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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親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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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親政

一年前, 姜珂離開鹹陽前夕,曾來章臺宮找過一次嬴政。

那天天氣不太好,空氣中帶著些濕潤的雨氣, 即使是白日,天色也還是陰沈沈的,點了很多燈燭,才勉強將宮殿照亮。

寺人通報過後, 沒過多久, 嬴政就聽到了姜珂進入殿內的腳步聲,他放下手中文書, 從書案中擡頭, 問道:“姜卿前來,所為何事?”

“臣確有一後顧之憂藏在心中, 惶惶難安,以至於寢不安席, 夜不能寐啊。”

嬴政:……

嬴政一點兒都不信姜珂還有寢食難安的時候。

但表面還是問道:“你有何後顧之憂?”

“姜珂此次入楚,少則三月, 多則十月, 蘭陵和鹹陽路途遙遠,羈旅異鄉, 傳信困難,時間一長定會有人在背後進言詆毀,這些人可能是楚人,也可能是秦人, 但目的只有一個, 那就是離間咱們君臣之間的情誼。”

嬴政道:“毋須憂慮此事,寡人相信你。”

姜珂:“大王可曾聽過曾母投杼的故事?曾母第一次聽到曾參殺人時堅然不信, 可當有人第二次第三次反覆地告知曾母,她終於心生恐懼,投杼而走。人言可畏,積毀銷骨,即使大王您如此堅定地相信臣,可時間一長,流言一多,臣又遠在千裏之外,無法辯解,恐王為臣之投杼矣。”

嬴政看出了她的心思,於是說道:“既然如此,姜卿可願與寡人簽訂盟約?”

“誒?”姜珂沒想到嬴政比她還要直白,一時有些驚喜。

是我想的那個盟約嗎?

她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息壤之盟?”

息壤之盟是秦武王和樗裏子所定下的盟約。

當年秦國意圖攻打韓國的宜陽,需要派人去拉攏魏國,樗裏子主動請纓出使魏國,卻在出發之前告訴武王先不要攻打秦國,武王詢問原因,樗裏子便說出了今日姜珂所說的話。

隨後他又暗示了武王樂羊的故事。

樂羊是魏文侯時期的將領,被魏文侯派去攻打中山國,打了三年就把中山國給滅了,回去之後很得意,認為自己立了這麽大的功勞,一定能受到重賞,結果魏文侯給了他一個箱篋,樂羊打開一看,這一箱子裏面全都是其他大臣告樂羊的謗書,這麽多的謗書,魏文侯硬生生地壓了三年不告訴樂羊,全力支持他繼續攻打中山國。

秦武王一聽這個典故就明白了樗裏子話裏的含義,於是在息壤這個地方與他簽訂盟約,約定不會看任何詆毀樗裏子的奏書,樗裏子這才安心地去出使魏國了。

嬴政還沒聽到姜珂講這個典故,就也懂了她的話外之音。

嬴政並未說話,算是默認了。

姜珂這才安心,隨後立刻進入“誇誇”狀態,直接將情緒價值拉滿,臨離開時還特意很貼心地關心了一下嬴政身體最近如何。

那之後不久,姜珂便離開鹹陽去往楚國,而嬴政則去往雍城的蘄年宮舉行加冠禮。

雍城自秦德公起便是秦國的首都,十九代國君都在這裏執過政,有很多秦國的宗廟,作為故都,一些重要的祭祀也還會在這裏舉行,是秦庭內眾多宗正博士們集體商選出來的地點。

君子始冠,以厲其心,男子加冠,代表成年,可以獨當一面任職於官場了,至於嬴政這種少年繼位的君王,則意味著可以親臨朝政執掌大權了。

他也的確這樣做了,加冠禮後,便開始一點點地收回自己的權利。

第一個下手的目標,就是文信侯呂不韋。

呂不韋很聰明,又有魄力,當商人時,他是富可敵國的巨賈,轉型成為政治家後,他是權傾天下的秦國相邦,呂不韋輔佐過三代君王,風光無兩,聲勢赫奕,整個七國內再沒有哪位大臣能比他更有權勢了。

