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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甘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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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甘羅

蒿在陽城城門外等了很長時間, 渴了就去一旁的小溪邊取水喝,餓了就在這山林中隨便打兩只野雞野兔吃。他只是個普通木匠,打獵功夫不行, 也沒有專門的弓箭,因此大部分時間裏都在餓肚子,剛開始他還會數著天數,可時間久了, 日升又日落, 他也逐漸記不清到底過了幾天了。

這些日子他在城門外的叢林裏見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人生百態皆有, 心境也在一點一點發生變化, 就在蒿幾乎等到絕望時,他終於看到了自己此次的目標——燕太子的車隊出了城門。

還未走近, 只是遠遠望著,心中便立刻升起一股悲傷迷茫之感。

燕丹雖然是從秦國“逃”出來的, 可畢竟還是上層貴族,身後好幾十輛的車隊和一百多名侍衛, 蒿這個窮苦人家的孩子哪裏見識過這種大陣仗。他不再藏匿自己, 走出山林,假裝只是個想要進城的普通黔首, 卻被燕丹身邊的侍衛給攔住了,這名侍衛的態度很不好,可能他也想不明白為什麽面前這位黔首如此膽大包天,居然敢試圖靠近太子的車架吧。

看著這位身材壯碩, 面色不善, 身上穿著皮甲,一副威風凜凜做派的護衛, 蒿身體裏的熱血瞬間被澆滅一半,整個人都有些瑟縮。

莫說是透過重重突圍刺殺太子丹了,自己恐怕就連眼前的侍衛都打不過吧。

他正灰心之際,突然傳來了馬蹄奔跑的聲音,滾滾煙塵中,有人從遠方策馬而來,到了城門口,那人身姿矯捷地從這匹棗紅色駿馬上下來,找守門官兵核對照身貼。

這人二十幾歲的年紀,身穿輕便利落的窄袖胡服,腰佩長劍,一副游俠打扮,風塵仆仆的,腰間鞶帶上系著一枚看起來價格不菲的琉璃佩,此人正是當年在鹹陽灞橋上和姜珂分別的荊軻。

他離開秦國後,先後游歷三晉和齊燕兩國,性格沈穩了許多,他雖經常流連於市井酒肆,卻也喜愛讀書,胸有才學。

荊軻這些年結交到了許多各地的豪紳賢士和德高望重之輩,但與他關系最好,最親密的,還是燕地的狗屠和高漸離,荊軻很喜歡和這二人一起在市肆之中擊築唱歌。

燕丹見到荊軻後,和對於蒿的不屑輕視不同,他親自下車同荊軻交談,言語間十分誠懇真摯,邀請他來燕國華陽臺居住,日常間玉盤金餅,美人駿馬,應有盡有供他享用,試圖用這些來招攬荊軻。

然後被荊軻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多謝太子美意,不過軻現在還有要事去做,恐負汝之盛情也。”

燕丹還不死心地繼續追問,荊軻無奈只好如實告知,他之所以離開燕國是要去榆次和一位名叫蓋聶的劍術大師討論劍術。

燕丹多次招攬未果,無奈只能放棄,眼睜睜地看著荊軻入城。

蓋聶,蓋聶……

被攆到外圍的蒿口中反覆念了好幾遍這個名字,忽然間眉頭一縱,計上心來,放棄了刺殺燕太子這個想法,重新回到城中,尾隨荊軻前行。

他從未學過追蹤之術,不長時間就暴露在了荊軻面前,荊軻看著這個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尾巴,問他究竟是誰,跟著自己有什麽目的?

蒿晃了晃手中的劍:“我叫蒿,之所以跟著你是想和你一起同行,去找蓋聶先生學習劍術。”

荊軻本不想理他,卻忽然感覺自己對面前之人的長相和姓名有些印象,於是他仔細回想,問道:“你是那時候姜珂同住一裏的小娃娃”

蒿點了點頭:“對,我就居住在去坷……阿珂的旁邊。”

聽到姜珂的名字,荊軻的表情才和緩一些,蒿本以為他會看在姜珂的面子,同意自己和他一起走,沒想到荊軻還是絲毫不留情面地拒絕了:“提到姜珂也不行,趁我沒生氣之前,快點離開這裏,不要繼續跟著我了。”

蒿也是個犟種,就非要跟著荊軻一起走,荊軻有馬可騎,腳程快,他攆不上,想了想後幹脆自己也買了一匹馬繼續跟著他。

他的天賦很高,雖然是第一次騎馬,也沒人教他,但卻能自學成才,幾天下來,居然沒從馬上摔下來。

荊軻趕路累了,靠在一顆大樹上休息,終於開始了這幾天以來二人的第一句對話:“餵,那位小童。”

他問道:“我也精通劍術,你為什麽非要執著於蓋聶,不和我學?”

