己遇到麻煩可以去安陸縣找姑姊幫忙,父親母親莫要過於擔心。

雖然只有寥寥幾句話, 但姜珂已經能想象到他父母家人收到這封信後的喜悅之情了。

說完這些, 不等姜珂提醒他便主動說出自己的信息:“我叫謝大雪,家住鹹陽壽縣……”

這個地點……?

很久之前的記憶突然浮現在姜珂的腦海中, 她問:“你氏謝?”

“不是, 不是。”謝大雪連忙擺手,“您莫要誤會, 小人就是一個世代務農的陋巷黔首,卑賤貧窮, 並無姓氏。”

謝大雪解釋道:“是這樣的,在十幾年前的一個冬天, 天降大雪, 有一行貴人路過寒舍,因為雪大天寒, 道路難行,便在我家停留一段時間,烤了烤火。”

姜珂好像知道這人是誰了。

“原本我阿父阿母並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沒想到後來那些貴人居然幫忙解決了困擾家中很長時間的麻煩, 父母為了感謝那些貴人, 便為我取名為謝大雪,感謝那天的大雪能讓他們遇到那行貴人。”

姜珂發出靈魂疑問:那為什麽不叫謝貴人?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 按照時間線來看,這人的父親應該就是土豆棉花等作物剛剛普及,自己去鹹陽視察時遇到的公士“封”一家。

姜珂記得封的父親在一次戰爭中丟了手臂,沒有幹活的能力,他們家的日子一直過得很捉襟見肘。

她問道:“那日雪天之後,你們家情況如何?”

謝大雪聽到姜珂的問題,眼前一亮,正欲說些什麽,卻見姜珂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於是只好強忍心中激動,如實回答:“那日之後,鹹陽城內的監察來到壽縣,查出了嗇夫,和三老的一些問題,又增加了對於因為受傷而退役的老兵的補償……”

和寫信時的簡短嚴肅不同,大雪這次說了很多話。

“我大父尚且健在,身體安康。前年我父親去攻打魏國,是水淹大梁的一員。在這場戰爭中升了爵位,如今已經是簪梟爵位了。”

簪梟是二十級爵位中的第三級,頭戴單板長冠,身穿厚實鎧甲,家中能得到三頃田和三“宅”大小的地基,相當於軍士長級別,看來封早已不覆當年窘迫拮據,這些年來日子過得尚可。

但這都是他應得的。

一家三代,皆為秦國拋頭顱,灑熱血,即使史書並未記載,但他們的功績卻無法被泯滅。

“你們,”姜珂感慨道,“……都是秦國驍勇善戰的好兒郎。”

若大秦人人都是如同封一家這般的精兵猛將,那再過二十年不得打到白令海峽去!?

姜珂心裏暗想,到時就讓蒙恬把那些侵略邊境,燒殺擄掠的匈奴們都抓起來扔到西伯利亞挖土豆去。

此刻,遠在軍營中的蒙恬默默打了個噴嚏。

蒙恬:奇怪,我周圍也沒有人啊,怎麽感覺有人在後面叫我?

而這邊,得到姜珂的誇讚後,謝大雪很開心,他臉上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多謝將軍誇獎,秦中士卒願為大王赴湯蹈火,死……死也不會旋轉後腳跟後退。”

大雪年幼時家貧,沒有機會讀書實字,他曾聽到到同裏中最有文化的趙老說過願為大秦“死不旋踵”這個詞,奈何自己沒什麽文化,記不得了,最後只說出了這麽似是而非的一句話。

也不知將軍會不會嫌我粗鄙,大雪心中後悔,早知道就不拽這些文縐縐的詞了。

隨即他又心中慶幸,日子越過越好,自己有了爵位,自己的孩子可以去學堂裏讀書,成為能讀會寫的文化人。

姜珂並未做出任何嫌棄神色,反而臉上露出一個微笑,這個笑容讓人感到溫暖又安心,她承諾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大秦將士們的付出不會被人遺忘,終將得到回報。”

