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溫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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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溫酒

當趙高終於結束這極度折磨的一天, 回到仆舍,再看到自己那位怎麽看怎麽都不順眼的蠢貨室友時,想到以後要和他一直住在同一間屋室內, 只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完了。

趙高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不行,一定要想個辦法離開這裏。

但凡能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記錄的人,無論此人是好是壞, 留下的是美名還是罵名, 身上都會有些別人很難擁有的特質。

呂不韋有著高超的投資眼光和孤註一擲的果決,李斯有著非同尋常的自信和與這份自信相匹配的謀策, 就連胡亥……

他都有個好爹。

趙高善於察言觀色, 奉迎別人,能在不知不覺中讓人感到心情愉悅。

但這一切都建立在別人不知道他真實為人的情況下。

姜珂沒有打趙高, 也沒有罵趙高,她總是溫言善語地鼓勵趙高, 就趙高連做錯了事情,比如因為高強度的撰寫而不小心碰倒了筆墨, 姜珂也只是心平氣和地詢問有沒有弄臟他的衣袂。

溫水煮青蛙那樣。

姜珂總是在大家面前誇讚趙高的字跡很漂亮, 令人賞心悅目,就連大王看到也一定會喜歡的。

她對於趙高的欣賞之情表現得太過直白, 弄得趙高都有些相信姜珂是真心誠意欣賞他了。

別的舍人都覺得姜長史那麽賞識趙高,他卻一心只想得到大王的賞識,實在是有些太過冷漠,忘恩負義了。

可實際上, 趙高除了每天累死累活的寫字, 其他什麽也沒做,或者說沒有機會做, 這一切都是某種在大家心裏,若有若無的暗示罷了。

趙高在姜宅的日子,和隱宮比起來,周圍人對他的態度簡直天差地別。

漸漸的,他的名聲在灃水附近就不那麽好了。

“是嗎?可能是他最近寫字寫得身體太累了吧,平日裏他人還蠻不錯的。”姜珂手裏拿了兩張不同活字泥制模版印刷後的紙張,相互對比,選出其中一張放到桌案上,“就這樣吧。”

她又道:“大家不要總說他了,他聽到後會有心理壓力的。”

這話有點茶。

可姜珂卻根本不在意,依舊笑得單純又無邪。

她才不到十五歲,她能有什麽壞心思呢?就連她的對手呂不韋都心甘情願地承認,姜長史待人以誠。

但這並不妨礙呂不韋此刻恨她恨得牙癢癢。

嫪毐可是他尋了好久才尋到的,沒想到居然如此輕松地讓姜珂給半路截胡了。

截胡也就罷了,居然還讓嫪毐去餵豬!?

雖然呂不韋不想承認,但還是不得不承認,這不是暴殄天物嗎!?

呂不韋靠在憑幾上,順了順氣,心想如何才能把嫪毐從姜宅撈出來。

其實以他如今的權勢,從姜珂手裏要個人簡直就是易如反掌,可單獨討要嫪毐,顯得太突兀了,定會引起她的疑惑,若是姜珂將此事告訴大王,那就更加麻煩了。

若是討要全部,這些可都是太後親口下令賜給她的婢仆。

這招借力打力,第一次讓呂不韋感受到了久違的挫敗感。

呂不韋自信嫪毐假閹一事天衣無縫,所以猜測姜珂和他要人應該只是個巧合,畢竟姜珂連章臺宮中一起的隸仆都要走了。

但這依舊不妨礙呂不韋心裏繼續罵姜珂可惡。

想來想去,他決定不撈了。

莊襄王在世的那幾年,呂不韋忙於四處征戰,穩定朝堂勢力,對於姜珂這個長居灃水,低調的鬼谷之徒難免有些掉以輕心了,正好借此機會往姜宅裏插幾個釘子。

至於進獻太後之人,也只能重新選擇了。

當嫪毐接收到呂不韋消息的時候,猶如五雷轟頂般絕望。

信件上還寫了,讓嫪毐利用他那天賦異稟的能力,和姜宅中的女婢們套話。

嫪毐:?

我在這裏盼星星盼月亮等你撈我,你現在卻告訴我要開啟支線任務?

還利用,利用個毛啊,這些天裏,他能接觸到的雌性只有豬。

嫪毐燒掉信件,心中暗罵,相邦真是腦子有病,也不考慮實際情況。嘴巴一張一合下了條命令,就想讓自己費盡心力去幹?