可惜,作為商人,呂不韋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擅於獲得權力,卻不懂放下權利,秦王親政,最聰明的做法就是解散門客,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起來,斂藏鋒芒方可明哲保身。

可呂不韋偏偏還想繼續擁有這麽大的權力,這些權利地位都是呂不韋經過數十年的艱辛奮鬥所得來的,他當然不想放棄,再一個,突然從權傾朝野的相邦變成一個邊緣人,這種巨大的落差是很難接受的。

呂不韋沒有越位的想法,可他卻挑釁到了世上最不可侵犯的東西——君權。

嬴政是不會讓任何人的權利超過自己的君權,王權威嚴,至高無上,容不得一絲冒犯。

偏偏呂不韋又和嬴政政見不合。

秦國以嚴法治國,奉商君書為圭臬,可呂不韋是個集百家思想的雜學家,他總是覺得商君書中有些律法太過嚴格,不適合執行,還奉行義戰,這在以統一六國為己任的嬴政心中,是一件極其不合時宜的事情。

如果將呂不韋的想法放在和平年代,是很實用的。可現在是群雄並起的大爭之世,他的為政之道與嬴政相左,與當今之世亦不符合,各國之間你不吞並我,那就等著被我吞並吧,所以,只有嚴峻的刑罰才能控制黔首們一心對外,殺敵得爵。

還有一點,呂系的某些官員更沒有看清形勢,似乎還想要維持那個只知相邦,不知秦王的舊場面。

下場自然是死得很慘。

這些官員的死亡同樣帶走嬴政的最後一絲耐心,他終於出手了。

某日朝會上,姚賈站出來率先發難,彈劾文信侯廣納門客,結交官員,對相邦府中的各類門客毫不忌諱,帶壞了秦國官員們端正嚴肅的風氣。

姚賈就用是他那靈活的腦子和嘴才在秦庭內混得如魚得水,他寫的奏書自然也是句句嚴謹,字字可證,持之有故,言之成理。

呂不韋據理力爭,試圖辯駁,最後甚至想要拉姜珂下水,言說姜長史同樣廣納門客,為何無人說她?

可呂不韋卻忘記了一件事,如今世上道理並非是掌握在少數人手中,也不掌握在多數人手中,不在仁德慈善之人手中,更不在奸佞詭詐之人手中。

道理掌握在身居高位之人手中。

即使呂不韋能將鋪滿磚石的大殿說出花來,他的命運也無法改變。

重頭戲一幕又是一幕,很快又有人站出來揭露了一個大秘密。

鄭國是間諜。

其實這事早有苗頭,修水渠需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短時間內可能無人在意,可這十年來,秦國一直被制衡在函谷關內,無暇東出,時至今日總有人會反應過來。

只要稍微一調查,就能得出結論。

如今水渠已成,和都江堰一北一南遙相呼應,灌溉數萬畝良田,鄭國自然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最重要一點,鄭國當年本是文信侯的門客,這其中的勾連彎繞,說大可大,說小可小,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的。

秦王大怒,問罪呂不韋,罷黜其相邦一職,令其遷到自己的封地河南雒陽度過晚年,處理好府中事宜後就立刻離開鹹陽。

呂不韋收到這封文書時,沈默了很久,不願面對,他辛苦打拼數十年建立起來的高樓,才半月之間,就塌垮了。

他已經不年輕了,經過這樣的打擊,又一瞬間老了不止十歲,他的鬢邊生出白發,眼神也不似從前那樣精明。

不過,好在他的那些賓客們還有不少願意跟隨他去往雒陽的,這是他消沈生涯中唯一的一點慰藉。他收拾行李,選擇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離開了鹹陽,這座他打拼半輩子的城市。

呂不韋被罷相的消息很快傳揚出去,呂不韋的聲望和能力在六國間眾人皆知,於是各國絡繹不絕地派出使者來雒陽招攬他,想讓他為自己的國家效力。

看著眼前這些相望於道的使者,呂不韋恍惚間又回到自己在鹹陽時賓客盈門,治理朝政的日子。

可惜,這又犯了君王的一項大忌,呂不韋從前身為國家重臣,知道秦國許多機密內幕,嬴政恐其生變,立刻派人送去了一封斥責信和遷徙令,再次命令呂不韋帶領全家遷徙到巴蜀地區。