她意識到,是時候該考慮一下六國覆滅之後退伍老兵們的安置和福利問題了。

大雪雖沒讀過書,卻能在軍營裏經常聽到別人吟唱《無衣》這首歌曲,他知道意味著他們秦人在戰場上同仇敵愾,同甘共苦,會一起打贏戰爭。

這八個字,他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現在立刻披甲執槍,上陣為秦國打出一個大大的領土。

秦軍在凝聚力這方面來講,一直都是最強的。

他激動地從姜珂手中接過信件,統一交給郵人,直到吃完飧食,夕陽西下夜色漸深,他依舊處於亢奮狀態,口中念叨著“豈曰無衣,與子同袍”這四個字。

和他住在同一營帳中的戰友們羨慕他能拿到將軍親手所寫的信件,都打趣著說要讓他將這封信當做傳家寶流傳下去,大雪也都一一笑著回應了。

……

數日後,秦軍已經基本在留縣穩定下來,接下來只需要等待王翦傳訊一起圍攻項燕大軍,呂雉便詢問姜珂,年前自己家人全部都搬到了隔壁沛縣,自己想要趁著這次機會去沛縣和家人們見上一面。

沛縣啊……

大秦人力資源部門二把手劉季的老家,那裏有很多的高質量人才。

蕭何,曹參,樊噲……人數太多,多到姜珂都有些記不清了,她正在腦袋裏回憶這些人時,忽然間短兵來報,說是有郵人從沛縣給姜珂送來了一封信。

呂公根本不知道姜珂和呂雉現在在留縣,所以絕不可能是他寄來的。

姜珂看向手中的信件,不是木牘而是信紙,信封邊上還印有精致的玄鳥紋,所以寄信人只有一個可能!

那就是又雙叒叕請假回老家了的劉季!

劉季這個人,在請假方面和電視劇裏的李大嘴有些相似。

李大嘴一個月請假回家三四趟,每趟至少五六天,劉季也是充分發揮了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這個特點,雖然每年只請假回家一趟,但每趟用時半年。

姜珂動作粗暴地撕開信封,她猜錯了,這還真就不是劉季寫給她的信。

信上的字工正整齊,娟秀雅致,和劉季那個狗爬字相差十萬八千裏。

是許久沒有聯系的甘羅。

姜珂認真看了一遍信上內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以手扶額,表情很是無奈。

呂雉知道軍中的信件都機要嚴密,所以她平時從不詢問,但這次……,看到姜珂這個無奈的表情,她突然起了好奇心,難以克制。

呂雉:有點想問……

然後姜珂主動開口告訴呂雉:“後日我與你一同前去沛縣。”

呂雉:“我已經成年了,您毋須擔心我。”

“不是。”姜珂解釋道,“我去沛縣,是因為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她緩緩開口:“撈人。”

天殺的劉季,你怎麽又進局子裏了啊啊啊啊。

姜珂的門客謀士們都很省心,就連忙他那過於擔憂韓國導致一不小心走錯了路的犟種師兄都只進過一次監獄,結果劉季倒好,直接二進宮,進了兩次監獄,而且運氣爆表,一次被李斯抓,一次碰上了甘羅。

某種情況下也算是天選之子了。

上計年會前,劉季請假離開了鹹陽。一路風塵仆仆回到沛縣家中。

說來也巧,他在申時歸家,這個時辰整個裏的人都往家趕準備用飧食,於是劉季就“恰好”和他們偶遇了。

在同裏人的印象中,劉季一直是一個整日裏游手好閑,無所事事,偏偏還好高鷺遠認為自己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業的小混混。這次離家將近一年,不光別人,包括他的父母都沒太在意,以為又和往常一樣出去鬼混去了,等錢花完了,或者找工作碰壁了,自然就能回來安心種田娶媳婦了。

但現在看他這幅樣子……似乎是真成就大事業了?