“我十七歲了,不是小孩子。”蒿反駁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當我第一次聽到蓋聶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在心裏對他很向往,按照阿珂的話說,大概就是我與蓋聶先生很有“緣”,和你沒有緣分。”

荊軻撇了撇嘴,不屑一顧,這孩子天賦還行,但是嘴巴太不討喜了,就算是主動求自己教他劍術,自己都不教!

他口中有些發渴,拿起皮水囊喝了兩口,沒喝到,放到眼前晃了幾下,才發現原來水囊裏的水已經被自己喝完了。

突然一片盛滿水的巨大葉片被遞到荊軻面前,蒿言簡意賅道:“喝。”

荊軻:“你哪裏弄到的水?”

蒿指了指不遠處的小河。

荊軻把葉片推了出去:“那我不喝。”

他解釋道:“天天阿珂說,阿珂說,她沒有跟你說過剛在河裏盛出來的水不能喝嗎?”

蒿搖了搖頭:“沒有。”又問,“為什麽?”

“因為,”荊軻欲言又止,因為什麽來著,他記得當時姜珂洋洋灑灑說了很長一段話,那些話高深莫測,不容易理解,他只記住了一句,“因為河水裏有很多人眼看不到的"寄生蟲",不燒熱後那些蟲子會順著你的喉嚨進入肚子,然後游走到你全身各處,還會再生很多小蟲子,一起在你身體裏面爬啊爬。”

蒿被他嚇得一個哆嗦,立刻將這捧水連帶著葉片全部一起扔到遠處。

回來時,蒿的語氣裏帶些嗔怒:“你怎麽這個樣子,阿珂難道沒有告訴過你不能隨便欺負小孩子嗎?”

荊軻:“沒有。”

這天之後,蒿跟著荊軻一起去了榆次找蓋聶,他的天賦很好,根骨也佳,很受蓋聶的喜歡,被他收為了弟子。

至於荊軻,他和蓋聶因為某個劍招吵了一架,被蓋聶瞪了一下,一生氣連招呼也沒打,就直接從榆次離開跑去了楚國。

……

鹹陽,灃水長史府。

姜珂拿著手中的拜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差把這份拜帖給看出花來了。

她問道:“你說,這椒花是什麽花?”

“可能……是他寫反了,實際想要參觀的是花椒?”

姜珂搖頭道:“這個可能微乎其微。”

“關於椒花這個詞,我只知道椒花頌聲。”

這張拜帖是甘羅送來的,上面寫著此時正值五黃六月的時節,聽聞長史府中椒花開得濃艷,所以特地下了拜帖前來賞花。

正當二人百思不得其解時,嬴嘉出聲為她們解了惑:“是辣椒吧。”

姜珂:?

自古以來,但凡去人家參觀的,都是觀賞些什麽梅蘭竹菊這些的花中君子,傲骨寒梅,空谷幽蘭,竹直不屈,菊花淡然這幾樣都有其各自的美好寓意,所以自古以來就被文人雅士們所鐘愛。

就連姜珂上次給甘羅下拜帖明面上好歹還找了個賞梅的理由,結果他這次居然要來這裏賞辣椒?

甘羅祖籍是巴蜀人嗎?

嬴嘉:“其實……你們有沒有發現,結果之後的辣椒紅艷艷的,和翠綠色的葉子相互映襯,浮翠流丹,也很美麗。”

姜珂:……沒發現。

要說起來,辣椒對於以蔥椒茱萸來填補辛味的古代人來講,口味太過刺激,很多人入口的第一印象都是

此物有毒!

所以除了姜珂這裏,大家都將辣椒當做觀賞性植物看。

既然甘羅拜帖都已經下了,姜珂也不可能把他攆出去,不管他有何目的,到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第二天,甘羅衣著鮮華地來到了灃水河,還送了些貴重禮品,言談舉止間無一不顯示出自己對這次拜訪的重視。

姜珂嘴邊噙著假笑招待他,雖然談不上熱情,但也不至於冷落。

尬聊一段時間後,她開門見山問到:“不知甘上卿此次前來拜訪所謂何事?”

甘羅:“姜長史府中景致特別,世無其二,甘羅對此仰慕已久,所以特意下了帖子前來參觀。”

這句話乍一聽文雅有禮,和善客氣,令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實際上……這是姜珂當時去甘羅府中賞梅時說得原話,除了將"姜珂"二字替換成了"甘羅",甚至他就連說話時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甘羅本來是存著在灃水附近消磨下時間的心思,具體看什麽,玩什麽他都不在意,但逛了幾圈後,他神奇地發現……姜珂家還真挺好玩!

