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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亡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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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亡魏

看姜珂這反應, 呂雉猜想莫非她是把李斯給忘記了?

其實姜珂沒忘。

好歹之前朝會上也每天都能見面,經常打個招呼敘個舊來維持社交。姜珂對李斯一直都是禮貌微笑,至少表面功夫做到位了, 但實際上暗地裏卻一直在防著他,細枝末節處都查得仔細。

沒辦法,誰讓李斯在歷史上有矯詔的前科呢。

這要是在現代,他連政審都過不了。

張蒼對於算學絕對是真愛, 他和姜珂談論數天後, 對於姜珂口中那些現代中學課上學到的數學知識和解題思路非常感興趣。

他家中也有收集一些算學書籍,不過這些書籍要麽就是因為年久只剩下不完整的殘卷, 要麽就是其中數字或文字處有錯誤, 當年鹹陽藏室內蒙毅曾經學習那卷算學書籍的抄錄本張蒼也有收集。

大家好像都心照不宣的忽略了這些錯誤,任由其世代相傳下去, 頂多就是家中先生教導時提點幾句,沒有人意識到這些錯誤需要修改補充, 因為這是先人傳承下來的知識。

這些書簡堆疊在書案上,冗雜擁擠, 張蒼因為心裏著急, 甚至都沒使喚隸臣,而是自己親自動手搬來數張書案, 將它們拼接成一張巨大的案,書簡四處散落,仍舊紛亂,但好歹不擁擠了。

恰好今日趕上張蒼休沐, 他將自己關在書房內, 從日出到夜深,就連妻子送來的飯食都沒來得及用, 只專註於眼前的書簡。

張蒼正前方是這幾日和姜珂交談時他記下的筆記,是用姜珂所贈炭筆和紙張記下的,旁邊還有一沓子白紙用來推理演算。版牘沈重麻煩,布帛又太過昂貴,從前張蒼算得急了,甚至會直接折下一根樹枝在院中的土地上計算,但那樣總是會打斷他的思路。

這兩樣物件對於他這種喜歡算學和音律的人來說,簡直不要太方便,甚至他手握住筆的那一刻,感覺自己的思路瞬間開闊敏捷起來。

“微分,積分,方程,勾股……”張蒼一邊翻閱家中收藏的書簡,一邊查看自己記下的筆記,逐漸若有所思起來,從前他還沒在意,現在將這些仔細翻閱一遍,張蒼發現這上面的缺點漏處居然如此之多。

剛開始他還只是在書簡上修訂改正,但漸漸地,書簡上的空餘處越來越小,張蒼突然靈光一閃,拿出一張嶄新潔白的白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大字。

《九章算術》修訂版。

張蒼開始用他的思維對之前那些書簡進行增補和整理。

多年之後,歷史書上這一頁將會印刷上“這標志著中國古代數學形成了完整的體系”這句話。

……

姜珂從外邊趕回住處,恰好偶遇到了陳平。

準確地說,並非偶遇,而是陳平特地來她門口“求偶遇”的。

戶牖鄉距離這裏有幾十裏路,陳平又沒有車馬,只好帶上丘嫂為他準備好的糗糧,步行來找姜珂。

雖然路途遙遠,但陳平卻依舊有註意自己的形象,他頭發整潔,衣物漿洗得很幹凈,就連山林中粘在草屢上的泥土灰塵,也在見姜珂之前仔細地用木片和帕巾擦拭幹凈了。

也不能怪他此舉心急,實在是因為陳平從駐紮在鄉裏的秦吏那裏得知,最遲不過五日,姜珂便要離開陽武縣,趕往大梁和王賁會和了。

如果他之前從未有過希望還好,可以繼續學習積累,沈澱下來,默默等待時機扶搖之上,可偏偏他現在已經見過這個希望了,所以一定不會放手,要努力抓住這次機會。

否則下次再見到姜珂,那可就難了。

二人相見時,距離姜珂的住處還有一段距離,她並未乘車,而是步行。這個之前言語態度間還十分欣賞自己的女人,現在卻手裏牽著小呂雉,左邊張蒼,右邊酈食其,三個人將她圍繞在中間,彼此之間談笑風生,姜珂更是笑得眉眼彎彎,好不快樂。

看她這架勢……似乎是把自己給忘了?

陳平立刻把自己代入成信陵君之流滿腹才華,卻不受君主重用的人。

“喲,陳君,許久不見。”看到陳平,姜珂停下腳步同他打了個招呼,“最近過得如何,與兄嫂之間的關系可有緩和?”