之前劉季身上穿的是粗布褐衣,現在則變成了錦緞織成的衣袍,上面還繡有精致的花紋。原本戴在頭上的竹皮帽被他系在腰間,庶人不能帶冠,所以劉季用一只品質上乘的和田玉簪簪在頭巾上,來固定發髻,腰佩象觿,腳踏步履,身下騎了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遠遠望去,不認識他的人定會以為這是哪位貴族公子呢。

鄰居們看到他這幅威風氣派的樣子,恍惚間都不敢和他說話了,過了好久才有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丈反應過來,感嘆道:“劉季啊,你這可真是發達了。”

劉季笑著回答:“只不過路上遇到貴人了而已。”

說完,他朝著周圍幾位小童招了招手,喚他們走到自己近前,將褡褳裏的紅糖拿出來幾塊分食給他們。

“這叫石蜜,是最近鹹陽城裏很流行的零食,和飴餳的口味不同,但比它更加甜蜜。”

飴餳對這些家裏不富裕的甿隸之人來說價格昂貴,是那種把牙都咬爛了都狠不下心給子女買一塊的奢侈品,現在劉季居然毫無吝嗇之色,隨手就能拿出來好幾塊。

看來真是發達了。

在眾人視線的圍繞下,劉季踏入院門,還未等他進屋去找父母,劉太公倒是先被屋外的鬧騰聲和馬鳴聲給吵到了,剛出門就看到一個人在倉房門廊旁拴馬,劉季背對著劉太公,沒露臉,所以劉太公並未認出這個錦衣華服的男人就是自己的兒子,恭敬詢問道:“您是哪家的貴人?”

劉季系好麻繩,緩緩回頭,給了劉太公一個大驚喜。

這日的陽光很足,照在劉季臉上,炫目耀眼,看得劉太公都有些恍惚了,自己真是老糊塗了,居然把眼前的貴人看自己那位離家很久的逆子。

劉太公低頭揉了揉眼睛,再一看……

劉太公驚訝,我的天,這人怎麽長得和我兒子一模一樣?

劉劉季熱情又殷勤地叫了一句:“阿父。”

劉太公再次驚訝:我滴個東皇太一啊,這人怎麽叫我父親?

劉季:“我回來了。”

劉太公揉眼,拍頭,沈默良久,他終於確認到眼前這人就是自己之前看不上的逆子劉季。

然後第一件事就是脫下自己腳上趿著的草履往劉季身上打:“你這個逆子!你從哪裏偷搶來的這寶馬華衣,還不快快還給人家!”

劉季解釋道:“阿父,這並非是我偷搶別人的,而是我遇到了貴人,她送給我的。”

雖然劉季心裏一直覺得姜珂吝嗇小氣,剝削下屬,但表面該誇還是得誇,而且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她的確就是個貴人。

劉太公不信他的話,繼續追著他打,幸好這是劉媼出手一把奪過鞋履,制止住劉太公,劉季才勉強沒上自己親爹的揍。

他費勁心思向劉太公解釋,劉太公雖然還是不信,但面色稍微好了一些,邀請劉季進屋。

劉家已經做好飧食,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用飧,和自己兒子一樣,劉太公也好飲酒,只不過沒有劉季那麽肆意而已。

劉季從褡褳中掏出鹹陽美酒孝敬給劉太公時,他還有些不習慣,剛打開蓋子,一股濃烈的酒香味飄出,劉太公遲疑地嘗了一口,這酒口味醇厚香濃,居然比他這輩子喝過的所有美酒都要好喝。

劉太公的臉色又好了一點兒,要是從前,這個逆子肯定路上就把這些酒全都喝了,根本不會留給自己。

俗話說,知子莫若父,他確實很了解劉季,在秦楚交界處時,劉季酒癮犯了,就尋思著偷喝兩瓶酒,並且付諸於行動了,他拿起一瓶酒正要開蓋偷喝的時候,看見姜珂粘在瓶身處的一張紙,上面寫著:忍住,別喝,劉太公還等著你回家孝敬他呢!

