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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繼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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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繼位

李斯沒想到最近兩代秦王居然都如此短命, 一個繼位後只活了三天,另一個也才活了不到三年。

李斯入秦之意堅決,游說秦王這條路雖然走不通了, 但秦相文信侯發布過招賢令,召集天下有才能的人,李斯自信自己的才華絕不遜於文信侯的其他門客,於是抱著一只綁住四肢的羔羊, 行贄見禮去拜見呂不韋, 希望能成為他的舍人。

果然,呂不韋很欣賞李斯的才能, 任命他為相府郎衛。

先王死後第七天, 入殮後蓋上棺槨,完成喪禮, 將靈樞停到殯堂,七個月後再下葬。

秦宮內飄蕩著連綿不久的哀樂聲和抽噎哭泣聲, 這些哭聲的主人們各有心思,或真或假, 難以分辨。

一處偏僻的宮殿內, 身材高壯的男人白衣素冠,腰纏麻繩, 神情淒惘。

屠門賈站在廊柱前,片刻間便已愴然淚下,隨後擡眼看向掛在柱上的那把青銅寶劍。

這是他將嬴政一路從邯鄲護送到鹹陽後,嬴異人給他的賞賜, 新發於硎, 削鐵如泥,可以很輕松地砍斷人的脖子。

當然, 也能很輕松地砍斷他的脖子。

屠門賈從劍鞘中拔出寶劍,劍身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他用手掌撫過劍身,劍刃劃破皮肉流出赤紅色的鮮血,可他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屠門賈將寶劍抵在脖頸處,毫不猶豫地要割下去。

豫讓曾言,士為知己者死,嬴異人是屠門賈的主君,也是他的知己。

他無父無母,無妻無子,孑然一身,沒有牽掛,所以,他願意以死來為嬴異人殉葬。

劍刃還未來得及落到脖頸,忽然一道熟悉又稚嫩的聲音阻止了他接下來的動作。

“先生且慢!”

門口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屠門賈拿劍的手一頓,停在空中,回身望去,阻止他自戕的人正是嬴政。

嬴政的臉色看起來焦急又擔憂,他小跑到屠門賈面前,伸手想要搶過屠門賈手中的寶劍。

劍刃鋒利,爭躲間難免起了沖突,屠門賈怕傷到嬴政,也不好硬搶,便只好順著他的動作了。

嬴政怕屠門賈還有輕生之心,於是一直將寶劍緊緊攥在手中,不肯放下。

他問:“先生這是何意?”

屠門賈語氣悲愴,回道:“太子……”

他很快意識到此時身份的轉變,於是改口:“大王,我準備隨先王而去。”

“臣本卑賤,若無先王,恐怕現在還只是邯鄲市肆裏渾渾噩噩的宰豬屠狗之輩,不通百家,不懂學問,每日為幾枚生存的刀幣而奔波。”

“先王於臣,那是高山流水,伯牙子期都比不上的賞識之恩,請大王恩準臣隨先王而去,來全他的恩情。”

嬴政道:“先生之情義,剛正柄直,超俗物外,像是純潔的白雪和高聳的青雲,政亦是為之動容。”

屠門賈:“既然如此,那便請大王速速將劍還給下臣吧。”

嬴政:“政可以將劍還給先生,但是在這之前,還請先生回答政一個問題。”

“大王請講。”

“請問先生,在這世上,死亡和立孤哪一項更簡單?”

屠門賈沈思片刻,回道:“當然是死亡更加簡單,劍刃刺破脖子是一瞬間的事情,可立孤卻要花費十幾甚至數十年的時間。”

話音剛落,他便明白了嬴政的話外之音。

果然,嬴政又道:“既然父王對您的恩情如天地那般寬廣,那便允許政"挾恩圖報"一次吧。”

“如今先王新喪,政又年幼,秦國內有熊氏一脈擾亂朝堂,外有魏國信陵君率領五國合縱攻秦,內憂外患,實在令寡人難以安寢。”

不知不覺中,他的自稱從政變成了寡人。

“文信侯雖賢,寡人卻不親他,您自小便教導寡人,既然如此,何不繼續教導寡人,直至看到父王口中的東出以平六國呢?”