“多謝將軍關心,平與兄嫂解除誤會後,感情日益親近,大有緩和。”

姜珂知道陳平此次前來的目的,這些天來,其實她有命人在一直觀察陳平,對於陳平的反應也很滿意,之所以一直拖著不去找他,是因為姜珂想要陳平主動來找自己。

就像夜晚陰森漆黑的小路上突然出現一枚價值連城的夜明珠,路過的人第一反應並非要將它撿起,而是用手按著劍警惕周圍,無緣無故來到面前的,都會產生警覺。

陳平的名聲再好,也只是在戶牖鄉內打轉,遠比不上韓非荊軻之流,偏他還有出人頭地的野心,面對這樣的人才,只需要先對他極致熱情,再稍微冷遇一些,他自己就會主動想辦法自薦的。

在戰國,冷熱交替,不會得熱傷風,而是會得到一名陳平這樣的人才。

見到陳平,張蒼和酈食其很有眼力見兒地離開了,將這裏交給姜珂和他交談。

陳平話裏話外之間,很有語言藝術,他並未直言是來給自己求前程的,而是先從最近小事入手,徐徐圖之,最後再談論家國大事,來和姜珂證明自己的能力。

“陳君,”姜珂道,“我十分相信你的能力才智,原本我是想將你帶到鹹陽,一同為我王效力,然而……”

聽到其中的轉折之意,陳平心中閃過一絲慌亂,但並未放棄,面上依舊是一副任爾自然的模樣。

“陳留人心尚不安穩。”

陳平是個聰明人,一下子就明白姜珂話中之意,秦軍剛攻下魏國,需要教化此地黔首,平定餘孽叛亂等,姜珂的意思是讓他留在魏國替她管理這些雜事。

知道這個結果,陳平並沒有很失落,他原本就是個連飯都吃不起的貧窮黔首,現在能得到鹹陽貴人的賞識,以白身之位得到吏職,已經很好了。

姜珂還隨便給他畫了個餅,告訴他在陳留歷練幾年後自己一定會將他撈到鹹陽。

“多謝將軍賞識。”陳平語氣謙虛道,“無論陳留還是鹹陽,都是大王的土地,為大王效力,平定當恪盡職守,必不辱命。”

談完正事,就該開始走流程了。

姜珂:“聽說你馬上就要和張負家的女孫成親了?”

“正是如此,已經定好了日子,就在三月後的甲日。”

“三月後我應該早就離開陳留了,無法參加你的婚禮,這可真是遺憾。”姜珂說完,從褡褳中掏出一個小盒子遞到陳平面前。

陳平見狀,內心有些激動,難道這裏面的就是傳說中的琉璃珠?

然而他想錯了,姜珂打開盒子,裏面並非琉璃,而是一對配飾:“這是我送你的新婚禮物,祝汝與汝妻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我相信,陳君之能,堪比夜光之璧,無論在多麽黑暗的環境裏,你都會發光的。”

這配飾也是圓珠形的,觸手生涼,看顏色有些像成色不太好的玉,和周圍用來點綴的各色金玉相比,平平無奇,不值一提。

“多謝將軍贈禮。”

一定是她還沒看到我的價值,那我就要好好地向她證明我的價值,陳平接過配飾,心中暗暗發誓。

亭,鄉,縣,郡,我要一點點地向上努力,去往鹹陽,平步青雲,出人頭地。

陳平歸家之後,到了夜晚,聽著屋外的昆蟲鳴叫聲,想到今日和姜珂的對話,他躺在草席上,睜著眼睛,翻來覆去地怎麽也睡不著,最後幹脆起身,拿起姜珂贈予他的那個盒子出門,想要對著月光好好觀摩一下這兩條配飾。

令他沒想到的是,這盒蓋剛一打開,裏面就發出了瑩瑩的亮光,相比白日,周圍的金玉在這些熒光的照射下格外精致,饒是陳平這個男子也會忍不住為它的美麗而感到驚訝。

此時此刻,陳平終於意識到,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劣質玉璜,而是異常珍貴的夜明珠。