因為這波完美預判,劉季才沒全部喝完這些美酒,還給自己老父親剩了兩瓶。

劉季又掏出一根金笄送給劉媼,說這是自己老板,秦國那個很厲害的姜珂送給她的禮物,劉媼聞言喜滋滋地接了過去,在燭火下細細觀看。

劉太公喝得杯盤狼藉,酒酣耳熱之時,突然讓劉季站起身來,張開雙臂,劉季雖然不知道劉太公究竟有什麽目的,但還是聽話地照做了。

劉太公拿著燭臺在劉季身旁轉了兩圈,用手摸他的腰部,令人失望的是,除了一枚象觿,其它什麽也沒摸到,他不相信,又摸了好幾遍。

劉季:“哎呀阿父,你就不要羨慕兒子的錦緞衣袍了,姜珂她還另外給了兒子些錢財,等明天我去市肆裏給你定做一身……”

他話還沒說完,劉太公的巴掌就落在了他身上,怒道:“不孝子,你居然還敢說謊!”

劉季再三解釋,劉太公還是不信,他實在沒辦法了,想到姜珂曾經教導過那個叫呂雉的小孩一句話,叫什麽來著,遇到事情要跳出自證陷阱,對,就是這句!

於是他反問道:“父親,您又憑什麽懷疑兒子沒有得到貴人的幫助?”

劉太公:“你說幫你的哪位貴人是誰?”

劉季:“姜珂啊,就秦國那個很出名,禮賢下士的姜珂。”

聞言,劉太公更加生氣了,“啪”地一聲一個巴掌就打在了劉季後背上,怒道:“你還知道那位是禮賢下士的姜珂啊!”

“東西呢?”

真是莫名其妙,劉季還是不明白自己老父親生得哪門子氣:“什麽東西?”

“琉璃珠啊!”劉太公解釋道,“秦國姜內史卑身厚幣,效仿燕昭王築琉璃臺招賢這是連我這等鄉下之人都知道的事情,你既說她賞識你,那東西呢?”

劉季:……

“沒給。”

劉季陷入了沈思,憑什麽陳平張蒼酈食其都有,就我沒有?

但他不內耗,他從不覺得自己能力有問題,只會認為是姜珂眼光有問題。

劉季並未忘記姜珂交給自己的招攬任務,於是第二天他就帶著最後一瓶秦國美酒去找了自己的好友蕭何。

蕭何是沛縣縣令手下主管人事的小吏,精通律法,無人可比,做什麽事情都不會出現差錯,能力比縣令沛公還要強。而且蕭何和劉季關系很好,他雖然認為劉季是一個滿口大話,很少能做成大事的人,卻依舊願意用自己作為官吏的權勢保護保護劉季。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如今劉季發達了,自然也要帶著他的朋友一起發達。

酒席上,劉季看到蕭何眼下烏黑,臉色不佳,略有疲態,於是像他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蕭何:“還不是因為那暴秦,它們最近似乎有攻楚之意,大王緊急征兵,查縣裏這些名冊戶籍查得我整整三日沒有合眼。”

說完,他飲罷杯中酒水,問道:“對了,劉季,聽說你得了貴人的賞識,是哪位貴人?”

劉季扯了扯嘴角:“暴秦。”

蕭何:……

自那日過後,劉季便暫時歇了招攬蕭何的心思。

……

兩日後,姜珂帶著呂雉來到沛縣,她本想先陪呂雉回家的,卻被呂雉拒絕了。

“時間緊急,我們還是先去"撈"劉部長吧。”

呂雉不是很喜歡劉季,但她知道大家都在一個團隊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

姜珂看呂雉這副緊張的樣子,感覺她似乎是把甘羅當成阻撓自己大業的……反派人物了?