屠門賈沈默了。

他被嬴政的話說得動容。

先王早逝,新王年幼,自己就算再無能不賢,也可以用這條命為他擋下一次傷害,為他除掉一個阻礙。

如此想著,他心中死意漸消,轉變成了對於嬴政的拳拳效忠之意。

他朝著嬴政行了一個很正式的禮節,恭敬道:“臣願為大王展草垂韁,效盡犬馬之勞。”

嬴政誠懇道:“多謝先生跟隨。”

嬴異人死後第七天,嬴政成功將自己老爹的護衛變成了自己的護衛。

時光逐漸流逝,轉眼間到了新王繼位的日子。

甘泉宮

偌大的寢殿內,華陽太後來回踱步,心情浮躁,不知此計能否成功。

她對於嬴政,沒有對嬴異人的那般恩情,又派刺客截殺過他,盡管刺客失蹤,不見了蹤影,但她無法保證嬴政是否能猜出邯鄲那次刺殺的幕後主使就是自己。

所以她決定放手一搏,做出最後掙紮。

她打算將楚系在秦宮內的所有人脈全部傾巢而出,綁架嬴政,然後偷梁換柱,以成蟜來代替他,繼任成為新的秦王。

此計若成,自此皆大歡喜,若是不成,那便是粉身碎骨。

所以華陽太後很忐忑,她和其他人約定好,以摔杯為號,開始行動。最後吐出一口濁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無論成與不成,她都要維持最後的體面,喚來宮婢為自己換上禮服,梳妝打扮。

因為今日之事太過重要,她不信任旁人,於是將平日裏侍奉她的婢女派出去送信了。

華陽太後隨意地打量了下新來的宮婢,是個陌生臉,看起來年齡不大,隨後很快將註意力從宮婢身上轉移到正在謀劃的那件事上。

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流淌著,女婢為華陽太後梳完發髻,插上華貴的金玉之笄,眼看到了時辰,華陽太後做了個手勢,一直低著頭站立在角落裏的宮婢反應很快,“諾”了一聲,離開殿內。

等她再次進來時,手中舉著一個桌案,案上放置著一個透明的器皿,器皿裏裝著一種前所未見,顏色黑漆漆的漿水。

看清案上的東西後,華陽太後眼中閃過片刻的疑惑,隨後很快轉為憤怒,她不在意裏面的漿水是何種類,只是這器皿……

當時吩咐下去的明明是音高易碎的陶杯,怎麽現在弄來了個水晶似的透明杯?上面還紋飾著些看不懂的花紋,真是一群聽不懂話的蠢笨東西!

華陽太後心中不滿,可事已至此,沒有他法,也只能用這透明杯子代替了,她抓起長杯,發狠地摔倒地上。

令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這杯子摔到地上,依舊完好無損,並未碎裂,連一小片飛屑都未濺出。

她不信邪,命宮婢將杯子撿回,準備再摔一次。

後腦處突然傳來一股痛感,是頭發被拽時的痛感,華陽太後將後面伺候的宮婢罵了一通,和平時不同,這名宮婢非但未認錯求饒,反而又加大了扯拽她頭發的力度。

華陽太後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兒。

可是已經晚了,她感受到一股涼森森的寒意抵在自己的脖頸處,透過面前磨得發亮的鏡鑒,她看清了這東西的長相。

是一把青銅短刀。

她還未來得及吩咐,前面那名端著桌案的宮婢就已經主動為她撿回了透明杯,然後緩緩擡頭,在華陽太後面前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是蒙家的那位淑女。

華陽太不明白事情為什麽會發展成這個樣子,她的女婢呢?她的侍衛呢?

“蒙家淑女,你這是何意?”

姬萍晃了晃手中的透明器皿,裏面的液體因此產生化學反應,逐漸冒出許多泡沫,因為器皿密封地極其嚴密,所以綿密的泡沫並未溢出。

她臉上帶著一副令人膽寒的笑:“您說笑了,應該是姬萍來問您,這摔杯為號到底是何意?”

隨後,她擰開瓶口的蓋子,沒了瓶蓋的束縛,裏面的泡沫立刻肆無忌憚地噴射出來,濺到地上,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白氣,一看便知,這漿水定有劇毒。

華陽太後被嬴嘉手中短刀鉗制得動彈不得,見她這樣,心裏發慌:“你,你這是要幹什麽?”

從後面傳來的聲音嚇了華陽太後一跳,嬴嘉開口,在她耳邊幽幽地說道:“你收買游俠刺殺我們時怎麽不想想自己是在幹什麽。”

聽得華陽太後脖頸上起了雞皮疙瘩,渾身顫栗驚悚。

眼看姬萍的手中的毒藥就要送到自己嘴裏,華陽太後害怕極了,拼盡全力大聲呼喊,又聽到身後那人說了一句:“您喊得輕一些吧,這樣還能有更多力氣迎接死亡。”

毒藥入口的一瞬間,華陽太後感覺自己口腔裏的每一片皮膚都在叫囂,辛辣刺激,還有些疼痛,那些綿密的泡沫令她感到肚子發脹,剛才精心梳理好的發髻全部都散開了,臉上精致美麗的妝容也都花了,看起來十分狼狽。

“此毒發作時間不定,少則片刻,多則數年,您猜,您還能活多久?”