雖然面積大小比不上自家祖宅,但有趣程度卻更上一層。

甘羅年紀雖小,但他在齊國和相邦府中皆受重視,世間珍奇玩物見得多了,少有能被他看上眼的,可這裏不同,這裏的新奇巧物令他感到其樂無窮。

這套桌椅讀書時應該會很方便,藤椅坐起來也很舒服,花草涼亭,烤爐鐵鍋,桌椅擺設,這一切都給甘羅帶來了很多現代震撼。

姜珂院子裏種了十幾顆棒棒糖月季,這種花本就花朵碩大,顏色濃艷,後來她和農家眾人又耗費了數年的功夫采用扡插嫁接工藝,費了很多心思,研制出了能一顆花樹上開出不同顏色,五彩繽紛的花朵的技術。

一棵樹上花團錦簇,姹紫嫣紅,各種顏色混搭雜一起,綠刺含煙,紅苞逐月,粉蒸霞蔚,不僅美麗更是稀奇。

甘羅站在月季前面就不走了,弄得姜珂一頭霧水,更搞不明白他心中所想了。

這時,有人來到姜珂面前,在她耳邊悄聲嘀咕幾句,姜珂瞬間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小甘羅,你這個心機深沈的小孩!

姜珂雙手扯了扯衣袂,眼睛一轉,立刻想出了破局之法,她笑吟吟道:“甘上卿,既然你如此喜歡這顆花樹,不如我送你幾根枝條,等您回到自己府中,扡插到土地中,只要好好養護,不過幾年便能存活,生長開花。”

甘羅:“那就多謝姜長史舍愛了。”

姜珂敷衍地沖他笑了笑。

之後他們兩個的對話就變成了:“姜長史,這是……?”

“此物名為番茄,可以當做果子空口生吃,也可以當做菜蔬煮成羹湯,風味非常獨特,甘上卿既然喜歡,一會兒我讓家中仆婢給您摘幾籃子,就當嘗嘗鮮了。”

“姜長史,這是……?”

“此物名為……您若是喜歡,臨走時我給您送過去一些……”

“姜長史……”

“烤面包,送。”

……

“姜長史……”

“夠了!”姜珂終於忍無可忍,“大哥,這是我家做飯的鐵鍋,你把我的鍋拿走了,我晚上用什麽吃飯!??”

甘羅:……

甘羅有些尷尬地沖她道歉,他離開時,都快把姜珂的長史府給搬空了。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約麽甘羅已經走到人流多得地方,姜珂回到花園裏,果不其然,甘羅命人連枝帶葉地挖走了她兩棵月季樹。

按照常理,姜珂好歹也是個官員,犯不著為了兩棵樹和甘羅生氣,傳出去後,指不定多少人背後穿她小氣呢,這也就是甘羅拿定姜珂的原因。

但她偏偏就反其道而行,立刻命人快馬加鞭追上甘羅,把他挖走的那兩顆七彩棒棒糖樹給搶回來了。

甘羅的政治敏感度雖不靈敏,但也不遲鈍,他最近隱約察覺出來大王可能要對秦庭中的那些老牌世家門動手了,甘羅的祖父已經去世多年,父親又沒有官職,突然一下子被擡這麽高,從一開始的喜悅中冷靜下來後,他感到很惶恐。

文信侯那邊已經生了嫌隙,思來想去,甘羅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就像那天姜珂無緣無故來找甘羅似的,甘羅也來找姜珂了,而且把場面和聲勢造得很浩大。

自古以來哪個大王不多疑?這樣一來大王必定以為自己和姜珂關系密切,就算不能成為一張保命牌,那也能至少讓他們猜疑幾天。

甘羅的馬車拉著七彩花樹行過鬧市,這神奇的花朵甫一出現,立刻引起很多人的好奇,駐足圍觀,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人流越多越好,這樣才會有更多人知道甘羅和姜珂關系要好。

令他沒想到的是,姜珂居然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大庭廣眾之下派人這兩棵花樹又劫了回去,劫花那名侍衛還說:“長史只是因為同僚之間情誼才送了上卿幾顆花枝回府扡插,甘上卿怎麽這樣,居然將整根花樹都給挖出來帶走了?”

他更沒想到的是,這兩顆花樹並未被送回長史府,而是直接驅車送到了章臺宮,像分果子似的,太後一棵,大王一棵。

姜珂還給嬴政寫了封信:“大王!!我沒有想和甘羅交朋友,是他自己搶我的花,咱們兩個才是天下第一好,你要相信我!”

嬴政:……

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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