事實上呂雉的確就是這麽想的。

但其實姜珂和甘羅他們倆的關系一直很純粹……互相利用,雖然不夾雜一點感情,但彼此雙方真的都很有用。

至少姜珂是這樣認為的。

姜珂剛到沛縣衙門,便開門見山,直問原因:“什麽情況?”

甘羅倒是不慌,吹了吹杯口的熱氣,淡定飲茶:“人在獄裏關著呢。”

姜珂問道,“沒嚴刑逼供吧。”

按照劉季的那個性格,一旦出了什麽事,第一個供出來的人就是自己。

甘羅:“我沒審,就等著你親自來審訊了,不過按照你那位叫做劉季的門客的說法,應該並無大礙。”

姜珂謝道:“多謝。”

說完她便要去監獄裏撈劉季,甘羅放下飲到一半的茶,也跟著一起去了。

“這才不到十月,你怎麽穿這麽厚?”

甘羅臉色蒼白,身後披了一件兔裘大氅,姜珂一般都是在滴水成冰的寒冬時節才穿這種衣裳。

甘羅:“冷。”

隨後甘羅問她:“已經十月了,你為什麽穿得這麽薄。”

姜珂:“熱。”

“長風和長纓呢?”

“去鄉間普及法律去了。”

姜珂:“多謝你。”

呂雉:……

這就是傳說中的尬聊嗎?

到了監獄,甘羅說得沒錯,他並未虐打劉季,相反劉季在沛縣監獄裏日子過得相當不錯,從食案上的剩菜來看,這桌飯菜非常豐富,劉季撐得坐在稻草上,背靠墻壁,正用一根稻草當做牙簽剔牙,看起來恣意極了。

和劉季一起關在同間一牢房裏的,還有一位中年漢子,這漢子短褐布衣,長相憨厚,右眼處有一處淤青,同樣靠在墻上,他也吃得很飽,只是動作沒劉季那般放蕩不羈罷了。

姜珂戰略性咳嗦了一聲:“咳,咳。”

聽到咳嗦聲,劉季擡頭,看到姜珂後立刻吐掉口中稻草,站起來跑欄邊,手掌抵著欄桿,來了一句:“主君救我!”

姜珂:“什麽情況,你怎麽又被抓了?”

劉季走到牢裏的那位中年漢子旁邊,旱地拔蔥似的,一把把他從地上薅了起來,又拽到姜珂面前,介紹道:“主君,這是我的好友夏侯嬰。”

夏侯嬰?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不過姜珂對他沒有具體印象,她禮貌道:“夏侯先生。”

夏侯嬰不敢置信,問道:“你……您是姜珂?”

姜珂點頭:“我是姜珂。”

聽到姜珂承認自己的身份,夏侯嬰仿佛做夢似的,他這位好友向來不著調,又拿不出琉璃珠,夏侯嬰本以為劉季還是和從前一樣在吹牛說大話,沒想到這次他說得居然是真話!?

他還處於極度震驚中,趁著這個時間,劉季向姜珂說明了事情始末。

夏侯嬰是沛縣馬房裏負責養馬的小吏,閑暇時經常會去找劉季聊天,這次也不例外,劉季從鹹陽歸來,夏侯嬰處理完馬廄中的事後便去找劉季閑聊去了。

聊著聊著,二人便有了分歧,剛開始只是小聲爭執,後來愈演愈烈,劉季一個沒忍住,便動手打傷了夏侯嬰。

此時秦軍已經攻下沛縣,一切應該按照秦律來辦。

秦律有一套嚴密的訴訟流程,為了讓官府“覺”,必須有人進行“告”這項步驟才行,也就是向官府檢舉告發犯罪行為才行。

這是劉季和夏侯嬰兩個人的事,原本其他人是沒有摻和的必要。然而劉季富貴之後,很多人試圖討好他,結果卻被劉季給戲弄了一通,這些人心中對劉季有恨,便把劉季給告了。

姜珂發出靈魂提問:“你把夏侯嬰給揍了,為什麽夏侯嬰也被抓到監獄裏了?”