聞言,華陽太後感到發寒,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哪裏都不舒服,她啞著嗓子問道:“您們居然敢如此對待太後,不怕……”

話音未落,就被一塊粗布堵住了嘴。

“我們可不是什麽以德報怨的虞舜,我們最記仇啦。”

華陽太後喝得不是真的毒藥,並非是大家善良,而是因為下毒容易被太醫查出端倪,這個名為“可樂”的東西,不會對身體造成任何傷害,可是經過嬴嘉和姬萍對她的嚇唬,華陽太後心中有了陰影,必定每日都過得戰戰兢兢,心驚膽戰,早日死亡。

誰讓她菜還愛玩,搞刺殺被人發現了呢?

另一邊,蒙家帶兵圍剿了意圖作亂的楚系勢力,將這些湧動的暗流全部壓平。

表面上看起來一片風平浪靜,祥和極了。

不能讓這些奸妄邪佞之人打斷他們大王繼位的腳步。

正殿。

此時正在舉行新任秦王的繼位大典,嬴政頭戴懸垂著十二條串著玉珠的冕旒。身穿黑色袞冕,上好的衣料用精細的彩色絲線紋繡了日,月,星,山,龍,華蟲等十二章紋的圖騰,華美精致。腰上佩戴著質地溫潤細膩的珩,璜,琚等組成的大珮飾物。

新王今年只有十三歲,年紀雖輕,但其眉宇間已經隱隱顯露出了作為君王的威嚴氣魄,腰背挺直,風儀嚴峻,那股子睥睨桀驁的氣勢,昂然間可與日月爭光。

奉常走到階上,朝著北面稽首,朗讀先王詔書,朗讀完畢後,在眾人的目光下,跪著將秦國玉璽傳授給太子政。

嬴政回拜,興,以命書答之。

群臣先是勉勵新王:“閔予小子,遭家不造……”

新王答辯大臣:“維予小子,不聰敬止……”

一問一答間,充分顯示出了新王的勤勉壯志。

繼位典禮舉行了很長時間,直到最後,各位臣子公卿皆都聽從王命,相互作揖,趨步離開,高臺之上的新任秦王則釋冕,反喪服,繼續為先王守孝。

前面的章程都很順利,偏偏在最後一步,典禮即將結束時出了差錯。

不,不是差錯,應該說是異象。

天空中洋洋灑灑地往下落著東西,掉到諸位大臣的腦袋上,衣襟裏,或是沒被攔住,直接掉到了地上。

剛開始下這東西的時候,眾人心裏都是又驚又慌,將這份奇怪的異象和數百年前的杞國聯系起來。

杞國國土內連續兩次從天上降下亂石,死傷了不少人,杞人被砸得太害怕了,所以才總是擔心會天地崩墜,身亡所寄。

諸位大臣心中暗自擔憂,猜測莫非我秦國如今也要遭此大難?

但他們的驚慌很快消散,因為這些從天而降的東西只下了很短時間就停止了。

眾人從這股"劫後餘生"的驚喜中反應過來後,很快有人對天上掉下來的這些東西感到好奇,他們將其放在手掌上仔細觀察,最後發現這些東西共分為兩種。

其中一種顏色金黃,有小拇指甲那麽大,呈楔形,光澤飽滿,底部尖尖的,白色。

另一種是黑色的,橢圓形,形狀很小,上面還包裹了一些一些絮狀物,看起來和粟米差不多。

大臣們心中好奇這是何物,猜來猜去,猜出了個令人震驚的可能。

這東西……是作物種子?

新王繼位,天降糧種,再一想到之前的日蝕現象。

莫非……

真是天佑我大秦?

想到這個可能,諸位大臣皆是面上帶笑,一副歡喜模樣。

這時,不知道從哪個神秘的角落裏傳出來一陣聲音,這道聲音非男非女,帶著遠古洪荒時候歷史厚重感,也不知道是用了什麽法子,明明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能聽清她的聲音。

她說

“秦王嬴政,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秦王嬴政,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秦王早已下令,派人全場搜索這位說話之人,可是找來找去,卻都一無所獲。

事到如今,眾人終於意識到,這是上天滿意與他們秦國的大王,滿意他們秦國的德行,所以才特地賜給他們仙人特有的種子啊!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不顧今日一整天的疲累,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從臺下傳出,一浪高過一浪,秦國諸位大臣的激動情緒在此刻達到了最高點,滿心歡喜,難以自禁。

一處隱蔽的角落裏,姜珂悄悄收起手中錄音喇叭,默默離開,深藏功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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