河南富庶,巴蜀貧瘠,地形險峻,封閉落後,且巴人,蜀人的文化與中原大不相同,名為遷徙,實際上又是一次貶謫。

呂不韋雖商賈起家,但身居高位這麽多年也有自己的驕傲,與其被嬴政一貶再貶,不如自己主動赴死,留下最後一絲體面,於是一杯鴆酒了卻殘生,自殺而亡。

在自殺前,他寫下一封信,命人快馬加鞭趕往鹹陽交給李斯。

與此同時,鹹陽,鄭國正在用人生中最豐富的一餐飧食,也是最後一頓飧食,也不知是天氣還是自己身體的原因,他感覺渾身有些冰涼。

用完飧食,同樣一杯鴆酒下肚,作為一名被發現了的韓國間諜,鄭國沒有資格再繼續活在世上了。

但鄭國渠這一曠世工程的完成,鄭國的人生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所以他閉著眼死去,死得很平靜,很安詳。

鹹陽暢快淋漓地下了一場夏雨,這場雨很大,氣勢豪爽,雨滴打在地面上,宛如祭祀時的鼓聲,劈裏啪啦的,持續了數個時辰,將鹹陽城內過往的痕跡全部都掃除掉了。

雨停之後,年輕的君王出手以雷霆之勢地將秦國權利全部掌控在自己手中,昔日冷毅隱忍的少年,如今已經長成雍貴淩厲的君王,他身上散發著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氣,秦庭內無人敢直視。

屬於他的盛世帝國,正式拉開序幕。

……

姜珂回鹹陽後,聽到呂不韋集團已經被徹底鏟除這個消息,不禁感嘆:嘖……,政哥這效率,屬實迅速。

楚國這邊還在尋找縣令替補呢,秦國就已經將盤踞朝堂十幾年的勢力給解決了。

朝會上,姜珂站在中間,和嬴政稟報此次入楚後的收獲,當大家聽到她將荀子給招攬到秦國了,眼睛都忍不住變成彈珠那麽圓。

誰?荀子!?

稷下學宮祭酒的那個荀子嗎?大儒荀子?

本來大家都以為她入楚招攬荀子只是一個借口,實際上還有秘密任務,畢竟秦國官員們這麽幹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結果這居然是真的!

姜珂果然牛逼!

當然,有讚美的,自然也有詆毀的,姜珂雖然已經很努力地在維持同僚之間地交情了,但她又不是秦半兩,總會有人不喜歡她,就比如秦國那一群酸腐的儒家博士們。

從年姜珂為人低調,做事不留把柄,現在可以一樣了,楚國熊樂那件事就是一個現成的理由。

其中一位博士道:“據說姜珂在楚國時,和那位楚國公子相交甚歡,眉目傳情,更是背著父母私自定下終身,姜珂乃是秦國重要官員,掌握國內不少機密,大王,您一定要仔細查一查她啊!”

姜珂:……

“你不好好處理自己的公務,倒是每天關心我和哪位公子花前月下,眉目傳情。怎麽,我們倆眉目傳情的時候你在旁邊看著嗎?”

“子曰:禮之用,和為貴。子又曰:克己覆禮為仁,每天研究別人家小姑娘和哪位男子眉目傳情了,這也是子所宣揚的禮嗎?”

那人試圖轉移話題,將重點變成姜珂叛國,著重提及熊樂的公子身份,又道:“大王,並非是我猜忌姜長史,而是流言絕不可能是無緣無故就傳播的,這女子最容易為情所困,一往情深,為了自己的情郎可以做出任何事……”

他說得隱晦,但眾人心中皆都知曉這話中深意。

“你要這麽說的話……”姜珂直接回懟,“那我可就要和你辯駁辯駁了。”

“我為情所困,一往情深,所以今年二十歲至今單身,你冷靜克制,滿嘴之乎者也,所以你那三十八歲的長子剛納了第七房小妾,一個十六歲如花般嬌嫩的衛國女郎,都能當人家阿父的年紀了,羞不羞啊?”