沈默,沈默是此時的劉季。

因為秦律上規定官員犯罪從嚴處罰,夏侯嬰知道劉季在鹹陽做官,為了不耽誤劉季的前途,非說自己左眼上的“熊貓眼”是他一時頭腦發暈走路撞墻上所導致的。結果謊言被拆穿了,他也就跟著一起被抓進監獄。

姜珂豎了個大拇指,感嘆道:“兄弟情深。”

夏侯嬰還不死心,為了兄弟的前途,再三重覆眼睛上的傷是自己弄得,和劉季沒有任何關系。

不過看劉季這幅淡定的模樣,姜珂覺得他肯定有後招。

果然,劉季開始辯駁道:“主君,正常來講這秦律應該是在頒發的那一刻才有效果,而不是沛縣淪陷的那一刻,可偏偏這沛縣縣令是個老糊塗,為了立功,非把我和夏侯嬰抓到監獄裏,若不是這位甘羅先生及時阻止,他還要鞭笞處罰我們呢,按照秦律,受罰地應該是沛公那個老東西。”

聽沛公罵沛公,姜珂一時間還真有點不習慣。

不過劉季說得沒錯,按照秦律,如果官吏記錯哪條律法,那就要用記錯的哪條律法去懲罰這位官吏。

恰好這時沛公進入這裏,聽到劉季的話,當即被他嚇得兩股顫顫,骨軟筋麻。

沛公知道秦律嚴格,官吏們無論大小每年都有考核制度,所以秦軍進城後便想著做出點功績來討好一下秦人,他也知道劉季和夏侯嬰是被冤枉的,可偏偏這幾天風頭緊,黔首們都格外老實,好幾天了一個案子也沒有,沛公沒有辦法,只好湊合著拿劉季來湊功績了。

關於劉季這個大話王說自己上頭有人,後臺是姜珂的話,沛公是一點兒都沒信啊。

這不是徹底完犢了嗎!沛公先是和姜珂行禮,然後連忙命令旁邊的獄卒掏出管龠打開牢房,畢恭畢敬地請劉季和夏侯嬰出來。

有了後臺,劉季腰板也直了,語氣也硬了,嘴裏罵罵咧咧地讓獄卒把自己和夏侯嬰攙扶出來。

出門後,姜珂讚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秦律運用得不錯,劉季你很讓我感到驚喜啊。”

然而,對劉季而言,誇讚屁用沒有,他最需要的就是姜珂給他點錢,他是個年光族,之前姜珂給劉季的那些年終獎都被他給花完了,他現在不僅窮得爪幹毛凈,還倒欠姜珂好幾千錢呢。

於是他眼睛一轉,靈機一動,想出了個絕妙主意,他再次將夏侯嬰拽到姜珂面前,舉薦道:“我的好友夏侯嬰能力出眾,可居高位,乃絕世大才,您收下他當您的門客,絕對不愧。”

夏侯嬰:?

啊?能力出眾?可居高位?絕世大才?我嗎?

為什麽劉季說得每個字他都能懂,可疊加到一起就令人疑惑了?

要麽就是劉季瘋了,要麽就是這世界瘋了。

夏侯嬰心想,劉季果然是我的好朋友,自己發達了也不忘帶上我,我這頓打總歸是沒有白挨,我出身低微,禦馬小吏,這輩子都達到俸祿二百石的鬥食小吏就滿足了,什麽身居高位,那是連想都不敢想的。

無論這事最後成與不成,以後劉季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令他沒想到的是,姜珂居然答應了……答應了!