這是陳平此生第一次有人如此賞識他,他瞬間感動不已,將珠子攥在手中,放到心口處,恨不得一輩子為姜珂賣命,

亢奮到根本睡不著覺,幹脆又進屋將今日從姜珂那裏帶回來的一些典籍拿出,借著昏暗的月光,廢寢忘食地看了起來。

看到一半,他打開一卷竹簡後,又在裏面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的內容是

晚上看書對眼睛不好,陳君請保重身體。

陳平:……

陳平,你完了,你這輩子都忘不了姜珂對你的提拔咯。

……

姜珂這邊,懲罰了戶牖鄉那幾個瀆職的小吏,又處理好陽武縣一眾事宜,留下數百名秦軍後,便帶軍前往大梁了。

大梁城是魏國的都城,城墻非常堅固,即使使用huo藥也無法炸開,且城內糧草充足,若只用普通的火力進攻,想要攻破大梁城簡直難於登天。

好在大梁有一個致命弱點,那就是地形不利,大梁地處黃河之濱,地勢較低,城墻外面還殘存著當年魏惠王修理黃河和淮河時的鴻溝,且大梁城墻並非石築,乃是由黃土夯成的。

徹查完附近地形之後,王賁稍一思索,便決定采用水攻的方法,將秦軍一分為二,一部分士兵繼續圍困大梁城,另一部分士兵和徭役一起去挖掘黃河大堤,引黃河之水,水淹大梁城。

王賁剛圍大梁城時,恰好趕上春汛時節,不停地下雨,再加上河堤被破壞,淹入城中的河水越來越多,姜珂趕到時,城內低窪處已經是一片汪洋了,不僅如此,黔首們更是缺衣少食,連粟米豆菽都發黴了。

王公貴族們還好,普通黔首已經餓得眼睛都紅了,好幾天都吃不上飯。

姜珂站在高處,看向大梁城內的情景,誇讚道:“王將軍真乃用兵奇才,能想出水淹大梁之法,不費秦軍一兵一卒便能攻破魏都,您簡直就是秦國的棟梁砥柱。”

呂雉:……你不許誇他!

王賁可不知道姜珂一路上誇過許多人,聽到姜珂的誇獎,他面上不顯,心裏卻是暗自高興。

當然,他不是因為自己受到誇讚而高興,畢竟他從小就是在別人的讚美中長大的,從身體素質到才能智慧,上到大王,下到傅姆見到他時都會習慣性誇兩句。

關鍵是,姜珂是阿父經常在自己耳邊提起的“別人家的孩子”。

自從上次攻趙後,王翦看姜珂的眼神裏無時無刻不帶著欣賞。

隨後,王賁又聽到姜珂嘆氣道:“大梁水滿,黔首們已經挨了好幾天的餓,真是太可憐了。”

王賁心想,她下一句不會是要為魏人求情吧?或者說我這個法子殘忍?

這可是戰場啊,善良也要有個度吧?

結果姜珂來了一句:“吃不到飯聞聞味也行,每日朝食和飧食時,讓士兵們用薄木板將咱們的飯食香氣往大梁城內扇,給他們解解饞。”

王賁:……

善良之人竟是我自己。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一招聽起來似乎……還挺有用的。

王賁:“粟米的味道不太濃烈,傳進城內時可能都散開了,近日鹹陽送來一批牛羊,不如我們……”

“欸,小王將軍,你肯定沒挨過餓。”姜珂總結道,“人在餓急眼時,味覺和嗅覺會特別的靈敏,別說是粟米了,就是草根樹皮的味道都能聞得出來。”

“熬幾甕羊肉湯,正好現在是夏季,味道會傳得快,還不把大梁城裏的黔首給香迷糊了。”

王賁:“上次在鹹陽時,你說做一個“錐形”的物件放在甕上,氣味會集中裏面,我們做一個很長的囪筒,是不是能減少氣味擴散。”

“不知道啊。”姜珂搖頭,“要不,試試?”

說試就試,下午飧食,秦軍宰殺了十數頭羊,在大梁城外圍繞一圈,無死角地熬煮羊湯,霎時間大梁城城墻處滿城飄香。

魏人們見到秦軍的囪筒,以為又是和火藥一樣的武器,於是都躲在墻後,隱蔽起來。

不過這次不是殺傷力巨大的武器,而是令人如夢似幻的香氣。

一位魏人使勁兒吸了吸鼻子,不舍得浪費這股味道,周圍“好香啊”“什麽味道?”“是羊肉。”“好餓啊”之類的聲音此起彼伏。

如果只是饑餓,尚且還能忍受,可現在這股子鉆到他們鼻子裏的香氣,像是鉤子一樣將他們勾住,不舍得放開。

胃部又開始咕嚕嚕地響了,有人大著膽子。探出頭去看了一眼,秦人們正在分熱乎乎,香噴噴地羊肉湯,他實在難受,無奈只好用牙齒咬住自己手掌,假裝是在吮吸肉食。

魏都大梁,曾經是天下最繁華的城市,因為其便捷的地理條件,這裏有佩劍的豪爽游俠,數不清的各色財物,學宮酒肆,車馬珍寶,美酒美姬數不勝數,當然,還有最具魏國特色的……魏武卒。