做夢。

過往呂不韋曾經和他承諾過的榮華富貴已經成為消散成為過眼雲煙。

嫪毐現在已經在豬圈裏劁三天豬了,他的心和口口就像外面的冷風一樣寒涼。

嫪毐燒掉信件,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到屋舍,看到趙高後,再一次毫無顧忌地沖他翻了個大白眼。

一想到以後要這個令人討厭的家夥住在一起,嫪毐幾欲作嘔。

看看明天表現得更好一些,能不能求求小姜長史給我換間仆舍,再考慮如何離開這裏。

還有,他最怕的是,自己的假閹身份暴露。

他們倆兩看相厭的時候,姜珂已經帶著東西去了章臺宮。

嬴政接過姜珂遞給他的手稿,仔細端詳,半晌,說了一句:“尚可。”

如今的趙高才剛二十二歲,字跡雖好,卻遠不如後面寫《爰歷篇》時那般底蘊深厚,渾然天成。

“行,那我就讓他按照這個自己雕詩了。”姜珂說完,又從自己的褡褳中拿出了兩本裝訂好的書,獻寶似的地遞給嬴政:“大王,您看!”

她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無數顆星子處於其中。

姜珂興致勃勃道:“這是我在荀子門下習字時的師兄所著之書,我這位師兄名為韓非,他精通法,術,勢,毫不誇張的說,可以稱之為法家集大成者。”

“韓師兄雖然有口疾,但其文章卻寫得很好。”姜珂豎起大拇指,誇讚道“是我找不到詞來形容的那種好,真的很絕。”

嬴政從她手中接過書籍,韓非之名,他在姜珂口中聽過數次,秦國其他官員們也都或多或少地同他提及過韓非之才。

因此,對於韓非其人,嬴政還是很有興趣的。

“哦?是嗎?那寡人倒要好好看看這韓非之才了。”

“天色不早了,大王,那我就先離開了。”

姜珂背上褡褳,正要離開,忽聽嬴政開口問她:“你這褡褳之中是何物件?”

叮叮當當的敲擊聲聽了令人心煩。

姜珂回道:“哦,沒什麽就是幾瓶酒……”

然後硬生生地來了個轉折:“久藏在我房中的小麥漿水而已……”

因為釀造酒水需要大量的糧食,所以秦國對於飲酒之事十分嚴格,酒駕高於別國十倍不止,平民黔首只有祭祀時能喝到酒,雖然對於貴族來說,政令相對寬松一些,但是也不好直接光明正大地放到明面上說。

嬴政瞥了一眼褡褳中的果酒,心知肚明,但沒有點破。

父王薨逝後,自己又忙於政務,陪伴母後的時間少了很多,她久居深宮難免寂寞,這些日子阿珂常來陪伴她,也能讓母後有個陪伴。

雖然這種未成年少女找秦國太後一起喝酒的事情聽起來有點驚世駭俗,但放在姜珂身上,就顯得不那麽特別了。

姜珂離開後,嬴政翻開了韓非所著之書。

看著看著,嬴政逐漸沈入其中,忍不住讚美,怪不得世人皆誇韓非之才能,此人名不虛傳,果然大才。

韓非雖然認了儒家學派的荀子當老師,但其本人卻完全屬於法家學派。

法家學派起源於管仲,自他之後,逐漸分成了三個派別,法,術,勢。

法派以商鞅為代表,主張法治,認為上到國家,下到民眾,全部都要按照規章制度辦事。

術派以申不害為代表,主張術治,認為君王要用自己的政治謀略來治理國家。

勢派以慎到為代表,主張要靠君王的權利威勢壓制,恐嚇住民眾黔首們,讓他們不敢作惡。

這三個派別,每個派別都很重要,分別有各自的優點和缺點,而韓非,喜刑名法術之學,極其精通這三種理論,並能將它們統一於法。

韓非的書中寫了君王如何用獎與懲,賞與罰來引導和控制朝臣,最重要的是,他主張君主專制中央集權的理論,認為國家的大權,要集中在君王一個人手裏,君主權勢鼎盛的同時也要使用各種手段來清理其餘貴族殘存的勢力。

韓非這種人,就是歷朝歷代君主最喜歡的臣子。

嬴政忍不住挑燈夜讀,看完之後,感嘆道:“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

而此時,姜珂和趙姬喝得酒酣耳熱,好不痛快。

其實趙姬如果只是深宮寂寞了,找個面首玩玩,她都能理解。

李淵當太上皇的時候,孩子生得比藤上的番薯都多,憑啥太上皇能找女人,太後就不能找男人了?

先秦時期民風並沒有那麽保守,男女上巳節在河裏脫了衣服一起泡澡,看對眼後直接淫奔,都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更何況是太後找面首了。

關鍵是你找面首行,別整出來後面那麽多幺蛾子啊。

姜珂不明白,明明在邯鄲的八年過得那麽苦都能熬過來,怎麽後面過得好了反倒開始作妖了呢?

所以她今天特地帶著酒來趙姬“談心”來了。

她帶的是果酒,十二度,配些冰塊和水果,酸酸甜甜的,別有一番風味,很好喝。

對於現代人來說,十二度的酒不算什麽,可對於喝慣了雜質多,放久了還會變酸的濁酒的古代人來說,已經是很高的度數了。

聽見姜珂來找自己喝酒,趙姬第一反應是拒絕,姜珂並未及笄,還是個孩子,怎麽能讓她喝酒呢?