“諸位諸位。”她試圖引起全殿人的註意,“這詹事府中,那可真是大家想不到的……風流啊~”

聞言,諸位大臣都忍不住在底下偷笑。

其實,在這個年代,風流一詞對於男子來說,並非是個貶義詞,不過在這種時間這種地點,被姜珂以這種陰陽怪氣的語氣給說出來,詹事沒被氣昏過去已經算他心裏素質強了。

這人一直抓住楚國和熊樂不放,男女之事充其量算是私行有愧,但和國家聯系起來,那就會被釘得死死的,無可脫身。

卻沒想到姜珂還有後手。

她拿起地上的木盒,將其打開,她進入剛一殿中,大家便註意了這個木盒,它整體細長,約麽有一人多高,姜珂取出木盒裏的東西,大家的目光瞬間便被裏面的物件所吸引了,準確地說,是那物件上的字跡。

這……這居然是楚都壽春的地圖!?

瞬間,殿內一片唏噓驚呼聲。

我靠,你居然直接偷家,把楚國都城的地圖給偷過來了!?

姜珂向眾人解釋道:“諸位同僚,這楚王實在不是個什麽好人,他知道我入楚招攬荀子先生,便暗中記恨上我,派出那位名叫熊樂的楚國公子使用美男計,試圖拉攏我。”

“但我對咱們秦國的心啊,就像磐石一樣,矢志不渝,絕對不會更改,於是我就將計就計,臥底到熊樂身邊,果然,就得到了這麽個好東西。我相信各位官員都是聰明之人,聰明之人又怎麽會看不清我的意圖呢,對吧?”

這句“對吧”很有靈魂,有人低頭不語,有人連連點頭,反正就是沒有人敢持否定意見。

至於這地圖的真假,自會有專門的人負責驗證。

這麽長且顯眼的地圖,幸虧姜珂有超市空間,否則肯定偷不出來。

殿上君王長目微挑,指尖敲擊兩下前方桌案,空靈之聲從殿內響起,眾人立刻沈默,不敢再有絲毫言語。

這時,有寺人近前宣讀大王文書,眾人側耳傾聽,大概意思就是長史姜珂,聰明睿智,才能卓眾,既能研發出土豆,番薯等畝產千斤的作物,又種出了上天賜給秦國的棉花種子,使秦國百萬黔首得以溫飽……

說了一遍姜珂這些年來的功績,最後一句話才是重點。

升爵一級,拜為治粟內史。

姜珂:啊?

我升官了?出一趟差歸來,加官進爵,她連忙謝恩。

眾人心中有數,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姜珂,便是天子近前的新臣。

可不好再繼續得罪了。

朝會結束之後,姜珂去往長明殿,嬴政命人搬出來一個大箱子給她,姜珂一看,裏面是不同署名的奏書,她猜測應該是大家彈劾她的奏書吧,於是沖嬴政笑了笑,將這箱子奏書搬回家中。

臨走時還不忘報個仇,她道:“大王……”

這聲音叫得嬴政渾身起雞皮疙瘩:“何事?”

“臣想找你要個人。”姜珂表面淡定,其實暗地裏已經在袖子裏面偷偷摳手指甲了,她道,“今天那位高博士,他造謠汙蔑臣!!”

“臣這一想,也不能讓他平白無故地汙蔑啊,既然他說了,那臣便直接將這個流言給坐實了唄。”

嬴政皺眉。

你不要太荒謬!

好在姜珂不像他想得那樣,而是說道:“高博士有位長孫,今年十八,尚未加冠,俊俏好看又博學,平日裏很受高博士看中,我想……”

嬴政:“不,你不想。”

姜珂說得太快,沒來得及剎車:“我想把他要到我那裏去種兩年地或劁兩年豬。”

嫪毐走後,這個技術崗就一直缺席著,現在終於有了合適的人選,這樣一來,一則自己報了私仇,二則也能稍微敲打一下這些抱團結黨的博士們。

嬴政無奈:“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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