他對劉季說道:“等閑暇之時讓他來我幕府,我考核一番他,若真如你所說那般有絕世大才,到時我自會為他安排好職位的。”

夏侯嬰:!

夏侯嬰再次陷入懵逼,最後還是劉季用手肘擊打了一下他的肋部,他才回過神來,感謝姜珂。

天降官位!

中午,姜珂和甘羅談了一些政務,隨後正準備帶呂雉去呂公家,聽到一陣敲門聲,開門後就看到劉季那張笑嘻嘻的臉,他對姜珂說沛縣是他的家鄉,他對這裏很熟悉,想帶著姜珂參觀一下沛縣,感受下這裏的風土人情。

然後他就將姜珂帶到了一間……市肆內。

沛縣市肆大致和鹹陽相同,末尾處是賣一些雞豚狗彘之類的牲畜,因為沛縣被攻破,所以今日這裏的商賈很少,只剩下三四家屠夫在剁肉。

空氣中飄散著牲畜肉散發出的腥味,並不好聞,劉季指引著姜珂到了一家屠狗的小攤前,這家店的主人是一個豹頭環眼,膀大腰圓的漢子,因為職業的原因,他手臂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全是肌肉。

他正在剁肉,見到姜珂一行人後開始不知所措,連忙放下砍刀,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裏得罪了這些貴人,值得他們親自來自己的小攤面前問罪。

遇事不決,先行大禮,這位狗屠行完大禮後,悄咪咪地擡眼偷看,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

這位貴人身後的人不正是劉季那小子嗎?自己還給過他好幾副多餘的內臟下水呢。

這是怎麽回事?發達後來找自己的麻煩?

可這人左思右想,怎麽都想不到自己哪裏得罪過劉季啊!

但其實,劉季並不是來找他麻煩的。

他從後方走到這位屠戶面前,將他從地上薅了起來,對著姜珂介紹道:“主君,這位是我的好友,他名為樊噲,雖然只是個市肆之間殺豬屠狗的屠夫,但您多打磨一下他,樊噲以後一定能做出封侯的功勞。”

樊噲:啊?

封侯,我嗎?

莫說是樊噲了,就連姜珂都懵了,她知道樊噲是一員猛將,但……這麽草率的嗎?

樊噲被這天大的驚喜給砸得暈暈乎乎的。

就在這時,後面想起一陣慌亂,有人發出殺豬般的哀嚎,大喊冤枉,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她走過去詢問原因,獄卒們見到她後,臉色一沈,額頭上直冒冷汗。

那位帶著枷鎖的罪犯見到自己還有一線生機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大聲嚎叫,直呼冤枉,說自己並未殺人。

姜珂問這些獄卒們:“你知道按照秦律,伸冤的人是有資格乞鞫的嗎?”

乞鞫,類似於現代的上訴。

看來沛縣縣令這個官要做到頭嘍。

獄卒們也不敢吱聲啊,集體沈默,低著腦袋,緊張到腳趾扣地。

於是姜珂就隨手點了一位小吏,這小吏模樣周正且衣冠整潔,他氣質出眾,儀態很好,姜珂詢問了這位小吏秦律裏幾個關於審訊的問題。

出乎意料的是,這人居然全都答對了。

姜珂不信邪,又問了他幾個更加刁鉆的問題,這人依舊沒有任何錯誤,姜珂當年在鹹陽整整背了三個月的秦律,才全部背下來,這人居然短短幾天就能全部背誦,且融會貫通了。

我的個老天奶啊,高手在民間,這是真大才啊!

姜珂問劉季道:“你覺得這人和你的朋友們相比,才智如何?”

劉季:……

“回主君,他也是我的朋友。”

這下輪到姜珂無語了,劉季這是什麽高質量交友,朋友質量也太高了吧!?

她問這名獄卒:“你叫什麽名字。”

“回將軍,小吏名為蕭何。”

姜珂:很好,找到新的沛縣縣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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