但隨著姜珂愈發熱情的勸說,趙姬最終還是敗下陣來,沒忍住喝了第一口。

酒水入喉,果香馥郁,比趙姬之前喝過的任何酒水都要好喝。

有第一口就有第二口,酒席之間,氣氛灼熱,趙姬幾觴酒下肚後,面色酡紅,意志逐漸迷離,喝得眼神都渙散了。

在確定她真的喝醉後,姜珂開始套話。

趙姬之所以這麽輕松就被姜珂勸喝了酒,有很大一個原因就是她這些日子也很壓抑。

她出生在趙國商賈之家,家中薄有資產,自小衣食不愁,但世人皆輕賤商賈,趙國女子的風氣又大都是游媚富貴,入後宮,遍諸侯,所以她幹脆直接去教坊裏做了舞姬。

趙姬自恃美貌,身姿搖曳,舞技又好,堅信自己一定能嫁入王公貴族之家。

之後她就在教坊中認識了呂不韋。

呂不韋雖然也是商人,可他的財富遠勝於趙姬,相處時間久了,二人之間的感情逐漸升溫,趙姬本以為自己會成為他的姬妾,沒想到卻是被呂不韋送給了秦國質趙的公孫嬴異人。

嬴異人雖不受秦國太子寵愛,卻也是王族,相較於呂不韋,身份高了不知道多少個等級。

趙姬很開心地嫁給了嬴異人,實現了階級的跳躍。

邯鄲之圍爆發後,這兩個男人居然拋棄了趙姬和嬴政,自己跑了。好不容易等嬴異人成為大王,趙姬好日子還沒過幾年呢,他竟然薨了!?

趙姬心裏有很多話要說,但是不知道和誰說。她現在還沒到後面那種敢光明正大和嫪毐廝混的地步,借著酒勁,也只敢半吐半露,含糊其辭地說。

即使這樣,姜珂還是大概明白了她心裏想得什麽。

因為姜珂硬生生地聽趙姬講了好多誇獎男人的話,包括但不限於覺得呂不韋心思活泛,有眼光,有才華,有魄力,還有嬴異人長得好看,身體好之類的各種省略一萬字誇誇。

甚至還會主動給他們倆當初丟下自己找理由。

從各種角度找出不同理由,給他們倆洗白的仿佛水池子裏的白蓮花,一塵不染。

姜珂:……

姜珂聽得表情扭曲,露出了痛苦面具。

趙姬誇男人時,表情輕快,語氣雀躍,眼睛裏的光堪比激光。

那副模樣,和姜珂曾經的一位戀愛腦室友簡直一模一樣。

不過沒關系,那個戀愛腦室友最後被她給勸分手了。

你說你圖呂不韋啥啊,他都快五十了吧?

這不就是初戀濾鏡嗎?

姜珂作為一個未滿十五歲的少女,不可能主動給趙姬找面首,但可以對癥下藥,幹點別的轉移一下她的註意力。

比如……打牌。

趙姬第二天起來時還有些迷糊,腦袋昏昏沈沈的,想起昨夜酒席上的話,不由得大驚失色。

她心裏期盼姜珂記性不好,把昨天晚上的話全都忘了,或者幹脆也喝醉了,根本就沒聽進去。

姜珂在偏殿醒來後,像是昨夜那場談話從未發生,自己什麽也不知道似的,舉止如常,神色淡定,她回宅中取來了之前做好的麻將和由薄木片制作的牌,教趙姬怎麽玩。

學會之後,趙姬很快沈迷於其中了。

姜珂又趁此機會給趙姬講了很多人設優秀的言情小說祛魅。

男主身材高大,玉樹臨風,英俊瀟灑,又文武全才,反正就是各種優點全都有,還戀愛腦,什麽為你負了蒼生又如何,為你攻打天下又如何,我要讓天下人給xx陪葬之類的。

雖然這些會把腦子看壞掉,但趙姬的腦子本來就是壞掉的戀愛腦,講這些至少能提高她的審美閾值。

反正就是各種轉移趙姬的註意力,讓她把心思放在別的方面。

終於有一天,當趙姬去相府時,遠遠地看到因為處理了一宿公務而胡子邋遢,腳步虛浮,雙眼無神,衣衫不整的四十九歲老男人,以及他胳膊上摟著的十幾歲,風華正茂,容顏姣好的小妾。

趙姬:嘔。

這一刻。呂不韋那些曾經在她心裏聰明,強壯,沈穩,所有有魅力的優點,全部都被打破了。

去掉濾鏡之後,他只是一個平平無奇普普通通的四十九歲老頭。

看起來不太行。

遠遠比不上阿珂給自己講過的軒轅傲天,君墨染等……

而另一邊,章臺宮長明殿中,當李斯再一次為新王講史教學時,他在桌案上看到了那位才華遠大於自己的師兄韓非所著的書籍。

心中一凜。

嬴政漫不經心地說道:“正好最近姜長史在冊印書籍,先生以為,您的字跡,相比韓君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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