如今這些早已衰敗,大梁城內一片汪洋,變成一個澤國,洪水淹沒了田地和村莊,存儲的糧食和屍體一起飄散在水中,腐爛發黴,黔首們不斷往高處遷徙,他們身體浮腫,臉色姜黃,眼睛裏沒有光澤,每個人看起來都疲憊不堪。

懸釜而炊,析骸以炊,財食將盡,士卒病羸。

洪水還在繼續翻騰,此時城內唯一的一點凈土便是高處的王族宗廟了,固若金湯的大梁城墻開始變軟,化成一灘泥濘融入水中。

姜珂看著城內的淒慘景象,不由感嘆,當年魏國和韓趙一起圍攻智伯的時候,能否預測到二百年後自己也會被別人用同樣的方法圍困住。

她本想用飯食香味刺激魏人投降,這樣還能減少些傷亡,不過看來這個主意失敗了,不到最後一刻,只要城墻不坍塌,魏王是不會投降的。

水淹大梁的第二個月,大梁城北面墻壁坍塌了一塊,隨後像是打開了什麽開關,城墻坍塌的速度日益加快起來,還沒到五天,堅硬的大梁城就變成了一片廢墟。

城破了。

魏國,生於水,而亡於水。

在眾人一片歡喜中,姜珂意識到了不對勁兒,歷史上王賁水淹大梁不是用了三個月時間嗎,怎麽這次只用了兩個月?

難道羊肉湯裏有能使土質變軟的成分?

直到姜珂在秦軍中看到一個身影後才明白事情真相。

卞壽,啊不,是鄭國,你小子在鹹陽挖渠還沒挖過癮,現在又出差跑大梁來挖了。

城破之後,魏王假攜王子,王孫出城投降,遞上降書。

大梁被水淹了兩個月,裏面早已一片狼藉,水災過後易生大疫,因此這座城市的後續治理也不容易。

姜珂帶人巡邏時還順便抓了一個意外之喜。

陳餘。

外黃縣令張耳的刎頸之交。

陳餘是大梁人,他很喜歡儒家學說,他比張耳小很多歲,因為仰慕張耳的名氣,便像對待父親一樣侍奉他,趙國還未滅亡時,陳餘曾經多次去趙國的苦陘縣游歷,苦陘有一位很有錢的公乘氏,他認為陳餘的氣質絕非俗人,日後定能成大事,於是便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陳餘。

姜珂:……

這年頭鳳凰男這個賽道都這麽大眾了嗎?

這算什麽,軟飯父子嗎?

姜珂發出靈魂提問:“為什麽當年沒有人投資投資我呢?”

自己小時候窮得叮當響,要不是帶著超市一起穿越,估計現在墳頭草都兩尺高了。

呂雉:“我阿父投資你了。”

姜珂:……

她繼續畫餅:“我比他們倆可厲害多了,你等我再給你打點產業下來。”

原來這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投資。

不管別人結果如何,反正姜珂是投資得很成功。

魏國還有一僅存小城,安陵君是魏安嫠王時冊封的封君,封地不大,也就幾十裏的土地,大梁城都破了,安陵自然也無法單獨存在,所以安陵君很快就投降了。

至於那個課本裏很有名的唐雎……

歷史上的確有此人,他也是個縱橫家,不過早在齊楚攻魏,唐雎西去游說秦昭襄王時,那時的唐雎就已經九十多歲了,之後在秦莊襄王時期去世。

《唐雎不辱使命》,編的。

至此,存在一百七十二年的魏國,徹底滅亡。

歸秦時,在眾人的讚嘆歡呼聲中,姜珂見到嬴政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他手裏塞了個東西。

這東西體積不大,通體光滑,上面刻有文字,嬴政只在手中摩挲不到兩秒,就猜到這是什麽東西了。

別人歸國第一件事,報告,慶功等。

姜珂回來第一件事,交還兵符。

君臣猜忌這種戲碼,發生不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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